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能否換個方式相擁？》 - 重逢

距離林芷瑤的作品爆紅，已經過了半年。此時已是年末的十二月，窗外的景色，也從年初春意盎然的溫暖，變成了陰雨綿綿的濕冷。

冬天彷彿有著陰鬱的魔法，連藍天都浮上了一層茫茫的灰色。霧一樣的細雨飄落在一片片泛黃的樹葉上，雨露在葉片上輕輕蕩漾。

此時是聖誕節前的一個禮拜。林芷瑤正窩在客廳的軟骨頭上，身上蓋著厚棉被，旁邊放著剛買的新暖爐。腳趾頭不停地扭動，那是她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不過，她並沒有因為舒適的環境而睡著。此時的她，手指正光速地在鍵盤上移動，耳機裡播放著節奏十分熱血的搖滾音樂。

是的，不是所有創作者在寫小說時，都要聽白噪音或咖啡廳的輕音樂。這是一個需要被矯正的刻板印象。

「叮咚。」手機的訊息聲打斷了思緒。原本打算無視訊息的林芷瑤，卻在看見來訊人的名字後，興奮地拿起了手機。

『妳在幹嘛？』

在這短短的半年中，林芷瑤和「白芷」一直保持著聯絡。兩人在創作遇到瓶頸時會相互徵求意見，偶爾探討寫作的意義，不知不覺間，對方成了她點閱榜單上最特別的存在。

對於這個從未謀面的前輩，林芷瑤內心一直抱著某種幻想——但僅限於文采方面。她私底下認為，對方在現實中充其量是個大自己幾歲的油膩宅男。

畢竟，他可是目前為止從未在任何公開活動露過面的「白芷」啊。

「我正在寫書，請問怎麼了？」林芷瑤回覆道。有些困惑，也有點好奇，她很期待這位神秘的前輩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妳知道創作者高峰會嗎？官方每年都會舉辦的活動。』

創作者高峰會，被網站圈內人稱為「耶誕舞會」，是由官方主辦的盛宴。主辦方每年都會在聖誕節前夕，邀請點閱排行榜前五十名的作家到高級酒店交流。這幾年隨著網站規模擴大，只要是有在創作的人，基本上不可能不知道這項盛事。

「嗯，有所耳聞。」

『妳會想參加嗎？』

事實上，林芷瑤「沽酒」的名號早就在作家之間傳開了。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只用了一夜時間就衝入榜單前十的天才新人，即便後來熱度稍降，也一直保持著相當不錯的成績。

因此，中旬的現在，群組裡關於沽酒是否會出席的討論十分熱絡。這也是少年之所以會坐在電腦前，主動傳訊息詢問的原因。

「這個嘛，不知道。」林芷瑤回傳。

對於如此乾脆的回答，螢幕另一頭的秦亦凌並不太意外。的確有作家不喜歡和其他創作者見面，這既是為了保持神祕感，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

簡訊框裡又跳出林芷瑤的訊息：「倒是前輩您，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需要露面的活動吧？關於這個，我可以冒昧問一下原因嗎？」

秦亦凌看著螢幕笑了笑。他自然知道網路上關於自己為何不露面的討論有多誇張，什麼荒謬的謠言都出現過。

但事實上，前幾年他只是因為高中學業纏身，去年則剛好遇上爺爺的葬禮。至於今年，他打算首次在公開場合向眾人展示自己的真面目。

『嗯？為何想知道？』

秦亦凌敲下鍵盤。

「畢竟前輩真的很紅啊，好奇問一下而已，不願意說也沒關係的。」

『這不太重要，妳不用知道。』

語畢，二人的聊天室歸於沉寂，不再出現新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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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傍晚六點，林芷瑤掙扎了一番，才從暖和的被窩裡鑽了出來。棉被帶來的幸福感，果然是冬天才有辦法享受的心靈慰藉。但今天的她，有著比睡覺更重要的事得辦。

前幾天晚上，吳映晴——林芷瑤國中到高中時期最好的閨蜜，自她出院以來，第一次主動發來了簡訊。

回想起那段痛苦的醫院時光，剛開始，兩人偶爾還會打電話聊天，吳映晴也會熱心地分享學校發生的變化。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吳映晴似乎在刻意疏遠她，到最後甚至徹底斷了音訊。

