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人聲嘈雜的會場,秦、林兩人並肩走入通往頂樓的電梯。兩人都沒有說話,這種有些尷尬的氛圍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分多鐘。
林芷瑤低著頭摳著手指,這是她緊張時的壞習慣。畢竟上次自己對秦亦凌的態度那麼糟糕,就算對方不原諒自己,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回憶起那天在 KTV 門口發生的事,她的心情再度墜入谷底。光是要她回想吳映晴跟柳寄凡靠在一起的畫面,都令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酸澀。
即便她自認理智上已經對柳寄凡沒有留戀,但多年的青梅竹馬回憶,卻又不斷地提醒著她,自己曾經多麼卑微地愛過那個少年。
但是——那些負面情緒不該由眼前的秦亦凌來承擔。
「三十六樓,到了。」 電梯內毫無感情的機械女聲,瞬間將林芷瑤的思緒拉回了現實。看著先自己一步走出電梯的秦亦凌,林芷瑤深吸一口氣,下了某種決心後,邁步跟了出去。
十二月的寒風冷冽,即便如此,頂樓天台上依舊有不少人。一對年輕情侶坐在角落的長椅上低聲調情;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拿著手機,似乎正在談著什麼至關重要的生意;還有一個穿著飯店制服的員工正靠著大樓的圍欄抽著菸。
因為聖誕節的緣故,天台上掛了許多精緻的燈飾,搭配一旁的聖誕樹以及遠處大廈的燈光,顯得格外有節日氛圍。
秦、林兩人走到天台的圍欄旁。林芷瑤看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驚訝得微微睜大眼。她這幾年來第一次看到這種萬家燈火的繁華場景,深深地被眼前的喧囂與璀璨給迷住了。
「小瑤,妳還好嗎?」 秦亦凌有些擔心。此時不只是林芷瑤,就連他自己也十分緊張。
剛才在舞會上,他滿腦子都在想林芷瑤的事情。他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解除上次的誤會,卻又害怕提起那天的事,會再次掀開她糟糕的回憶。
「你看,妳不覺得很美嗎?」 林芷瑤轉頭看向身旁的秦亦凌,那對好看的桃花眼裡彷彿揉碎了整片星空,正好對上了秦亦凌滿懷關切的目光。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秦亦凌短暫地想起了高中時期的她,一時間竟然看得有些癡了。
「秦亦凌?哈囉?你還活著嗎?」 林芷瑤有點傻眼。這人把自己叫上天台,結果什麼都還沒講,就只是傻傻愣愣地盯著自己看,也不知道到底想幹嘛。
「莫名其妙,我有這麼好看嗎……」見秦亦凌沒有反應,林芷瑤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小聲嘀咕了一句。
「好看。」 秦亦凌突然開口,低沉而堅定的嗓音讓林芷瑤嚇得往旁邊退了兩步。
「你……你剛剛說了什麼?」林芷瑤有些驚訝。她沒想到自己那麼小聲的嘀咕,居然被看似心不在焉的秦亦凌聽得一清二楚。
「我說,妳今天挺好看的。」秦亦凌也不害臊,坦然地重複了一遍。
今天的林芷瑤是真的美。她本來底子就很好,再加上今天精心打扮過,自然讓本來就喜歡她多年的秦亦凌看得心跳加速。
「喔……謝謝。」 面對突如其來的直白誇讚,林芷瑤先是有些不知所措,沒過幾秒,臉頰便不可抑制地滾燙了起來。自從被迫離開學校後,已經很久沒有同齡的男生這樣誇獎過她了。
看著雙頰泛紅的林芷瑤,秦亦凌面露微笑,剛剛壓抑尷尬的氣氛也在此時悄然消散。
「上次在 KTV 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林芷瑤很快便恢復正常,轉身面對秦亦凌,直視他的雙眼。 秦亦凌也不閃躲,兩人就這麼安靜地注視著彼此。
「沒關係。」過了兩秒,秦亦凌回答,眼中盛滿了濃濃的心疼。
當初知道林芷瑤一聲不吭地去了國外「留學」,秦亦凌著實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但一想到她在國外大概過得很開心,他也衷心地為她感到高興——喜歡的女生能夠過上快樂美好的生活,大概是所有男生心中最微小也最根本的願望。
也正因如此,當他後來得知吳映晴在林芷瑤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柳寄凡在一起時,秦亦凌憤怒到了極點。他甚至想衝過去跟柳寄凡打一架。柳寄凡這種行為,在秦亦凌眼中是對林芷瑤最自私、最沉重的傷害。
然而,那種被背叛的心情,柳寄凡永遠不會懂。
高中畢業後,秦亦凌和班上同學便沒了聯繫。直到前陣子吳映晴主動聯絡、邀請他參加同學會,他原本是一口回絕的,但一聽到吳映晴說林芷瑤也會出席,他的身體便快過大腦做出了決定的答應了。
