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須的挑戰狀【短篇小說集】 - 就算雨還沒停

我喜歡聽雨聲。

跟我一起在早上醒來的微雨聲、與太陽一起露面的驟雨聲、放學時才會出現的傾盆大雨聲，還有晚上閉上眼睛後才會悄悄現身的毛毛細雨聲，全都喜歡。

小時候媽媽常常說︰只要下完雨，所有不快也會被雨水洗走。現在一定也是這樣。

窗上的水滴一行行的填滿了玻璃，就像是有畫家替窗戶填上不同顏色般。忽然一陣風吹過，從不遠處傳來什麼倒下的聲音。

「糟糕……！」

只顧著看下雨，竟忘了收好在露台的衣服！

我急忙跑到客廳，攝手攝腳的越過雜物與啤酒罐，再越過大字型睡在地板的爸爸，悄悄打開露台門。

一打開門口，一陣強風迎臉撲來，風中夾雜著洗衣液的芳香與雨水味。

——啊，衣服都變髒了！

我馬上把衣服拉下衣架，抱著一大堆衣服跑回客廳，突如旁邊就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阿凜，你在幹什麼了！」

「爸爸……」

全身酒氣的爸爸推開了地上的啤酒罐，緩緩坐起來。一見到我，就猛地指向被風雨敲擊的露台門口。

「你幹什麼了，我就叫你下雨時別打開露台的門！」

「我忘了收回衣服……」

「你連這些小事也做不好！」

「對不起……」

我馬上關掉露台門，抱緊手上的衣服。皺成一團的衣服裏，不知為何有淚水的咸味。

一定是被雨水弄污了。我只好背著爸爸，把衣服拿往洗衣機再洗一次。

——什麼也做不好。

我總是笨手笨腳的，什麼也做不好，跟媽媽完全不同。為什麼媽媽突然就走了呢？是不喜歡爸爸了嗎？還是說不喜歡我這麼笨拙？

我蹲下來，看著在轟轟作響的洗衣機，腦裏一片空白。

雨像是永遠不會停，不知不覺就到了翌日。

「這一週受季候風影響會廣範圍下大雨，部分低窪地區會有水浸風險——」

天氣預報才剛說到一半，爸爸就似乎轉了另一頻道，從背後的電視機裏傳來不知什麼綜藝節目的聲音。

「——阿凛，有什麼想要的？」

爸爸的聲音混雜著面前的熱油聲傳到耳邊。

我看著面前的煎鍋，蛋與熱油混合在一起，發出猛烈的滋滋聲。不消一會蛋液就凝固，還變焦了！

「啊……！」我馬上拿起鍋鏟，把蛋翻面，今回卻輪到蛋與煎鍋黏在一起。「哇，哇哇！」

「喂，你到底在做什麼了，關火，關火！」

聽見爸爸的話，我手忙腳亂地把火關掉，再把煎鍋拿開。見到煎蛋還勉強餘下一點蛋白的顏色，鬆了一口氣，再把煎蛋放到碟上。

「這應該……還可以吃。」

爸爸見到我的成品，露出不滿的眼神，「連煎個蛋都變這樣，以後怎嫁人了。」

「我會努力的。」

「你也快變高中生了吧，還是這副樣子。」爸爸咬下一口煎蛋，皺了一皺眉頭。

「因為——」

因為以往料理的事全是媽媽負責的，她總是說我不能進廚房，我也沒機會練習煮菜。

「比起這個，阿凜，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想要的？呃……我想要的……」

腦裏一片空白，我到底想要什麼呢。

我拼命地用筷子逐點逐點夾走蛋上的焦黑，忽然靈光一閃。

「我……我想媽媽回來。」

「那個跟其他男人跑掉的女人！」爸爸砰地把筷子放到桌上，「不會再回來了！」

「媽媽只是在生氣，很快她就會——」

每次媽媽一生氣就會跑回婆婆在鄉下的家，但過一段時間又會回來，今回一定也是這樣。

「我就說不會了，你還不明白嗎！」

「嗯……嗯，對呢……」

我低頭一望碟上的煎蛋，拿掉那大片黑焦後，只餘下破破爛爛得不成樣子的碎片。

回到學校，我也不知為何完全集中不到精神。

「阿凛，你沒事嗎？」坐在旁邊的女同學望向我的臉。

「有點……」

「果然還是早退吧？」

「但下午還有課。」

連課也上不好，又會被爸爸責罵了。

「不要緊，我替你寫筆記吧。你還是休息吧！」

我明明說不好，但她還是拉著我去找老師，不知怎的我就順利得到許可早退。

一步出校舍，地面滿是雨水，水窪中的倒影映照出我蒼白的臉孔。

我呼了一口氣，沿著商店街走回家。

在商店街裏全是老人與家庭主婦，穿著校服走在商店街的我就像是怪人。這麼突然就早退，爸爸知道一定又會生氣了。

——對了，要是買他喜歡的醃蘿蔔的話，會不會消氣？

我轉身走到超級市場，卻不小心碰到別人的肩頭。

回頭一望，被我碰到的男人很快就擦身而過，但我在意的不是他，而是在眼角掠過的背影。

——媽媽？

