久須的挑戰狀 - 工程師與暴風雨

見到她擦身而過，我腦裏就像是今天才剛寫好、準備要提交（commit）的程式碼一樣混亂。是程式碼的話，只要反覆改良，就會變得簡潔有序。但見到她時，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腦子總是一團糟。

「你要喝什麼？」

「……喝……什麼？」

她不知何時就在我旁邊，附近還有一個放滿飲料的手推車。

本來還想說可以幫她派飲品，但同事都在附近，她也用不著我幫忙吧。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我連忙避開她的目光，隨便選了一盒果汁。她看著我選中的飲料，像是難以置信地笑了出來。

「咦，不是咖啡？」

「咖啡？」

「我還以為你會想喝咖啡，你每天都在喝咖啡嘛。」

總不能說我只是隨便選，我只好答，「今早喝太多咖啡了。」

「是這樣嗎？」她笑笑的看著我，「不能喝太多咖啡，對身體不好喔，那麼待會再見！」

她把果汁放到桌上後，很快已忙著把飲料送到其他地方。

待會再見嗎。她這麼忙，不會有時間特地來找坐在偏僻地方的工程師。一想到這裏，剛才拿到的飲料好像也變得淡然無味。

總是這樣。每一次我一見到她，腦裏就像開了另一個分支（branch），把已寫好的程式碼全都毀掉重來，每趟我也總是想不透要如何解讀她的話。

為什麼會這樣？凡事總有理由，但這回我想不到——不，我說謊了，我還記得那一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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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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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深人靜，我獨自留在公司，趕著在公司八週年紀念前部署（deploy）一個重要功能，確保可以在翌日的員工大會公佈好消息。

螢幕上寫著一行行程式碼，卻全都還沒完成。這樣別說部署了，是要從開發開始。

「等一等，if (isVerified)之後到底是什麼……？」

我急忙翻了其他同事餘下的文檔，不知翻了多久，才找到這功能的概要。本來這不是我負責的內容，偏偏負責同事卻說有事要忙，只餘下我一個人在看著這不知所云的程式碼。

「啊，之後這要連到後端……」

晚上的辦公室只是反射著我的聲音。

完全搞不懂在做什麼，今晚還真的可以完成嗎？我抬頭一看牆上的時鐘，已是晚上十時二十分，再不快點的話，這就趕不及在員工大會前完成。

「連到後端後要傳送確認碼……」

我看著滿是程式碼的螢幕，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的手卻動不了。腦子一片空白，把確認碼傳到用戶端之後要怎辦了，前端好像也要處理什麼，但到底是什麼，已是十時了，這只是新功能的一半，該怎辦，這真的要在今晚部署好嗎——

我大口吸了一口氣，打算喝一口咖啡，卻見到杯子已空了。

現在再去拿咖啡的話，還有時間部署嗎，還是說該去休息一下？正反意見在我的腦內盤旋，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才剛望回螢幕，辦公室的門口砰的一聲打開。

什麼事？賊人？我一看門口，只見一個嬌小的女生急急跑進來辦公室。我記得她是人事部的同事，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公司？

「呼，幸好還在！」她的聲音在辦公室裏迴響，從座位間站起來，正好碰上我的視線，「不好意思，我沒想到辦公室還有人在工作……」

「不，沒事。」

「為什麼這麼晚還在公司？」她看著她的座位，「這公司的加班費很少喔。」

「就是……在部署公司的新功能。」

「真的嗎，哇，很厲害！」她小跑步的走到桌邊，盯住我的螢幕，「我都沒機會見到工程師寫程式，這新功能可以做什麼？」

明明已沒時間向她說明，再不快點的話就趕不及了，我的嘴巴卻溜出了字句。

「這……這就是要向後端傳送資料的部分。」

「喔喔！」

「這個isVerified是什麼意思？」

「就是確認了用戶已登入系統才繼續處理，後端會向用戶傳送確認碼。」

「後端是什麼？」

「就是公司的伺服器，負責處理資料……」

「好厲害，好像看得懂了！那麼之後呢，收到確認碼之後呢？」

「之後……之後就是……」

我指著螢幕上閃動的縱線，嘴巴一直也說不出下一句。

收到確認碼之後到底是什麼，剛才明明看了同事的文檔，卻想不到一絲內容。現在已晚上十時了，不，可能是快要十一時了，我到底是在幹什麼，還不快點寫的話——

「……沒事嗎？」

我回過神來，她似是一臉憂心的低頭看著我。

「我？我沒事。」

「我是一口氣問太多問題了，明明你還在忙。」她合著雙手，「對不起！」

「不，沒問題。」

她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我一會，我不知怎的避開了她的視線，繼續看著螢幕上明滅的縱線。還有少許，只要寫完這少許的話，就可以部署完成。

