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夏斜陽，景世子和瑞郡主【中華風／靈獸傳說】

斜陽墜，風蕭蕭而水漸涼，紅鯉卻消遙自在。景世子負手立池邊，暗紅錦衣隨風飄揚，他駐足俯看明池，仍不諳文魚暢泳其中之秘。柔光隨鯉入池底，他輕嘆望池，誰知驀忽一物自半空墜下，漾起圈圈光暈，耳畔突傳一聲疾呼。

「——公子，紈扇、我的紈扇！」

波光蕩漾間，一枚黑羽落池央。他蹙眉回望，只見一抹翠影倏然而至，裙擺柔似蝶，翩翩如逐殘陽。

「瑞郡主，你怎會在此？」

「公子，方才一隻黑烏衝來奪了華扇……」瑞郡主氣若游絲，見景世子不得要領，急急望向池面，黃蘭華扇已成水色，「恐怕……是撈不回來了？」

他看池面明澄，捲衣袖手探水鏡，鯉魚卻一湧而上。魚影起落，水底波亂，華扇還在鯉間左右翻騰，他見機順勢一拉，華扇已成掌中物。濛濛水滴滑落圓扇邊，落至地面之聲，宛若有人彈奏變調二胡。

「完了……」瑞郡主望向藻青華扇，如見宮廷崩落、國家內亂，「娘親送我的紈扇毀了……」

世子凝睛看扇，「郡主，若真是好扇，又豈會怕些許風霜？」

「你是存心譏笑我的，公子？」

瑞郡主慌忙搶扇，世子提扇，她又爭又搶，卻一無所穫。一舉一動，恍如二人於暮光下遊敖嬉戲。

「且少安勿躁。」景世子忽將扇子一拂，水珠散落卵石路。她定睛一看，方才本在扇上的綠藻竟不知所蹤，細絹回復光采，「我早說了，好扇不怕風吹雨打。」

郡主盈盈咬下唇，「但仍是皺了。」

「修好扇子可是郡主你的職責。」

「還我的扇！」瑞郡主脫口而出，趁景世子在奚落她時，終究搶回華扇。她瞪著世子，但未幾清眉已垂垂披愁思，「公子……不知娘親會否生氣？」

「連三足烏都對郡主的扇子愛不釋手，試問還有什麼遺憾？」景世子輕浮一笑。

「公子總是如此輕佻。」

「戲如人生，是郡主太上心——」世子揚眉一看其華扇，「不，扇子倒是不小心被三足烏奪走了。」

「結果還是在取笑我！」

瑞郡主踏向景世子，但未踏中，他已迴避得自由自在，猶如已熟知其步伐。見不論如何亦踏空，她手執圓扇，微微提起裙擺，疾步走往池邊涼亭。

綠樹倚亭，林籟結響，夕暉灑林間，只餘葉影射白亭。景世子見碧綠裙擺匆匆遠去，猶如玄豹戲鼠，反手越過白石扶手，悠然坐在她對面。「郡主莫生氣，我可來替你修好這紈扇。」

「誰剛才說是我的責任？」瑞郡主見景世子一臉輕鬆，迅把紈扇攬回懷中，抿唇轉身，不久後更乾脆背對著他。「不用你幫忙。」

「那就讓我來傳授一個迴避黑烏的秘策吧。」

景世子此言一出，她稍稍移動，卻未曾與他對上視線。「……這姑且可以一聽。」

「郡主，想必你也知道三足烏的傳說吧。」

「三足烏乃神話生物，怎能與黑烏混為一談？」

「郡主就有所不知。」

瑞郡主幾乎出口反駁，但見風起葉垂，林藪浮光，暫且不打斷其話。她悄然一瞥，只見景世子悠然坐直，指尖一敲白石枱面。她緩道，「我不知什麼了，公子？」

「三足烏乃吉祥之兆。」景世子停頓片刻，「有詩云『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

「『迷魂亂眼看不得，照耀萬樹繁如堆』……」郡主吟詠下句，粉頰夾笑，「莫非公子也迷魂亂眼，酒後胡言？三足烏與黑烏又豈能同論？」

「郡主不見宮中收藏之古畫？三足烏攜日而至，形似黑烏，實為靈禽。」

「公子是說別在日光之下攜扇便能解決？」瑞郡主聽狀，不誠不服，「本以為公子只是佻達無度，沒料到竟為膽小鼠輩。」

「冤枉，郡主，我只說到一半。」

「願聞其詳。」

「若郡主真想驅趕黑烏，本世子有一良策。」

郡主不覺倚向白石緣，徐徐提起紈扇，扇子恰蓋薄唇，柔香彌漫。「是什麼？」

「相信郡主也知黑烏以何為食？」

她點頭，「腐肉為食，凡入口皆成餚。」

「正是。黑烏聞風而至，想必嗅覺靈敏。若郡主將扇面塗滿蔷薇露，牠們定必迷失方向，無法偷襲。」

瑞郡主點首，「聽來……還有點道理。」

「是吧？奶娘曾告訴我，每日只須一趟，萬無一失。」

「每日一趟……」她柔聲覆述，突如輕皺眉頭，轉身望向景世子，「稍等，公子。今天我也灑了蔷薇露，為何黑烏仍會搶走我的扇子？」

「啊，那定是其眼力極佳……」

「眼力？方才明明說是嗅覺靈敏……」

「也許是吃了宮中太多美食，致其不怕蔷薇香迷亂。」

她眉頭愈見深鎖，停頓半晌，「公子……難不成你都是在騙人嗎？」

「非也非也，郡主，我是想你心安一點。」