儘管有點遠，但不會有錯，是媽媽！

我動身追過去，忽然一滴水滴落到我的鼻尖。不久，天上降下的水滴就愈來愈大，變成大雨。我踏著地上的水窪，地上濺起的水花一下子跟著雨水彈到我身上。

連綿雨絲激烈得幾乎連為一體，四周的景色也逐漸融入雨中，變得朦朦朧朧。

我伸出手想追到那個背影，她的身影卻愈來愈遠。

每吸一口氣，雨中的寒氣就飛向喉嚨，喉嚨像是被骨頭卡住一樣害我咳了兩聲。雨水滲進身體裏，每一步也像是變得愈來愈沉重。

「慢著……！」

我急忙追著她走，只見她打開深藍色雨傘，恰好跟其他人的雨傘顏色一模一樣。雨傘變成了她的保護色，把她隱藏於風雨中。

媽媽，到底媽媽到了哪裏？

我情急地推開四周的行人，在雨傘的縫間尋找媽媽的身影。

——找到了！

原來她就在不遠處。

我跟著媽媽的背影離開商店街，穿過無數人群，走到住宅區的一隅。

就在前面，媽媽就在前面的轉角！

「媽——」

就算是在雨中，我也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媽媽。

棕色的短髮，有點瘦削的背部，總是喜歡穿著樸素顏色的裙子。那是媽媽。

我的媽媽，站在陌生的家門前，在跟陌生的男人親吻。

即使我眨眼多少次，眼前的景象還是一模一樣。

不會的，不會的，這是騙人的，不會是這樣的——

那不是媽媽。

那不是我想找回的媽媽……！

我的腳不由自主的走往另一方向。

無論哪裏也能聽見澎湃雨聲，我逐漸分不清哪裏才是回家的路。

走著走著，眼前已是通往海岸的道路。雨聲淅淅瀝瀝的打往海裏，波濤聲就像是在向我咆哮一樣，猛地拍打岸邊。

就在我的身體幾乎碰到波浪時，後面突然有一股力量拉開我。我回頭一看，就見到全身濕透的爸爸緊緊地拉住我的手。

「——阿凜！」

「爸、爸……？」

「笨蛋，早退還在亂逛做什麼了！」爸爸一邊說，一邊拉緊我的手，手臂傳來微微的痛楚。

「媽媽……媽媽她不會再回來了……」

爸爸頓了一會，「我早就這樣說了吧。」

「我剛在、在街上，見到媽媽……」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混雜著泣聲，「她、她在跟另一個男人……」

我還沒說完，爸爸二話不說就把我抱進懷裏。泣聲與雨聲融為一體，連我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我的哭泣聲。

「不用再說了。」

「爸爸……」

爸爸輕輕一掃我的背部，「哭成這樣會變醜，你還怎嫁出去啊。」

「嗚嗚……不好意思……」

「到時我就要一輩子吃你燒焦的煎蛋。」

「我會努力的……」

爸爸咯咯笑了出來，「你是我家的女兒，想留多久就留啊。一輩子也可以。」

聽見爸爸的話，本來已幾乎消失的泣聲又再次加劇。

我也不知在雨中哭了多久，但爸爸也一直沒動，像是在等我收回淚水。我抹走眼淚，抬頭一看才察覺爸爸白色的上衣濕得幾乎貼著他的身體，也不像有帶雨傘。

「爸爸……你沒帶雨傘嗎？」

爸爸別開頭去，「男子漢不需要雨傘。」

看來爸爸又忘記拿雨傘。

我從書包拿出深藍色的摺疊傘，擋在爸爸的頭上。誰知爸爸馬上就搶走雨傘，把雨傘抬得高高的。雨傘剛好蓋到我整個人，但只擋到爸爸的半身。

「傘子只蓋到你一半。」

「吵人，我就是喜歡濕透。」

爸爸抱著我的肩，半推半拉的帶著我走往家的方向。走著走著，爸爸忽然望向商店街的櫥窗。

「——所以說，你到底想要什麼了？」

「呃……想要？什麼？」

我不解的看著爸爸，只見他摸一摸後腦勺，「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想要什麼就說。」

「爸爸，你還記得……？」

「偶爾而已，偶爾。」爸爸把傘子抬高一下，「平日也是媽媽準備禮物，我不知要送什麼才好。」

「我想要草莓蛋糕——啊，對了，也去超市買爸爸喜歡的醃蘿蔔吧！」

「喂，哪會有人在生日買醃蘿蔔的。」

「但我也喜歡吃壽司。」

我與爸爸互相望著對方，看著看著就咯咯笑了出來。

雨水落到雨傘上，此時卻像是敲擊樂的聲音般輕快。是我喜歡的雨聲。

就算雨還沒停，不快的事也很快會消失。

我有這樣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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