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沉睡之國【科幻／懸疑】

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睡著。

休伯特在小時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傢伙是不睡覺的怪人』。他母親最初安撫他，不眠不是罪，而是主的試煉。在死前一刻，那卻化為責難。

——你這惡魔的孩子，你會得天遣的！

休伯特絕不會忘記母親那時的表情，那副眼神就像要把世上的所有過錯都推到他身上一樣。皺巴巴的皮膚與滿是黑眼圈的眼看來就像是——聖典上的惡魔。

幸好，休伯特的人生還有好事。

當人人在夢鄉，他在點燈閱讀，不知不覺就累積比常人更多的知識。雖其他人都當他是怪人，但也否定不到他的知識，他於是扶搖直上，身居要位，很快已成為這國家的中樞。

休伯特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牆邊的書櫃放滿不同書籍，儘管他全部已看了五次以上，還是不覺厭倦。門口傳來叩門聲，他抬頭一看就見到部下的卡雷爾站打開了門扉。

「休伯特，今天睡得好嗎？」

「還是這樣。」

卡雷特聽見這千篇一律的回答，笑了出來。「我們親愛的宰相，你還是去睡一睡覺比較好呢。」

「這樣才好，要是突然睡著才可怕。」

「一點也搞不懂啊，宰相大人。」

「我也不懂。」

休伯特就算看著幼稚園的小孩在呼呼大睡，他也會感到可怕。為什麼他們會敢睡覺？把自己的意識放手不管不是很恐怖嗎？他一點也不明白。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把眠素賣給鄰國吧？今天他們就會來啊。」

「不是賣掉，是提供技術。這國家已沒錢維持『沉睡之地』了。」

眠素是休伯特的國家所用的能源。

休伯特在年青時深受不眠困擾，一直在研究睡眠的奧秘，結果被他發現睡眠中產生的能量可以轉換為能源。這種新能源很快就支撐著這國家，比一直以來用的太陽能還要可靠。

要說為何的話，這國家沒有不睡覺的人，除了休伯特之外。

「這不就是賣掉了？難得休伯特你研究了這麼久啊，那群元老院的賣國賊！」

「別說這麼大聲。」

「既然都要賣，不如讓我賣掉吧！」卡雷爾笑笑的看著他，「一起去找世界各地的女孩子吧，休伯特！」

「你不是已結婚了嗎？」

「嘿嘿，女孩子總是看不膩的。再說我跟著你太久變的超窮啊！」

「你是怪我了嗎。」休伯特一笑，看到牆上的時鐘指著十時。「是對方要來的時間了。」

二人離開辦公室，鄰國的代表已浩浩蕩蕩的帶著房車的長龍拜訪。不論是哪輛房車，內外都豪華至極，裏面還坐著一個個表情木訥的士兵。與其說是親善訪問，更像是在炫耀國力的巡遊。

在最前列的房車中走出一個看來老謀深算的中年男人，他就是鄰國的首相洛朗斯。洛朗斯背後還站著五個架著眼鏡的男人，他們既像學者又像是科學家。

當洛朗斯熱情地與休伯特寒喧握手，而其他人只是站在後面觀察。

說了不久，眾人就站在轉移陣上，瞬間就轉移到這國家的中樞——沉睡之地。

一行人穿過又長又窄的道路，就見到一個個似是棺材又像是試管的玻璃管立在地上，裏面有不同的人正在沉睡。

他們全是自願沉睡的人。只要留在這管子裏，他們永遠就不會醒起來，一直在這管子裏作夢，變成這國家得以活動的能量︰眠素。

「喔喔，這就是所謂的眠素嗎！」洛朗斯眉開眼笑的看著眼前的設備，驚嘆的拍起手來。「妙！你們快記下來。」

「首相，我們還沒簽署契約，不能隨便記錄。」

洛朗斯大笑了數聲，「有道理，有道理，是我太著急了！」

「那由我親自向大家說明。」

休伯特向一行人略略說明眠素的原理，當然省略了機密部分，洛朗斯不知是懂還是不懂，時而加插拍掌聲或盛讚，學者們只顧著在寫筆記，完全沒有發言。

「睡覺就可以變成能源，還像是天方夜譚啊！」

「我最初也這樣想。」休伯特輕輕一觸主電腦的介面，半空中就冒出了一個圖表，顯示八成的能源均由眠素產生。「現在已是我國的主要能源。」

「妙！」首相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睡覺質素會對能源有影響嗎？作了惡夢的話，眠素會不會出問題？」

