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物語 - 梔子．一生的守候

三年前的夏天，我因業務拓展而被派駐至緬甸。

在不需要到玉市淘貨的周末，我時常會到附近的寺廟參拜。雖然我的緬甸語已經學得不錯，卻依舊無法唸出寺廟的名字。據說原文是藏文來著。

古舊的字體以鎏金墨水刻寫在木匾上，顯得相當有年頭。

寺廟並不大，供奉著艮尼與艮婭兩尊神像，清冷的殿上經常只能看見一位老僧人，以及他的姪子奈溫。

首次遇見奈溫，是我剛搬到緬甸的第一天。

因為搬家遭遇房東的刁難，加上與當地代表溝通不良，喪氣的我便在不經意之間走進這座位於林間的小廟。

當我抱持著隨意看看的心態四處張望時，水井旁打水的青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他並沒有身穿架裟，而是普通短袖上衣與緬甸傳統的籠基，顯示出非僧人的身分。

由於他背對著我，因此只能看見汗濕的寸頭，以及在艷陽下佈滿汗水的棕色皮膚。他的後背已然溼透，衣服袖口捲得老高，露出壯實賁張的上臂。

「您好。」

一瞬間，我突然很想看一看他的正面是什麼樣子，便出聲喊住了他。

突兀地開口後我有些懊悔，可他確實轉過頭了。

濃眉下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鼻梁高挺，乾裂的唇因勞動而微張著。奇怪的是，青年只望著我，並沒有說話。

「他是啞巴，女士。」

身後，一道蒼老的聲音以緬甸語道。我回過頭，只見一名年邁的僧人由大殿中信步而出。

「他叫奈溫，是我的姪子。目前在廟裡幫忙一些雜事。」僧人道：「艮尼會護佑他。」

「打擾了。」我朝他微微鞠躬，他亦以禮相待。

在接下來的參拜中，我腦中不時浮現出奈溫的模樣。

或許從那天開始，我便已經深陷其中了。

＊

奈溫身上總是有股淡淡的梔子香味。

他會到後山摘取野梔子，再將花貢於神像前──去了幾次後，他發現我能看懂手語，便興奮地與我分享著。

他不知道的是，我是特意學習手語的，為了能與他交流。

奈溫從小父母雙亡，因身為啞巴而受到排擠，高中畢業後便待在寺廟中照顧僧人。不過因為他尚未決定是否出家，因此並未穿上架裟。

「你把寺廟照顧得很好，花也很香，進來這裡心情就會變好。」我對他道。

【謝謝。】他以手語回答，害羞地笑了。

越是相處，便越發覺他的溫暖與貼心之處。某回他問我前一周怎麼沒來廟裡，我隨口說出自己經痛的事。

【很痛嗎？】他問，眉頭皺成一塊。

「會有點不舒服，」我保守地回答，畢竟我實在不知道如何跟男性解釋晚上痛到睡不著的感覺，「需要吃止痛藥。」

【你應該多喝水。】奈溫道：【聽說吃甜食也有用。】

「我會的。」

當時也就順口一提而已，甚至沒有想深入的意思。令我料想不到的是，過了一個月再到廟裡時，他忽然讓我等一等，接著飛快地衝向後殿，捧出一盒事物交給我。

【這是我做的黃梔子糕。】透明的塑膠保鮮盒被交到我手中時，還是溫熱的，【我記得你月經快來了，帶回去吃吧。】

我先是一愣，接著忽然冒出一股感動無比的情緒。

他黑白分明的雙眼誠摯地盯著我，似乎怕被拒絕，又匆匆打手語道：【多做的，你帶回去。】

「謝謝你。」我輕聲道。

自從一個人到外地打拼後，已經數不清多少年沒這麼被關心過了。即使是那已經分手的前任，也不記得我的經期。

回到家後，我一面吃，一面默默濕了眼眶。微甜的梔子糕吃起來很是滑順，緩解了經期前煩躁的情緒。

我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對我的好。

一年後，公司要我回到台灣。明明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卻無端感到鬱悶。

是啊，就要離開水土不服的緬甸了，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我要回台灣了。」

對奈溫說出這句話時，他先是怔了怔，接著露出一抹微笑。

他知道我一直都無法適應緬甸的食物與氣候，也牽掛著遠在台灣的家人。

【恭喜你。】他道：【什麼時候走呢？】

「日期定在下個月。」我猶豫了一會，仍道：「我會想念你的。」

「嗯。」他發出一聲輕哼，主動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隨後的半個月我都忙著交接與安排工作，抽不出時間去寺廟。最後一次去時，已是臨行前兩天。

【我有禮物要送你。】奈溫依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籠基，如同我們初見時一般，不同的是他似乎更成熟了。

「是什麼？」

他珍重地掏出一小束乾燥花。是梔子。

【做成乾燥花才能一直保存。】他笑了起來，像個大男孩，【希望只要你看見這束花，就會想起我。】

好貪心。

可我不介意。

「我一定會將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我承諾道。

奈溫再度咧嘴笑了。

後來我才知道，梔子有著「一生的守候」與「永恆的愛」等花語。奈溫或許不知道，但他確確實實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痕跡。

某次我被派至緬甸出差，偶然聽說奈溫已經出家的消息，而我也沒有再去過那間寺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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