至於在台南那場露天書展遇到林芷瑤,純粹是個意外。那天他只是去視察自己新書展的運行狀況,準備離開時,意外發現被人群圍觀、臉色蒼白的林芷瑤和奚夢萱,這才上前幫忙。
至於當時為何要隱藏身份……說實話,他現在也不知道當下在想什麼。或許是擔心自己的情感會打擾到好不容易回台南的她,也或許是其他更自私的原因。
「真的沒關係嗎?」林芷瑤見秦亦凌有些出神,心中感到十分疑惑。她不知道秦亦凌在想什麼,自然也不懂,他為何總是會用這種彷彿要滴出水來的擔憂眼神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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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事啦。」秦亦凌笑了笑,迅速把那些複雜的想法拋諸腦後。
「你今天的樣子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林芷瑤疑惑地問。畢竟在她的視角裡,今天該感到愧疚、該道歉的人,分明是自己才對。
「小瑤,接下來的事情,如果你完全不打算接受,就當作沒聽到就好——」秦亦凌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目光堅毅地盯著林芷瑤。
柳寄凡不要的,柳寄凡沒有珍惜的……這一次,就由他來守護。
「你、你要幹嘛啊?」眼見情勢有些不對勁,林芷瑤直覺地感到一絲慌亂,轉身想走,右手手腕卻被秦亦凌輕輕卻不容拒絕地抓住了。
「我知道妳一直把我當朋友,但可以先聽我把話說完嗎?」秦亦凌聲音無比溫柔。
那熟悉的溫熱觸感,讓林芷瑤緊繃防備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不少。她緩慢地轉過身體,再次面對秦亦凌。
「我從高一那時候,就喜歡妳了。」 秦亦凌緩緩說道。此時他的耳尖已經因為害羞而徹底紅透,然而在黑夜與燈光的掩護下,林芷瑤並未發現。
「那時候妳很活潑,是班上人緣最好、最耀眼的那群人,但我偏偏就喜歡上了這樣的妳。」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回到過去,狠狠甩那時候自卑懦弱的自己一巴掌。
「也因此,當我知道妳喜歡的是柳寄凡時,我其實是替妳高興的。因為柳寄凡很優秀,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我覺得只要妳喜歡、只要妳過得快樂,我便也會跟著開心。」
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
「然而上次看到妳那副難過的模樣,我真的很心疼。那時候我真的很想衝過去抱住妳,不管如何,我就是不想再看到妳掉眼淚。我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我希望能親自保護妳。」
秦亦凌在傾訴著這些隱藏多年的情感時,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的林芷瑤已經徹底陷入了呆滯狀態,而她的眼角,竟然有無數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不是因為被告白而產生的悸動。
這四年來,自從她生病被世界拋棄在那座高聳的白色監獄後,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人,用這樣毫無保留、毫無索求的方式,純粹地去關心、去珍視她這個人了。
「我不奢望妳現在就答應和我在一起。只是,希望能給我一個照顧妳的機會,可以嗎?」
語畢,秦亦凌看著低頭不語的林芷瑤,突然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 此時的林芷瑤確實很不對勁—— 因為情緒在短時間內經歷了過大的起伏,驚愕、感動、自卑與長久以來的委屈交織在一起,竟然引發了劇烈的心悸。
林芷瑤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視線就如同四年前那場體育課一樣,排山倒海地窄成了一道黑色的縫隙。秦亦凌那雙真誠的杏眼,在她的視線裡逐漸變得模糊。
怎麼……偏偏又是這種時候……
「小瑤?小瑤!」 看著林芷瑤毫無預警地向前倒去,秦亦凌大驚失色,想都沒想便一個箭步向前衝去,死死地將女孩癱軟的身體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世界陷入黑暗前,林芷瑤的耳畔充斥著他驚恐的呼喊。 她自私地想著。 如果就這樣死掉,是不是就不用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了? 可是……內心深處,為什麼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哭喊?
