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現世，狗糧漫天》 - 在槍聲停歇之際

「我、我只是——」他倔強地別開臉，又一次把後半句咽回肚子裡。

披著染血白袍的醫師將消毒酒精噴灑在那血淋淋的傷口上，卻不知是否因為剛補充過，份量比他預算要多。

「嘶——」對方全身肌肉一緊，按在地上的五指抓緊半把泥土，砂礫深陷在指甲縫。

「很痛嗎？」醫師問道，狀甚擔憂。

「還、還好。」他努力平息斷斷續續的呼吸。

醫師看著對方臉容扭曲，無奈道：「我說你啊，怎麼就學不會坦率一點呢？」

他不語。

「不好好把心裡話說出來，或許突然間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多少人把遺言留在了戰壕外的爛地裡，你知道嗎？」醫師拿起棉花印去血與酒，開始放置敷料，纏上潔白的綳帶：「雖然我知道這種事需要練習。」

醫師悄悄從眼角餘光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問道：「要不要現在就來練習一下？」

「嘶——」壓在傷口的力度忽然加強，痛得他又倒吸了口氣。

「抱、抱歉。我……我還是先專心包紮完再聊……」

早晨的霧在二人身上蒙上一層水分。

包紮完畢。他慢慢讓身體適應痛楚，低頭看了眼傷口，今天的繃帶似乎綁得有點凌亂。

寒風喧鬧地預告冬日即將到來，發起一輪偷襲，吹落了黃紅的樹葉。

「怎麼練習？」他問，隨手將自己的外套披落在對方肩上。

「哦很簡單的，你就跟著我唸——」醫師裹緊外套，意圖遮去那鼓聲一般的心跳：

「——我喜歡你。」

因失血而蒼白的雙頰一下子變得通紅，猶如又一朵盛開的花。他將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之中，整個人微微蜷縮起來。

在層層阻擋之下，他悶悶的嗓音從中傳出：「我也……喜歡你。」

戰爭之中沒有個人，沒有英雄和榮光，只有狼狽和悲傷，痛苦和腐爛的惡臭。

他們的基地被炮擊了。對敵方而言是成功的作戰，對他們而言，是死亡、混亂——

和離別。

失火的帳幕深處，醫師被掉下的鐵枝釘住半身，禁不住的哀嚎與炮響交疊。士兵眼看火勢蔓延，扶起最接近他的護士往後撤退。

那個小夥子沒想過自己也會被槍火包圍，雙腿打顫，幾乎是被士兵抱著出去。

他一眼沒回頭，沒回頭去看那消失在火焰之中的醫師。

戰爭之中沒有個人，他救起了他能救起的人，而這個會醫學的小夥也能救更多的人，這將是他為國家挽回的一點損失。

可有誰會再為他綁上凌亂的綳帶？

無人知曉飄落在煙霧上的是灰燼還是冬雪，但兩者都不會蓋過那股焦燶和屍體的臭味。同僚粗暴地踢開被熏黑的帳篷布，連同底下焦炭般的肢體也一併弄斷，清出道路，讓其他人運走還未損毀的物資。

士兵從前面接過一箱半箱物資，再遞給身後的人。幾片雪花落在他握過的地方，和餘燼混合凝固成灰黑的薄霜。

回收完畢，車隊撤離，留下越積越厚的雪與灰。

戰爭之中沒有墳墓，戰爭之中處處是墳墓。

歌聲穿過了冰冷的長夜。今夜在空中交鋒的不是子彈，而是不同語言的聖誕頌歌。

攀上戰壕，不再握槍的手握住了彼此。皚皚白雪落到地面，被舞步印上泥土的褐灰，被底下生命的殘響染上粉紅。

小夥子走在歡呼和高歌之中，分不清這是瘋狂還是希望。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低頭尋找著，尋找著外露在平靜之外的一肢半指，在寒冷下沒能抓住生命的受害者。

有人說死在戰壕外的都是白癡，守在戰壕中開槍才是理智的做法。小夥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能如此肆意蔑視他人，自大地假定每個人都想活下去。

即使隔著厚雪只能看見一星半點，小夥知道底下的爛泥中趴著多少人的伴侶、兒女和父母。要從廣闊的戰場找到特定一個人，無疑是海底撈針。但是，假如神有一絲憐憫——不，神沒有憐憫特定一人的理由，他慈愛地旁觀著自己愚蠢的造物互相廝殺。

可是小夥憐憫那兩個人，那兩個在楓樹底下笨拙起舞的人。

月隱雲後，肅殺的氣氛隨著雪花密集而重新凝聚，歡快的頌歌只有回音在無光的空中流轉。

小夥的睫毛牽著霜，嘴角卻掛著笑，發僵的手指交疊握著小小的鐵牌，在子彈飛舞之前跑回營地。

他們早被推離原來的戰線，那棵楓樹大概也亦變成纏著鐵絲網的殺人路障。

小夥覓了許久，在遠離營地、尚未被砍伐的森林中，選定一棵樹。

狗牌和綳帶，躺在小夥挖出的小土坑之中。

在掩埋前，小夥指指上方和樹枝交纏在一起的翠葉，臉上終於現出一絲這年紀該有的笑容：「你們看，那是槲寄生哦。」

他小心翼翼地將土坑填上。

倘若春天來臨，這裡還未被戰火波及時，新發的根定會溫柔地將你們擁入懷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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