「現在的技術已克服了這些問題，請放心，首相。」

「長期失眠的人呢？眠素會不會特別少？」

「很抱歉，這方面的研究非常少。」休伯特搖搖頭，「若貴國希望研究的話，我國也可以提供研究人員。」

「要誰也可以？」

「當然，首相，我的部下卡雷爾也是眠素的專家——」

休伯特還沒說完，洛朗斯已用手指指向他。「那我就要你吧，休伯特。」

「我嗎？沒想到首相這麼幽默。」

「你是發現眠素的人吧。」洛朗斯笑笑的說，「為何不當科學家而要當宰相？」

休伯特苦笑了一下，「宰相比科學家更忙，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也不夠。這就剛好，可以用盡我的時間。」

「你來我國吧。」洛朗斯盯住休伯特，尖銳的眼神令休伯特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的男人是認真的。「比這裏的待遇要好十倍，不，好百倍啊。」

「首相，我現在還想留在這國家久一點。」

「奇怪呢，我聽見這國家的人只要有錢就可以替我工作啊。」

「這是什麼意思，首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洛朗斯看著半空中的圖表，「奇怪，元老院是這樣告訴我的啊。」

難道元老院除了賣出眠素外還暗地裏與鄰國談好了其他計劃？這下子真的要把這國家賣出去了？休伯特按了一按主電腦的介面，在半空中的圖表就消失無蹤。

「首相，我立即去跟元老院了解一下。」

「不用了啊，休伯特。」

「為什麼？」

「已經夠了，我百分百明白眠素的魅力。」

「那麼是要去訂立合約嗎？」

「不，不用了啊。」

洛朗斯稍微舉高手掌，剛才全在他後面寫筆記的男人從不知哪裏掏出手槍，指向休伯特與他的部下卡雷爾。他們舉槍的姿勢端正不已，休伯特一看就知道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卡雷爾擋在休伯特面前，士兵馬上開槍，一發子彈劃過長空，射中卡雷爾的大腿。

「卡雷爾！」休伯特瞪著首相，「首相，為何要這樣做？」

「既然你不想過來我國，也不需要留下你了。」

過了不久，在沉睡之地的守衛逐一來到，但不只沒擋在休伯特面前，還加入首相的行列，用槍指著他們——他們是被元老院出賣了。

「眠素是我國的東西了。你願意加入我們嗎？眠素可是可以征服世界的發明！」

是要把眠素當作軍事物資賣出去嗎，還真是有元老院的風格。

「首相，我只是宰相，不是科學家。」

休伯特小心翼翼地退後，接近主電腦，按下一系列數字，馬上主電腦就開始倒數。「距離消除所有資料，還有二十秒——」

「是這麼不想與我合作嗎，休伯特。」

「所有記錄很快就會消失。」

「不，不會啊。」洛朗斯盯住在地上的卡雷爾，「他會幫我的。」

卡雷爾與洛朗斯的眼神對上，很快就拖著腳走上前，取消了休伯特的指令，停下主電腦的倒數，本來閃著紅色警示框的電腦下一刻已回復正常，繼續在計算眠素的轉換量。

「卡雷爾，為什麼！」

卡雷爾笑容可掬的看著他，「親愛的宰相大人，我不像你，我還不想、死掉啊。」

「你知道你是在做什麼嗎！」

「知道啊，要把眠素變成軍事武器，就是你最討厭的、毫無夢想的東西。」

「你們全都瘋掉了。」

「瘋掉的是你。在這腐敗的國家裏你還相信夢會成真嗎？醒一醒吧！」

「我不會作夢。」

「說到不會作夢……」洛朗斯陰險地笑了一下，看著面前的機械，「我非常好奇。若一直沒睡的你睡著的話，會有多少眠素呢，休伯特？」

一陣寒氣湧上休伯特的背部。

別這樣，別這樣做，別讓他睡著。休伯特露出絕望的眼神，禁不住推開士兵，卻反被士兵按在地上，挾著他走向玻璃管。

不論休伯特如何掙扎，他還是掙不開士兵的手，一下子就被擠進了玻璃管裏。

一被擠到管裏，管裏的催眠氣體就一口氣湧進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玻璃管馬上充滿霧氣，休伯特一看外面就見到所有人都像是在看好戲一樣盯住他。

「再見了，宰相大人——」

與常人不同，休伯特即使被困在滿是催眠氣體的玻璃管裏，仍能保持清醒。

唯一察覺到的是體力逐點逐點被玻璃管吸走。

休伯特很清楚，這是轉換眠素時的狀態。他不能入睡、不會作夢，更不能安息，只能在這管子裏看著自己成為這群人的能源。

「這樣也睡不著，太可惜了。」洛朗斯笑盈盈的看著休伯特，「這個怪物。」

——或許他一輩子也不會睡著。

本來他是這樣想的，但說不定他錯了。也許他早已睡著，這只是他的惡夢。

一個永遠不會完結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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