那天晚上的簡單交流，林芷瑤明顯感覺到吳映晴的語氣變得十分客氣——不，那甚至可以說是生疏。

夢萱之所以主動聯繫，單純是因為班上有人提議開同學會。對於昔日的同班同學而言，這是時隔一年的相聚；但對於林芷瑤來說，那是隔了整整將近四年、由失去的青春年華所構成的空白。

同學會的地點在高中附近的某間 KTV。具體有哪些人出席，吳映晴沒多提，但其中多數人應該都不知道林芷瑤生了重病。除了吳映晴和柳寄凡，林芷瑤並未向外透露病情，對外的說法一律是她去了外國留學。

「外面天氣很冷，注意保暖。藥盒記得帶著，不要玩得太嗨把身體搞壞了……」出門前，林母一邊嘮叨一邊檢查著林芷瑤的隨身藥盒。雖然這種被當成小孩的感覺有些無奈，卻讓她的內心感受到了一絲踏實的溫暖。

「不要玩太晚，如果要續攤記得跟爸媽講一聲，注意身體喔。」簡單的叮嚀後，林爸便開車離開了。看著座車揚長而去，林芷瑤不禁苦笑，連出來玩都要專車接送。

自己簡直像是溫室裡的花朵。

隨著車聲逐漸消失，她緩步走入位於地下室的 KTV 包廂。打開門，包廂內的喧囂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理所當然地聚集在林芷瑤身上。

「你是……？」

「她是芷瑤。」

為了回應眾人狐疑的目光，一個紮著馬尾、身著白色連身裙的女生開口替她解圍。那是吳映晴。她也變了很多。

「映晴……」林芷瑤眼眶泛淚。那雙桃花眼依舊楚楚可憐，滾落的淚珠更引人疼惜。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兩人久違地緊緊抱在一起。距離很近，林芷瑤能聞到吳映晴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芷瑤？真的是林芷瑤？」

「天吶，妳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芷瑤嗎？也變太多了吧！」

驚喜的情緒瞬間炸開。畢竟隔了整整四年，大家沒有把她晾在一邊，紛紛圍上來詢問這幾年的「留學生活」。

這些昔日的面孔中，有些人變了，有些人沒變，但被這麼多人同時包圍，還是讓剛痊癒的林芷瑤有些吃不消。好在這樣的情況只持續了大約五分鐘，大家便各自散開聊天、唱歌、喝酒，氣氛十分融洽。

「這幾年辛苦了吧？」林芷瑤下意識坐在了吳映晴的旁邊，畢竟當初她們是形影不離的閨密。

但重點不是這些。

那是獨屬於女性的敏銳洞察力。坐在吳映晴另一側的那個男人，從她進門到現在，都刻意沒有正視她。

『叮鈴鈴——叮鈴鈴——』

「芷瑤，妳跟他聊一會，我去接個電話。」對話到一半，吳映晴的手機響起。她抱歉地笑了笑，轉身跑出包廂，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卻並未隨著香味主人的離去而消失。

角落裡，只剩他們了。

「妳……這幾年以來，都很辛苦吧？」柳寄凡主動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嗯，很辛苦，也很累。」林芷瑤語帶幽怨。看著他的反應，她大概猜到為什麼這兩個人之前都不肯與她聯繫了。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妳住進醫院大概是那年的十月。我……我跟映晴在一起的時間點，大概是隔年的五月吧。」

柳寄凡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意與猶豫。他不是沒有嘗試過等待，但窒息的未知感與陪伴的缺失，最終促使他選擇了守在身邊的吳映晴。自從林芷瑤突然輟學住院，柳寄凡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相處多年，他甚至不知道她患有如此嚴重的遺傳疾病，這讓他開始懷疑林芷瑤是否從未真正信賴過他。是吳映晴帶他走出了那片陰霾。然而矛盾的是，今天提議邀請林芷瑤出席同學會的人，也是他。