她快要死了。
我不想死。
我不想。
不要。
會。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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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瑤?妳醒了嗎?」 林芷瑤吃力地揉了揉眼睛。望著頭頂那幅熟悉到不行的白色天花板,吸進鼻腔裡那揮之不去的刺鼻藥水味,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結果,繞了一大圈,她依舊在原地打轉。
「這裡是哪?」林芷瑤望向床邊。除了滿臉焦急的奚夢萱,秦亦凌也正一臉緊繃地看著她。她撐著床沿,下意識地想要坐起來。
「小瑤,妳先躺著別動。」秦亦凌連忙伸手,力道極輕卻溫柔地壓住了正要起身的林芷瑤,眼中的關切幾乎要溢了出來。
「妳現在血壓還很不穩定,先好好休息。妳爸媽那邊夢萱已經聯絡過了,喜酒結束後他們會連夜趕上來,明天早上就會到。」
一邊體貼地替林芷瑤蓋好被子,秦亦凌坐回床邊的椅子上,嘴裡叮嚀似的碎碎念著,手邊的動作卻一刻也沒停下來——倒熱水、試水溫、檢查點滴流速,那副熟練且小心翼翼的模樣,弄得一旁的奚夢萱都看得有些愣神。
「那個……還是我先出去,你們兩個單獨聊聊?」奚夢萱是個聰明人,自知此時自己這個電燈泡不該待在病房內,便識趣地轉身離開了病房。
房門關上,病房內頓時只剩下秦亦凌,以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林芷瑤。氣氛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
「那個……我的情況,你現在全都知道了吧?」林芷瑤感覺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秦亦凌靠在病床邊,低著頭,情緒顯得無比低落。
「所以,這四年妳根本不是去什麼國外留學,也沒有去別的地方,就一直住在醫院裡……默默忍受著這些痛苦?」秦亦凌看著掛在床頭那冰冷的點滴袋,面無表情地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林芷瑤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秦亦凌這副天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她的內心竟然產生了一絲愧疚。
忽然,秦亦凌猛地站了起來,毫無預警地、緊緊地抱住了坐在床上的林芷瑤。 靠在秦亦凌寬闊且溫熱的胸膛裡,聽著他胸腔內傳來雜亂無章、卻無比劇烈的心跳聲,林芷瑤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妳……妳這幾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耳畔傳來了他壓抑的抽泣聲。雖然看不見秦亦凌此時的表情,但林芷瑤卻可以肯定,這是她認識這個男生以來,他最脆弱、最狼狽的模樣。
「妳明明那麼痛苦,卻還是在每個人面前假裝沒事,嘗試給我們每一個人笑容……辛苦妳了。」
「在妳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沒有任何人陪在妳身邊……妳一定,很害怕吧。」
「不要怕,現在我站在這裡。我在這裡。」
林芷瑤徹底呆住了。 這幾年來,父母的呵護像是在提醒她是個殘缺的瓷娃娃,柳寄凡的離去像是在控訴她的自私與疾病。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跨過所有客套的安慰,直接伸手戳破她強撐的堅強,然後哭著告訴她:「我知道妳很辛苦,我知道妳很害怕。」
長久以來用自尊堆砌而成的防線,在這一瞬間,被眼前男生的眼淚與擁抱徹底生生撕裂。 積壓了四年的委屈、恐懼與孤獨,如同找到宣洩口的水閥,淚水如湧泉一般止不住地從她的眼眶奪眶而出。
「我……我……」林芷瑤哭得說不出話來。
感受到懷裡女孩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秦亦凌緩緩鬆開了手,雙手捧著她的臉頰。這才發現她的眼淚早已如斷線的珍珠般向下滑落,浸濕了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連長長的睫毛都因為淚水而沾黏在一起。
「秦亦凌……你不要喜歡我好不好?」林芷瑤雙眼通紅,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 她現在是個廢人,是個隨時會死掉的病人,她不想拖累他。
「不,我辦不到。」秦亦凌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會一直喜歡妳,所以,妳一定要好起來。」說著,他伸出溫熱的大手,緊緊地將林芷瑤冰冷而小小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裡。
「妳以前高一的時候,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總是跟人頂嘴的樣子嗎?那時候妳什麼都不怕,怎麼現在遇到區區這種慢性病就退縮了?」
秦亦凌看似一派輕鬆地開著玩笑,眼角卻還掛著淚痕。
「如果妳不好起來,我以後天天來這裡煩妳,直到妳好起來,或者妳把我轟出去為止。」
聽著秦亦凌那帶著鼻音卻無比霸道的宣言,林芷瑤輕輕地眨了眨眼,只是傻傻地看著他。 她從沒想過,秦亦凌對她的情感竟然深厚到了這種近乎偏執的地步。
此時此刻,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死水般的內心深處,悄然浮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
那不是情竇初開的悸動,而是一種類似溺水的人,在快要沉入海底時,突然被人死死攥住手臂的安穩與依賴。
原來她也是可以被人在乎、可以被人當成第一順位去愛著的。
「所以……所以妳要好起來,等妳出院,我會帶妳出去玩的。妳愛吃什麼我們就去吃,妳想幹嘛我們就去幹嘛,好嗎?」秦亦凌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了,有些慌亂地向後退了退,一邊撓著鼻尖,耳朵尖再次不爭氣地發燙了起來。
「趕快好起來吧,我還是最喜歡之前那個……天天有活力跟我說話的妳。」
看著他欲蓋彌彰的害羞模樣,林芷瑤破涕為笑,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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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想過,第一個對我說出這句話的人,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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