「請問……距離那……部署？還有時間嗎？」

「時間不多了。」

「但還有時間吧？一分鐘！」

「一分鐘的話……」

她露出微笑，「那麼跟著我來！」

我還沒回答，她就拉著我跑出了辦公室。到底是要去哪裏？等一等，我的電腦還沒鎖好，這樣會有安全風險，我急著回頭，但下一秒螢幕已在眼前消失。

回神一看，她已拉著我來到公司的天台。夜風拂面，跟辦公室侷促的空氣迥然不同，是一陣涼快的清風。

「為什麼要來天台？」

「大叫。」

「什麼？」大叫？我以為聽錯了，但她的表情很認真。

「我累的時候就會在這裏大叫，你好像也累了，試試看吧，很有用喔！」

我與她，四目相投。在辦公室工作的工程師沒什麼好大叫的，在這麼空曠的地方大叫，也不知誰會聽見。

「真的很有用喔。」她放下我的手，看著夜空，「對了，我可以示範一次。」

她看著我，深呼吸一口氣。慢著，她真的打算在這裏叫出來？

「壞心眼老闆，常常叫人加班！」

這的確是事實。

「薪金少，加班的超時津貼也少得可憐！」

這也是事實。

「前輩連薪金也計錯數，常常要我去改！」

這前輩似乎過份了一點。

「……呼，之後是最重要的部分，小心聽好囉。」

重要？是不是個人私隱？該掩著耳朵嗎？

「我想要加薪金！我想要有一個能幹的前輩！我想要吃披薩！滿滿都是乳酪的披薩！披薩！乳酪披薩——！」

披薩？乳酪……披薩？不，不能笑。

人人有不同嗜好，她這麼認真地大叫披薩，我也得尊重她對披薩的情熱。

「很有用喔，你也試試看！」她笑盈盈看著我，似乎不當被人聽見是什麼羞恥的事。

「……有這麼……想吃披薩嗎？」

「吃太多乳酪披薩會胖，不能吃這麼多。」她垂頭喪氣地看著地面，「一個月……只能吃一次……」

「是嗎……」

聽見這麼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實，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啊，不是要說披薩。咳咳！在這裏大叫的話，總覺得月亮好像也會聽進去。你看，今晚是滿月喔。」

夜空上掛著圓月，風迎面吹來，但明月仍紋風不動。不是她提到，我也留意不到今晚是滿月。我到底有多久沒抬頭看過月亮了？

「我聽說月亮就算看不見，也一直都在天空喔。」

她說得沒錯，可我想不到這與之前的話題有何關係，只能輕輕應了一聲。

「嗯，所以，呃……所以……」她忽然變得支支吾吾，像是在想合適的字眼，我也禁不住望著她，「就算是新月，誰也看不到，也會有人在意的，就像是我……之類……」

「誒？」

心臟猛地一跳。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不，不是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哈、哈哈……」她苦笑了兩下，馬上像想起什麼似地走前一步，「就是這樣，朝著天空大叫真的有用喔！」

微風處處，她的臉上卻淌下了一行汗水。那雙眼睛，好像只是在望著我——很高機率是我的錯覺。

「我大概不適合大叫。」

「也、也對呢，我也想像不到你在大叫的樣子……」

「但聽見你大叫，我也好像輕鬆了少許。」

她眼睛閃閃的看著我，「真的？」

「有點而已。」

「這有用？我懂了，我現在替你叫出來！」

她馬上就朝著天空想要大叫，我立即擋著她，「等一等，在這裏叫還是沒什麼私隱，在心裏叫就好了。」

「在這裏明明也沒其他人聽見……」

「在心裏叫就好了。」

「嗯，我明白了。」她笑著看著我，「我也在心裏替你加油。啊，糟了，已經十一時了，你還要回去部署？」

「對，還差少許而已。」

「努力，我不礙著你工作了，有什麼再找我，我會再來找你喔！」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用力向我揮手，倏地離開了天台。就像是一場暴風雨，撥亂一切後就消失無蹤，只餘一片亂象。

她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我聽錯了？

我看著無人的天台，忽然靈光一閃。

「啊，對了……收到確認碼之後，用戶就可以修改已儲存的個人資料……」

為什麼剛才就是想不到呢。我一邊想，一邊搖搖頭走回辦公室繼續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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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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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辦公室裏抬頭一看，她正與其他同事有說有笑。

她待任何人都和藹可親，那晚說不定只是——沒錯，就像不小心加多一個空格的程式碼，看來有細微差別，實際上只是多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格。

她好像留意到我在偷看，望來我的方向。

糟了，我立即望回螢幕，裝作沒事發生。新功能部署成功，沒有炸掉，還是寫著「isConnected = true」。

她的聲音突然在身旁響起，「老闆說要慶祝新功能上線，要去盡情吃喝，你會去嗎？」

「不用了。」

她小聲問，「難道是炸掉了？新功能。」

「是，啊、不，但程式碼寫得不太好，會有後遺症，要快點修好。」

「一定要今天？」

「只是修一修而已，不用回滾（rollback）。」

「一定要今天修嗎？」

「不……也不是。老闆要人人出席嗎？」

「不是喔。」她搖搖頭，「我也在想怎樣可以拒絕。」

「什麼？拒絕？」

有點意外。我還以為她是好好小姐，絕對會出席那些場合。

「大家都去了，我一個人不去又好像……」她彆扭地小聲說，「但今天發薪日，我怎樣也……想去吃披薩……」

啊，是之前說到的乳酪披薩嗎？

「披薩的話，我請客也——」

完了，我都在說什麼了。我看著她，她又看著我，我以為過了一會就會像相斥的磁石一樣彈開，她倒像見到救星一樣看著我。

「真的？那麼我告訴老闆你不出席也可以嗎？」

「我也沒打算出席……但披薩，你不想去吃的話……」

「哇，不是不是，我去，我馬上去告訴老闆！」

一說完，她就飛快地回到老闆與同事身邊，不住低頭道歉，似乎她是真的打算去吃披薩。這是夢嗎？我揉揉雙眼，她不知何時已從眼前消失，電腦螢幕上只剩一則新訊息。

——那麼待會一起去吃披薩吧！你想吃哪一間？

我望向窗外，天色開始變暗。我有預感，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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