「為什麼會想找我來？明明我不在你們的高中回憶裡吧？」

「嗯……大概是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欠妳一個道歉吧。」柳寄凡長舒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妳欠我什麼道歉？我又不是妳的前女友。」林芷瑤伸了個懶腰，那副雲淡風輕、看透世事的表情反而讓柳寄凡有些不知所措，「我才不想當那種蠻橫無理、不講邏輯的女生。」

柳寄凡陷入沉默，表情複雜。

「你最近在做什麼？」意識到氣氛太過沉重，林芷瑤主動轉換話題。

「沒什麼，就正常的大學生活。」柳寄凡的神情稍微舒展。

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林芷瑤不禁想起學生時代他揮灑汗水打球的模樣。過了四年，原本還略帶稚氣的臉龐，如今更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不過大學生活也沒想像中有趣。搬到新環境，週末幾乎都在打工賺房租，平時最多就是打打球、玩點遊戲什麼的。」

「喀拉——」包廂門再次被打開。回來的除了吳映晴，後面還跟著一個男生。

「這傢伙是秦亦凌，他一直說想找妳，不曉得妳還記不記得他。」

吳映晴介紹道。

「嗯。」林芷瑤微弱地應了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柳寄凡和吳映晴在一起了。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她過去一直抗拒去思考這個最糟的結果。她以為吳映晴不會這麼做，因為吳映情是最了解她有多喜歡柳寄凡的人。然而，看著柳寄凡自然地幫吳映晴接過包包，林芷瑤知道自己完全死心了。

心如死灰。她第一次體會到這種絕望。比起在醫院裡做的各種冰冷檢查與手術，這種失戀的空洞感，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瑤？妳沒事吧？」內心的小劇場被一聲溫柔的呼喚打斷。林芷瑤猛地抬起頭，秦亦凌正用關切的眼神看著自己。

吳映晴和柳寄凡已經去和其他同學交杯喝酒了，角落的沙發只剩下他們兩個。說到秦亦凌，當年在班上，他是唯一在外貌上能和柳寄凡媲美的男生。

不同於柳寄凡成熟的帥氣，秦亦凌長得很清秀，立體的五官搭配一雙清澈的杏眼，總給人一種鄰家弟弟的溫柔感。以前在班上，他的理科成績很好，林芷瑤遇到不會解的題目都會找他幫忙。但也僅此而已。

尤其是現在滿腦子都是柳寄凡的事，她對眼前的男生實在提不起絲毫感觸。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耶。」秦亦凌率先打破僵局。

「你也是，只有你對女生講話時前面會加『小』字呢。」林芷瑤打趣地說，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很臭。

高中那時，秦亦凌總是叫她「小瑤」，因為稱呼過於親暱，還一度傳出兩人交往的謠言。不過林芷瑤並不在意，對她來說，秦亦凌就是個關係不錯的同學。

「嘿嘿，畢竟我很容易害羞嘛。」秦亦凌咧嘴一笑，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的牙齒很整齊，一雙大大的杏眼讓他笑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

「你現在在哪裡讀書呀？」林芷瑤問。

「成大會計。」秦亦凌淡淡地說。對於多數人而言那是個值得炫耀的頂大成就，但他卻只是輕描淡寫。

眼看林芷瑤又要喝酒，秦亦凌伸手擋了一下：「妳可以陪我喝茶嗎？我今天不想喝酒。」

「痾等等……」林芷瑤話還沒說完，秦亦凌已經拿起服務手機向服務生點了兩杯烏龍茶，「陪我喝嘛。」看著他那雙真誠的杏眼，林芷瑤也只好把拒絕的話憋了回去。

「你從以前成績就很好欸。我還記得你之前只要一下課，就會坐在位子上看英文小說。」

「誒？妳還記得啊？」明明只是隨口提起的陳年小事，秦亦凌卻顯得非常興奮，露出燦爛的笑容。

「小瑤呢？妳之前不是一直到處跟別人講，自己畢業後要去當漫畫家嗎？」

「有嗎？」林芷瑤愣了愣。時間過得太久，她不太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但她確實記得高一有一段時間沉迷漫畫，差點考了全科不及格。

