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向星火許願

風一吹，烈紅掠奪黃金，把麥穗染成火紅。

火中冒出一堆穿著銀色鎧甲的士兵，肆無忌憚地踐踏著火海。士兵的長劍無情地橫掃，悲號此起彼落，風中逐漸彌漫肉塊被燒焦的氣味。

「別管村人了，全都殺掉！」

「還不快點找！神巫就在這裏！」

——得快點逃跑不可。

少女握著乳母唯一留給她的護身符，屈身在幼長的麥穗下，不停往前走。風中傳來的焦臭味湧進雙眼，害她淌下一行淚水。

「大、大家……」

快點，要快點，絕不能被那個腐敗的國王捉到她。被國王拿到她的預知力量的話，這個國家就會變成地獄。

她一邊走，麥穗一邊扯著她的腿，在黑夜裏發出沙沙聲。只是輕微得不能再微的聲音，她的心也嚇得幾乎要跳出來。

——要是他們聽見心跳聲那該怎辦。

少女加快腳步走進附近的森林。她很熟悉這片森林，但此時的深綠卻像墓地一樣，陰森得令她抖震。

該到哪裏才好，哪裏才能夠擺脫追兵？

她抬頭望向夜空，天空黑得不見一顆星星。明明之前夜星大人總會跟她細語，指引她的方向，難道連夜星大人也放棄她了嗎？

不，不會是這樣的。

只是被樹蔭擋住而已，只要逃離這裏的話——

少女深呼吸一下，握著護身符跑進黑森林，背後的火海卻把魔爪伸過來。火焰燃亮夜幕，只是一瞬間，腳下的影子把她的行蹤展露於人前。

「——喂，在那裏有人！」

「追，別讓任何一個人逃掉了！」

拜托，別過來，別追過來。

少女上氣不接下氣的從樹幹跑到另一樹幹下，士兵的速度卻比火焰更快，逐漸追上她的影子。少女急忙跑到樹幹後，手上的護身符卻被樹枝卡住，滑落地面。

她反射地回頭一望，一隻腳已踏著她的護身符。是追兵。追兵把少女一口氣推到樹幹，害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女人，神巫在哪裏！」

「我……不知道……」

「裝蒜也沒用，神殿裏的人全都死掉了！」

少女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請放過我，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別裝了，你知道神巫在哪裏吧？」

少女抬頭一看，火焰引領黑暗，黑暗把追兵的臉容塗黑，瘦削臉孔上刻劃出如是野獸般血淋淋的嗤笑。

——他們在享受。

他們在享受高高在上，玩弄獵物才殺掉的快感。尋找神巫已是其次，他們渴望揮舞手上的劍——即使鎧甲已染滿鮮血。

少女握緊拳頭，彷彿護身符仍在手中。「夜……夜星大人不會原諒你們的……」

「夜星大人？哼，那你就求那個夜星大人來救你啊！」

夜星大人在哪裏？為什麼天空黑得什麼也見不到？

會死掉。很可怕。不想死。連串負面情緒反射地湧上心頭，把少女的淚水擠出眼角。

「我、我——」

「好，那就不殺掉你吧。」

「欸？」

士兵的劍鋒輕劃少女的頸，把白晳的頸抹上一道紅。見到血痕，士兵猙獰一笑。「嘿嘿，來做一些令人興奮的事吧。」

士兵大力把劍插在樹上，只要再歪少許，就會插中她的臉。其他在圍觀的士兵見到她花容失色，也像是在期待什麼似地在獰笑。

這群人，是魔鬼。

——不行，不能把神巫的力量交給這種人。即使要死掉也好。

少女站起來，冷冷的盯著追兵，「這群……魔鬼，你們回去後定會死掉。」

「什麼？」

「神巫已經不在了。」少女瞪著眼前的士兵，「神巫就在神殿，你們殺掉的不是替身而是神巫！震怒的神祇定會毀滅這國家，就是因為你們的錯。」

「女人！」士兵抓回樹幹上的劍，「管你是不是替身，捉你回去當神巫就好！」

「沒用的，你們全都會死掉。這是報應。」

「這、這個女人！」

少女面前的士兵都像是聽見不願知道的事實一樣，半狂亂的看著她。

劍鋒在空中亂舞，轉瞬間金屬的質感深深陷進她的身軀，她的生命就急速沿著劍鋒散去。她乏力地倒下，眼前模模糊糊，如夢似幻。

「喂，怎麼殺掉她了！這笨蛋！」

「不知道、我不知道！劍突然就——！」

「這就是、我給你們的詛咒……」

「胡說！死的是你，去死吧！」

一說罷，士兵們就像做了虧心事般拉回染血的劍，四處逃竄。少女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卻忽如見到她的護身符還完好無缺地放在地上。

「乳母……」

少女拾起了護身符，拖著染血的身體走在森林裏。

這就好，這樣就好。他們找不到神巫，這個國家遲早會敗在那個迂腐的國王手上。不必夜星大人預言，她也知道。

夜星大人，到底在哪裏？

在天空的璀璨明星。只有她才可以見到的光芒。

為什麼不在了呢。少女踏在自己的血跡上，一步步的踏出森林。

——啊啊，或許已經不行了。

少女的呼吸愈加急促，咳了數下，整個人就失去平衡俯向前。她唯一僅能撐著身體的手也軟下來，無力地躺在暗夜下。

「夜、星大人……」

已沒有再爬起來的力氣。

心臟每跳動一次，手指就變得更冷。連思考的力氣也逐漸溜走，她只能看著上空，任由血液從腹部滑落。

深秋的夜空，突如變得明朗不已。

在天空出現了一道光，正是那顆永遠都會指引她道路的明星。

是夜星大人。

少女掛上一道淡淡的微笑。笑容牽動她蒼白臉頰，把餘下的淚水都擠了出來。

這樣就好了吧，夜星大人，可以稱讚一下她嗎。夜星大人——嗚、很可怕，不想死掉，很寒冷，很痛苦——

少女竭盡僅餘的力氣，把手伸向天空。手指卻觸不及星光，只能摸到冷空氣。

突然間，一把聲音從天而降。

——不用怕，可愛的孩子，一起走吧。

倏地空中劃出一道火光，不住墜落。難道夜星大人要來迎接她嗎？

太好了，有夜星大人陪著她的話，什麼也不可怕。不用再怕會有人來搶奪她的力量，不用再哭泣，可以一起去沒人找到她的地方。

「嗯，夜星、大人……」

在朦朧間，少女看著星火與手心交錯，靜靜地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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