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追太陽的女孩 - 前篇

她是主人的影子。大小姐在哪裏，她就會在哪裏。

在睡房裏，身穿黑色女僕服的瑪莉把一枝枝向日葵放到白色的花瓶裏，躺在床上的少女芙蘿拉把這光景看在眼內。

「——瑪莉，我不要任何花。」

「大小姐，放多點花在房裏，你才會快點痊癒。」

芙蘿拉嫌惡的盯著她手上的花朵。「不會。我最討厭向日葵。」

「今天的向日葵開得很燦爛喔。」

「已經不會痊癒了，放向日葵也沒用。」

「哪會呢。」瑪莉放好最後一枝向日葵，「只要您保持心境開朗，很快可以痊癒。」

芙蘿拉並非自幼就染病。她比任何人也要開朗，就像是小小的太陽一樣。

只是在十五歲的時候發現她與母親一樣染上了影響心臟的頑疾，體力日漸衰退，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床上。只有在床邊，瑪莉才可以聽見芙蘿拉那把有點任性的聲音。

「我不要見到枯花。」

「不要緊，大小姐，只要弄成乾花，就可以永遠與喜歡的花在一起喔。」

「我又不是你，才不要乾花。」芙蘿拉搖一搖頭，「這麼想賞花的話，你代我去看不就好了。你是我的影子吧？」

瑪莉是芙蘿拉的影子。

她與芙蘿拉長的一模一樣，在這大宅裏人人皆知，瑪莉是芙蘿拉的雙生妹妹。

儘管這一家沒人相信雙生兒會帶來不幸的古代傳說，但在外仍有不少人相信。為了避免奇怪流言，本來與芙蘿拉一樣是貴族千金的瑪莉只能在旁當芙蘿拉的女僕。

她是芙蘿拉的影子，也是芙蘿拉的代替品。一旦芙蘿拉遇上危險，她得代芙蘿拉死掉。一旦芙蘿拉遇上不測，她就要頂替芙蘿拉。

「大小姐，賞花是要自己去的喔。」

「你跟我長的一模一樣。」芙蘿拉躺在床上，呆呆的盯著白色天花板，「你去賞花，他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享受與玩樂是大小姐您的工作。」

「我現在哪裏像是在享受了？」芙蘿拉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瑪莉，見瑪莉面不改容，就只好躺回床上。「快拿走那堆花。」

「大小姐，我才剛插好喔。」

見芙蘿拉想要扔走向日葵，瑪莉把花瓶移離了床邊桌，放在窗邊。芙蘿拉瞥一瞥，見再也抓不住花瓶，哼的一聲趴回床上。

「那你快離開。」

「遵命，請大小姐您好好休息。」

芙蘿拉一瞬像是想說什麼似地望著瑪莉，但沒再說下去。瑪莉於是向她敬禮，離開房間。

一離開房間，瑪莉就見到管家站在房外，原來是芙蘿拉的父親在尋找她。他也是瑪莉的父親，但她從未稱過他作父親，而是稱呼他作老爺。

瑪莉跟著管家，很快就在長廊上見到老爺專用的書房。

甫進入書房，書海映入瑪莉的眼簾。放在牆邊的書架放滿各式各樣的書，大概是政治、歷史書與各種辭典。瑪莉知道書本裏面寫了什麼，但她是影子，不必理會老爺的書架放了什麼。

「她的情況如何了？」

「大小姐今天還是跟昨天一樣，老爺。」

「是嗎。」老爺平淡的說，「瑪莉，你還記得之前我們提過的話吧。」

瑪莉想起了老爺跟她說過的話。

她是芙蘿拉的影子，只能當芙蘿拉的女僕。最近芙蘿拉的情況變差，作為妹妹的瑪莉卻不像芙蘿拉一樣有患病的跡象。老爺得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若有任何不測，瑪莉就去代替芙蘿拉成為家族的長女。

瑪莉對此並無意見，她是影子，亦沒戶藉，只能留在這個家。老爺叫她做什麼，她就會照辦。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芙蘿拉定會長命百歲。

