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穎姿散文日誌》 - 《對家人的愛與恨》

你愛你的家人嗎？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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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恨過你的家人嗎？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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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會很恨很恨，可能的確是相見好同住難，一直到現在不再同住，加上年紀大了，對家人愛與恨的比例才慢慢轉變為愛大於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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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個華人思想下傳統的，重男輕女的家庭。小時候就被灌輸兄長比我聰明很多，醒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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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都會着我把最好的都留給他，每事都要讓着他，明明一同犯下的錯，受罪受罰的都總會是我，亦只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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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餐桌上只有一隻雞腿，總會被夾到兄長的飯碗上，一大條魚我永遠被吩咐吃魚頭跟魚尾，把魚身的肉全都留給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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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不懂甚麼是重男輕女，到後來懂了，開始反抗，但慢慢也沒了那種要恨到入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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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自己接受這種觀念，只是覺得自己沒能耐改變父母活了大半輩子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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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執着大概也是遺傳自他們，既然我這輩子都不會接受重男輕女，那又怎樣改變對立方的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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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就只有在自己這一代中止這種迂腐的想法，不把自己曾經的傷痛承繼到自己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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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最多也只是與家人相處的時候有機會便調侃幾句重男輕女，去表明我的立場，也表達我從來都沒有接受過這種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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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是矛盾的，我曾經覺得父母對我的不公平，是因為他們不愛我。覺得自己的出生只是意外，從來都不是他們的計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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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他們的愛是有層次，有等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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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我的方式永遠是建立在次一等的基礎上，愛得帶着他們那一輩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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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愛你，卻不一定懂得如何讓你感受到平等的愛。他們傷害你，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還會認為這是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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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女孩嫁了出去便是潑出去的水，覺得把財產都留給家中那永遠不會缺錢的寶貝兒子才是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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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所以我自出社會後也沒有交付過任何家用，只有在他們需要甚麼物資時便直接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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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又不是圖將來能繼承到那一塊幾毫，寶貝兒子每月提供的金錢也足夠他們過得富足有裕，根本不差我的一塊幾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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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恨的另一面是愛，那我同樣對家人也充滿愛。我也不確定這到底算傳統思想與否，我愈長大便愈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自己的核心家庭成員。對比自己被外人欺負的不快，得知家人受到欺負我會更為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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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我總是希望家人可以理解我，為我打抱不平，站在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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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發現，無論童年如何讓我感到不公，無論他們曾經偏心多少，當世界開始對我的家人不公平時，我的第一反應仍然是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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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次，父母被推銷人員欺騙，買了一堆根本不值那價錢的東西，他們以為自己賺到，覺得買了便會令自己身體更加健康，開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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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很生氣，覺得他們太容易相信別人，甚至有點埋怨他們怎麼這麼天真。我氣自己沒能阻止這件事，卻更氣那些利用他們無知純樸的心態來行騙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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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我去找對方理論，幫父母討回公道。他們不懂社會的險惡，但我懂，所以我不能讓他們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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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這種保護的情感，甚至會大過自己的原則。父母常常對一些社會議題發表我無法苟同的言論，甚至帶着明顯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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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外人批評他們時，我卻仍然會忍不住想要站在家人這一邊，哪怕內心知道他們的觀點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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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矛盾，或許就是家人的本質吧。我們永遠都在嫌棄彼此、爭吵不休，但當真正需要站出來時，卻又會毫不猶豫地護着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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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對家人的愛並不代表要接受他們的一切，也不代表要強迫自己原諒所有過去的不公，即使永遠記得這些傷痕，我依然願意保護他們，依然不希望他們被外人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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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不像別人家那麼溫馨，也不一定表現在言語和擁抱裡，而是當家人需要時，永遠會有人站出來，替他們擋下一點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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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家人是否真正懂我，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曾經覺得我對家人的愛與恨是矛盾的，如今卻發現，我的愛與恨是並存且交織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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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愛他們到恨不得他們能明白自己，有時候恨他們到還是會不自覺地愛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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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家人的牽絆，怎麼也理不清，剪不斷，卻永遠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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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愛的家人們永遠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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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穎姿 2025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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