「總是在亂說話。」瑞郡主把扇子一拂，一陣潮風湧向景世子，他未及反應，黑髮已亂鬆鬆，竟似初出茅廬之小子。瑞郡主見其未整之姿，目光浮笑。

景世子也不慌不亂，緩緩將烏髮撥至耳後，藏笑回道，「既然被郡主識穿，那我也情非得已，不得不說。」

「今趟是聽覺嗎？」

「非也。」景世子皺眉，「本來……我也不願讓你得知這奧秘。可惜，並沒有法子。」

「奧秘？」

景世子眨眼，眉影中隱隱浮光，「正是三足烏的秘密。」

「你得悉三足烏的秘密？」

「郡主你不得告訴他人，否則……」景世子湊近些許，聲音微壓，「郡主，你當真要知道？」

瑞郡主無意中更繃緊，卻也按捺不住好奇，半信半疑地靠近。「會如何？」

「——三足烏會把你一輩子的氣運全數啄走。」

瑞郡主一怔，握著圓扇的指尖放軟。「……當真？」

「所以別告訴任何人。」

她不自覺按下聲線，嚥嚥口沬，「我……明白了。公子，我會守秘密的。」

「三足烏的秘密是——」

話音未畢，空中翻起烈風，窸窣葉聲此起彼落。二人靜待風聲休止，瑞郡主心有茫茫然，不時眺望遠方，又低首望扇，但風靜多時，景世子遲遲未開口。

她倚前，「公子，別再賣關子了！」

「豈有馬上說出來的道理？」景世子微笑，「這樣才有氣氛，不是麼？」

「討人厭。」

「那你聽清楚了。」景世子緩緩逐字道出，「……得三足烏寵愛，可收畢生富運，但一旦泄漏天機——」

瑞郡主稍作停頓，看著他，「公子，我沒收到富運，牠還搶走我的扇子！」

「牠會把運氣收在隱晦處，不相信就來看看？」

「看什麼？」

景世子未待瑞郡主回應，已越過白石欄杆，回首看著她。她左顧右盼，欲言又止，終願動身跟他折返，回到相逢之地。夕暮已盡，藍紫夜伴月影，蟬嘶追月入池邊。星夜映水，只見紅鯉悠悠細游，粼粼波光如星月交輝之舟。

「到底是要看什麼？」她握著扇子，側首輕問。

「郡主，尚可借我華扇一用？」

「扇子？」瑞郡主遲疑一刻，「但這是娘親送我的……」

「非三足烏曾碰之信物，不可取其恩澤。」夜幕下景世子竟有一絲正經，「放心，我會小心呵護。」

見景世子言詞確鑿，瑞郡主亦不敢怠慢，將扇子交予他，更不忘萬千叮囑。豈料扇子一到手，他轉瞬已翻身奔池邊，衣袂隨風拂，瑞郡主來不及驚呼，扇子已直插池中，水面掀騰，濺起星夜微光。

瑞郡主失聲奔向景世子身旁，「你、你在做什麼！」

「我已說過。」景世子在水中撥動數下，提起濕透之扇，乾脆俐落，「若非信物，就不能取恩澤。」

「怎能如此胡來！我的扇子！」瑞郡主上前欲奪扇，卻被他巧妙避開。

「郡主，少安勿躁。」景世子將扇面一轉，水落華扇，輕乘碧玉瓔珞，「如何？我所言不假吧。」

瑞郡主目瞪口呆，再三確認扇上之物。頸飾由純白珍珠綴成，中央嵌一枚柔滑碧玉，白中透綠，形似翠蝶，宛如日月曙光封其中。

她目光難離，聲線輕顫，「這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郡主，這就是三足烏之恩澤。」

「但、但是，剛才拾扇時可不見瓔珞在池下！」

「我一直伴隨郡主左右，豈有時間把頸飾放水底？」

「這……這真是三足烏的……」

瑞郡主的纖指漸近瓔珞，卻在半空微頓，景世子見狀，將瓔珞輕輕遞前。她顫顫接住，柔柔青玉照月心，遙遙眼眸映郎意。

細流輕漾，眸影分飛，僅餘月華灑碧玉。

「——殿下，親王殿下已尋您多時。」側邊響起恭敬之聲，景世子回頭，只見其部下低頭問候，臉容苦澀。瑞郡主迅將瓔珞藏在背後，退後一步。

「我也是時候要離開了，公子。」

「瑞郡主，如有興趣，歡迎再到訪。」

瑞郡主奪回扇子，回眸一笑，「這……也未必，且看當日心情。」

說畢，瑞郡主的侍女不知何時已在旁，陪同她夾道離開。目送其倩影，部下忽如說道，「殿下，恭喜您把禮物送至心上人。」

「這次着實驚險。先前瓔珞誤落池中，我還想該如何撈起——幸而有祖先庇佑。」景世子抬眸望向火光微躍之宮殿，「有人尋我？」

「親王殿下氣急敗壞，正四處尋您。」

聽罷匯報，景世子再凝望池邊，「你知池裏有龜嗎？」

「殿下。」部下手按太陽穴，稍作停頓，「池內只有鯉。」

「她聰明慧穎，看來不能說靈龜顯靈了。」

「世子殿下……親王殿下已尋您多時，請動身。」

景世子依依看月池，回首一笑，旋即與苦諫之部下徐步入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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