「我還記得，老爺，但大小姐一定會沒事的。」

「關乎你的人生大事，你記得好好考慮。」老爺再問一句，「還有，我見到芙蘿拉最近常呆在房間。」

「……她的心情不是太好。」

瑪莉也知道，只要一遇上不高興的事，芙蘿拉總是愛呆在房間。只要呆在房間，總會有人來安慰她，不知不覺就養成了壞習慣。

老爺嘆了一口氣，「常留在房間怎會痊癒。」

「大小姐不喜歡向日葵。」

「那是令身體變好的守護符，怎能拿走？」

太陽是人們的守護神，而向日葵一直看著太陽，得到太陽的滋潤。

只要把向日葵放在房間，就像是把太陽的光芒帶到房間一樣，寄望可以驅走病魔，帶來希望。儘管如此，若芙蘿拉討厭的話，還是放其他的花比較好。

「不如這樣吧，老爺。」瑪莉想了一想，「既然大小姐不喜歡向日葵，就讓她外出去選自己喜歡的花。」

「原來如此，一石二鳥。」

「如老爺不介意的話，我就去安排。」

「就算她討厭，至少也把向日葵放在她房外吧。其他由你決定。」

「遵命。」

瑪莉想到在大宅附近有一花田，不只有向日葵，還有其他不同類型的野花。那裏距離大宅不遠，也很安全。時而遠離焗促的大宅，對芙蘿拉也是一件好事。

說不定她到外面走走後，會增加對抗頑疾的意志。

瑪莉加快腳步，回到芙蘿拉的房間。

「大小姐，一起去賞花如何？」

「賞花？」躺在床上一臉無聊的芙蘿拉從被窩裏探出頭來，望向瑪莉，「現在？」

「不是現在，待大小姐的身體變好一點就可以去。」

老爺也答允了，瑪莉再補上一句。一聽見父親已允許，芙蘿拉就坐在床上。「父親說我要去？」

「對，去大宅附近的花田。他還說如不喜歡向日葵的話，就可以去選心儀的花回來。」

芙蘿拉不滿的瞪著瑪莉，「這是你的主意吧，瑪莉。」

「不，是老爺的計劃。」

「總是這樣。是你說的話，那就是你的主意。」

「批准的是老爺。」

「好吧，要我去也可以。」芙蘿拉望向窗外，窗外陰陰沉沉，與她的心情差不多。「但今次你要裝成我。」

「大小姐，享受是你的工作，我不能裝成你。」

「那我就不去。」芙蘿拉像惡作劇小孩般一笑，「看著你在裝成我才是最大的娛樂。」

「不能是第二天嗎？」

「不行。」

瑪莉想了一想，雖要裝成芙蘿拉，但芙蘿拉很久沒出門，只是裝一天，總好過她常呆在房裏。「知道了，大小姐，那只是那天而已。」

「太好了！」芙蘿拉笑著的舉起雙手，「那約定了呢。」

賞花的日子很快就來到。

過了兩天，芙蘿拉的身體狀況比較好，天氣也不錯，二人就決定出發到花田。

瑪莉與芙蘿拉各自穿上彼此的衣服，芙蘿拉還替瑪莉綁好了她那頭金色的長髮，一起出發。瑪莉很久沒裝成芙蘿拉，有幾次幾乎在女僕們前露餡，在後面看著的芙蘿拉暗地裏笑了她數次。

果然這是她最大的娛樂嗎，瑪莉心想不知多久沒見過芙蘿拉笑的這麼高興。

「瑪莉，你也裝的太爛了。」芙蘿拉坐在馬車上，咯咯笑了出來。

「你最近變的太任性了呢，大小姐。」

「是嗎？我不覺得呢。」芙蘿拉撥弄著頭髮，「看你還怎說要裝我，我可是獨一無二的。」

「當然，大小姐。你是這家族唯一的長女。」

芙蘿拉哼的一聲，望著窗外，「今天要去的花田在哪裏？」

在窗外掛著一個大太陽，萬里無雲，隨風飄來青草味。馬車沿著平路走進林道，射進林裏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個光圓，彷彿是在替馬車引路。對常常呆在大宅的二人而言，明明平凡不已，卻覺得非常新鮮。

「很快就到了，大小姐。」

瑪莉說了不久，馬車穿過了林道，廣闊的大地映入二人的眼簾，看來是不知誰的農地，還見到農夫在田裏工作。馬車再往前走一段時間，就見到目的地。

花舖滿了整個大地。二人見到的全是花、花、花。有熟悉的花朵，也有不知名的花朵。無論哪朵花也拼命地伸向陽光，在風下舞動。

「看來是到了，大小姐。」芙蘿拉嘿嘿一笑，看著車門。

「大小姐——」瑪莉見到馬伕就在車門外，連忙改口，「瑪莉，你還不快點下去？」

要裝成芙蘿拉沒以前這麼容易。在生病的數年間，芙蘿拉變的更任性，與瑪莉現在的性格差了一截。明明以前無論是誰，也看不出她與芙蘿拉的差別，今天卻幾乎被看穿了數次。

這樣不行，瑪莉看著馬伕緩緩打開馬車門。

要成為大小姐的影子，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與芙蘿拉的不同。不，她必須與芙蘿拉成為同樣的存在。

