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黃昏下歌唱的少女

夕陽即將潛入地底，把村子染成橘紅。

西蒙拿著口琴，凝望著在木橋前面的河岸。

——只要身為候爵的父親快點解決爛攤子，他就可以快點跟這窮鄉僻壤說再見。

可是，那會是什麼時候呢，西蒙嘆了一口氣。

「吶，吶，常常一個人不會很寂寞嗎？」

西蒙反射地把口琴收回懷裏，抬頭就見到一個少女好奇地盯著他。

「不用你管。」

「因為你連續三週也在嘆氣，我在想你可能很寂寞。」少女露出滿臉笑容，「對了，對了，我可以當你的朋友！」

西蒙繞過女孩離開，少女卻一直追在他後面，擅自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雅娜，十二歲，最喜歡唱歌，還有吃媽媽弄的草莓批，你呢？啊，我懂了！你喜歡吹口琴吧？」

「我不喜歡口琴。」

「為什麼不喜歡還要帶著？啊，對了，對了，一起到我家吃晚飯吧！」

「誰要——」

西蒙還沒說完，雅娜就一臉雀躍的握著他的手，上下揮動。軟綿綿的觸感令西蒙嚇得用力揮開雅娜，雅娜卻被他揮開，幾乎失去平衡。

危險！

西蒙還沒叫出來，身體已擅自拉住雅娜，她終於站好，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哇，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為什麼她要道歉？要說的話也該是他——不，他為何要向平民道歉，西蒙搖頭抹走他的想法。