「嗯，妳說過。」秦亦凌眼神堅定。

「這段時間……在國外的生活過得如何？」

「還行吧，姑且過得挺開心的。結交了很多外國朋友，也見識了不少新奇的東西。」

諷刺。極度的諷刺。其實，即便現在直接告訴秦亦凌自己是去養病也無所謂。但或許是虛榮心作祟，又或許是可笑的自尊心，她放不下那點身段，不希望昔日的同學用看待病人的憐憫目光看著她。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秦亦凌吃著洋芋片，露出滿足的表情。

「總覺得大家都叫我的本名，你能在我的名字前加上『小』挺讓人開心的。」

「我從小就不敢直呼覺得可愛的女生的名字，總覺得很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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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一會，時間來到了晚上九點。同學會接近尾聲，眾人準備前往下一場續攤，紛紛在 KTV 門口交換聯絡方式。

林芷瑤站在外圍，熟悉的對話聲卻在此時溜入耳中——

「阿柳，你剛剛跟瑤瑤聊了什麼？」是吳映晴的聲音。

「沒什麼，大概就是向她道了個歉吧。」柳寄凡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沉重。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是有些良心不安。」

「妳良心不安什麼啊？妳又沒做錯事。」吳映晴柔聲安慰道，一邊拿出手機確認續攤店家的地址。

「嗯。」柳寄凡沒有反駁。

吳映晴收起手機，挽住他的手臂：「不說這個了，同居的事，妳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同居。聽到這兩個字，林芷瑤心頭劇烈一震。無盡的悲傷、委屈與悔恨排山倒海而來，幾乎要了她的命。彷彿心臟被生生撕裂般的痛苦在體內狂亂翻騰。

站在那裡、挽著他手臂的人本該是她。卻因為這場疾病，她徹底失去了與柳寄凡並肩的資格。

之後的對話，林芷瑤再也聽不清楚了。看著走在前方、背影無比登對的兩人，她感覺自己被現實世界拋棄得越來越遠。明明近在眼前，卻成了不可觸及的彼岸。

「小瑤，妳還好嗎？」秦亦凌在一旁關心地問。

「嗯，還好。」林芷瑤機械式地搖頭，靈魂彷彿被抽空了一般。

『究竟哪個環節做錯了？』

『自己也不想變成這樣的啊……』

『什麼叫做沒辦法等她？』

『明明自己，才是等了他最久的人啊……』

「小瑤！」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衣服後領，將一隻腳已經踏出馬路的林芷瑤，硬生生地從車水馬龍的車流前拉了回來！

內心的小劇場瞬間破裂。

「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差點被車撞到！」看著眼前已經轉為紅燈的十字路口，秦亦凌語氣裡滿是後怕的惱怒。

「抱歉，我沒注意到。」林芷瑤神情呆滯，只是靜靜地看著紅綠燈。

「妳看起來氣色很差，真的沒事嗎……」

「抱歉，能請妳暫時不要跟我講話嗎？我現在很累。」

秦亦凌愣住了。在他的印象裡，林芷瑤一直是個活潑、溫柔又可愛的女孩。眼前的她卻無比寒冷，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憂鬱。這跟他的記憶完全對不上。

「還有，我今天就不跟你們去續攤了。幫我跟映晴說一聲。」丟下這句冷淡的話，林芷瑤轉身走向計程車停靠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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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窗外的街燈微弱地照進房間。女孩孤單地坐在床上，四周靜謐得有些可怕。

月光透過薄紗灑在她淒美的臉龐上。她嘗試壓抑住翻湧的情感，然而，積壓已久的悲傷早已超出了眼眶的負荷。終於，她無法再忍受那灼熱的心痛，眼淚像被打開的水閥般奪眶而出。她死死摀住嘴巴，努力把哭聲壓到最低，生怕驚動了夜晚的寧靜。

懷裡的枕頭成了她唯一的聽眾。她緊緊抱著它，無聲地將所有的委屈傾訴其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碎的嘆息，吐出滿口的苦澀。

在深夜的孤寂中，她只能獨自承受心碎的痛楚。月光靜靜地守護著她，見證了這場無聲的痛哭，直到她最終疲憊地沉浸在夜的懷抱中。

「果然，偶爾也想聽誰對我說『我喜歡妳』這種話呀……」

「那樣的話，我大概也會更有勇氣，甚至能變得更坦率一些吧。」

「我也想……變得溫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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