「大小姐，已經到了目的地。」

明明芙蘿拉裝她就裝的這麼好。瑪莉緊緊握著芙蘿拉的手，下了馬車。

最初映入視野的是在遠方的向日葵花田，就算在這麼遠，還是可以見到向日葵的鮮黃。瑪莉裝作要到處看看，叫走了其他女僕。四周只餘下她與芙蘿拉。

「到處看看吧，大小姐。」

「怎麼不裝成我？那我不去了。」

「這裏只餘下我與你喔。」

「只是在說笑嘛。」

沒有女僕，沒有管家，只有她們二人。芙蘿拉先走前一步，瑪莉緩緩跟著她走進花田。瑪莉看見週遭的花朵，不禁想起昔日也與芙蘿拉走過類似的花田。在花田裏有些是瑪莉認識的，也有些是芙蘿拉認識的花朵。

被無數黃黃白白的小花包圍著的二人，一邊在猜著花朵的名字，一邊前行。

「風真舒服呢。」

「偶爾外出來看看也不錯吧，大小姐。」

「一點也不好，很熱。」

瑪莉看著在前方低頭看花的芙蘿拉，白晢的皮膚遇上陽光顯得更白。她只是走了不久，已開始在深呼吸。看來芙蘿拉不是因為熱而流汗，而是最近都沒出外，體力不足。

「要休息一下嗎？」

芙蘿拉指著前方，「還差少許。」

「差少許？」

瑪莉跟著芙蘿拉所指的方向一看，原來是在遠方開了一群向日葵。

向日葵逆著風往陽光爬的身姿，與在旁的芙蘿拉有點像。芙蘿拉以前最喜歡的就是向日葵，她是打算走到那片向日葵花田裏嗎。

二人走了一段時間，終於到達向日葵花田前。

黃黃的一片比在遠方看見時更光彩耀目。芙蘿拉看著向日葵花田，呼了一口氣，「終於到了……」

「大小姐，要拿一些向日葵回去嗎？」

「我才不要。」

「花是有點大，但也可以拿數枝回到大宅喔。您不是喜歡向日葵嗎？」

芙蘿拉看著黃金色的花朵，眼神卻滲透出絕望。「我喜歡向日葵、嗎。」

「大小姐？」

「喜歡向日葵的是你呢，瑪莉。」

「我……不太明白大小姐您的意思。」

「從頭到尾喜歡向日葵的是你，不是我。」芙蘿拉盯著眼前的花朵，「我還記得小時候，是你裝作我去花田，大家就以為我喜歡向日葵。」

芙蘿拉不是也喜歡向日葵的嗎，瑪莉不解的望向芙蘿拉。

最近有什麼不滿，她就會說一些惹人不快的話來吸引人注意。是不滿意，是天氣太熱，還是太累了？芙蘿拉始終背對著她，瑪莉看不到她的表情。

「今天裝成我，你覺得如何？」

「大小姐是變的少許任性了呢。」

「沒錯。」芙蘿拉交叉著雙手放在胸前，「說是影子，你始終不是我。我討厭向日葵，我任性，但你全都不是。」

「成為影子是我的工作，大小姐。」

「就算是雙生兒，也別隨便想變成我——令人不快。」芙蘿拉回首看著瑪莉，眼神與盛夏的熱力相反，冰冷不已。

「不快……？」

「我知道你跟父親說了什麼。」芙蘿拉冷冷的眼神刺向她，「——我可不想你變成我。」

「您誤會了，大小姐，我沒打算搶走您的位置。」瑪莉連忙走前一步解釋，剛好就踏著芙蘿拉的影子。「我永遠是您的影子。」

她永遠只是大小姐的影子，影子不能奪走本體的主導權。本體想要跑到哪裏，她也只能跟隨。

「我是我，你永遠也不能成為我！」

芙蘿拉翻身跑向遠方。只是跑了數步，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愈跑愈慢。下一刻，她呼吸紊亂，痛苦地按著胸部，全身軟下來趴倒在地上。

「大小姐！」

賞花日就此告終。

當瑪莉與其他女僕帶著芙蘿拉緊急回到大宅，一打開房門，瑪莉發現原本在花瓶裏的向日葵不翼而飛。芙蘿拉像是失去了太陽的守護一樣，健康狀況日益變差，躺在床上的日子愈來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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