「……也不是不可以去的。」

「誒，什麼？」

「要去還是不去，還不快點決定？」

「啊，去，我去，一起去吧！」

雅娜飛快地推著西蒙跑到她的家，西蒙見到她的家就一愣。

——她就住在這麼小的箱子裏？

「大家，有客人喔！」

雅娜一叫，從小屋裏跑出了七、八個人，不論男女老幼也有。

——這麼小的箱子裏可以塞到八個人？

西蒙還沒反應過來，雅娜的家人就半推半拉的帶他回家。

一進入屋子就很吵，非常吵。

雅娜的家人在七嘴八舌的聊天，眨眼間，不只雅娜的家人，連其他村人也一起塞在雅娜家的後院，變成了大型晚餐會。

在料理逐一送到桌面後，全部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西蒙身上。

——難道他不動口的話，他們就一直在旁邊看著嗎？

西蒙看一看村人，再觀察一下料理就戰戰競競地吃了一口。

外皮鬆脆，裏面暖呼呼的，跟平日吃的料理完全不同。

很好吃。

可是，西蒙怎也說不出稱讚的話，只好把飯菜一口一口的送進口裏。

「剛才的晚飯很厲害呢，全村的人都來了！」雅娜趁大人還在跟村長聊天時，拉著西蒙到外面走，「一定是大家都想見西蒙。」

「想討好我也沒用。」

「討好？什麼意思？」

「你也是同樣吧，想要討好候爵家。」

西蒙揮走雅娜的手，擅自走回橋邊。雅娜一邊追在西蒙後面，一邊不可思議的看著西蒙。

「為什麼我要討好候爵家？」

「錢與地位，會有人不想要的嗎？」

「雅．莫拉。」

「雅．莫拉？」

「這個村子的語言，『想做就去做』的意思。」雅娜笑笑的看著西蒙，「因為我餓了，想要跟西蒙一起吃飯而已！」

西蒙不屑地一笑，「還真是和平的村子。」

「西蒙的家不和平嗎？常常在嘆氣。」

「得罪了大貴族可以如何和平？」

——他是候爵家的兒子，怎會有和平可言。他也得快點成為獨當一面的貴族，才能挽救候爵家的聲譽。

「喔，所以常常在看著口琴。」雅娜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你也想要個伴呢！」

「我不需要伴。」

「但是只有曲子，沒歌的話也太寂寞了喔？」

「什麼？誰說要演奏了？」

「我可以當唱歌的，我喜歡唱歌！」

「誰說要吹口琴，我可是候爵家的兒子！」

西蒙快步拋離雅娜，去到橋的對岸。他把口琴拿出來一看，處處也充滿著歲月痕跡。

上一次有人吹奏它已是三年前的事。

西蒙還記得他的母親吹奏口琴時的溫柔表情，但她已不在了。病重的母親什麼也帶不走，連口琴也留在他的房間裏。

這些東西，對當貴族一點用也沒。

雅娜追上前，「候爵家的兒子就不能吹口琴了嗎？」

「你很煩，別再煩我了。」

「一起唱歌的話就可以變開心一點喔，我保證！」

「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你也吹看看吧，一定會很高興喔。」

西蒙捏著手上的口琴，一股怒氣湧上心頭。

懂吹口琴又有什麼用，可以救回病重的母親嗎？可以解決父親的爛攤子嗎？可以挽回候爵家的聲譽嗎？

「……你懂什麼。這些東西，一點用也沒有！」

西蒙一說罷，就把口琴猛地拋到河裏。

口琴逐漸沉入河裏。

西蒙看著母親留給他的口琴隨著水流，愈飄愈遠。

見到口琴愈來愈遠，西蒙忍不住伸出手，但很快就縮回來。與其要這些東西，不如多看數本書，幫父親的忙還好。

「不行！」

背後傳來一把聲音，由背後走到前方。

西蒙眨眼間只見到雅娜越過河岸的欄杆，一躍而下。

不消一會，雅娜已潛入河裏，不見蹤影。

——她竟就這樣跳下河裏！

西蒙回過神來，他已追著雅娜躍進河裏。

一潛入河底，西蒙見到雅娜游向前，終於捉住口琴，但她很快已像是被河水嗆倒般不停掙扎。

——那個笨蛋！

西蒙立即追上前，把雅娜由河裏拉起來，游到岸邊。當二人游到岸邊，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雅娜躺在地上，幾乎要閉上雙眼。

「別閉上雙眼，快醒來，喂！」

雅娜勉強掙開雙眼，把手上濕透的口琴揮舞了一下。

「嘿嘿，我拿回了……」

「我就說不需要，為什麼要做這麼蠢的事！」

「雅．莫拉。」雅娜緊緊握著西蒙的口琴，「這是你很重要的東西吧，丟掉也令人太傷心了。」

「我就說不需要！」

「這個口琴一定也想要個伴。」

黃昏的河邊，突如傳來了雅娜的歌。

西蒙未聽過這首歌，連歌詞也聽不懂，大概是雅娜村子裏流傳的歌。

——明明剛才幾乎要死掉，為何會露出這麼高興的表情？

那副表情跟正在吹口琴的母親很相似。

就像是什麼也不怕一樣。

就像無論發生什麼事，也可以笑著面對一樣。

母親不是帶不走那個口琴，而是笑著把口琴交托給他。

為什麼一直都忘掉這麼重要的事？

雅娜突然停下歌唱，「……果然只有歌有點寂寞呢。」

「你有在聽我的話嗎，我就說不需要。」

「但西蒙在哭喔？」

「只是河水跑進了眼睛而已。」

絕對不是在哭，絕對不是。他可是候爵家的兒子，怎會在比他年幼的女性面前哭泣。

「我想看西蒙吹口琴的樣子！」

「……你有在聽我的話嗎？」

——時光飛逝，很快就過了五年。

西蒙拼命跟候爵的父親一起解決了大貴族帶來的所有麻煩，作為領主的代理人到處奔波。

好像遲了少許，西蒙見到頭上的夕陽，不禁加快腳步。

一見到西蒙，村人就馬上打算通知雅娜，但全也被他阻止。

西蒙下意識地摸著放在口袋的口琴，走向雅娜常常逗留的小橋。還沒走到橋邊，他已聽見歌聲。

她又進步了不少，西蒙的嘴角不禁上翹。

「小姐，常常只有一個人在唱歌會不會很寂寞？要個伴嗎？」

雅娜悄悄瞥一瞥西蒙，「欸，爸爸說別隨便跟陌生人一起唱歌。」

「陌——」西蒙呼了一口氣，「我哪裏像是陌生人？」

「只是說笑，說笑，西蒙！」

「那麼要伴奏，還是不要伴奏，你快點決定吧。」

「要，我要！雅．莫拉！」

雅娜的笑容，跟西蒙在五年前見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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