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間,她已經忘了最後曾云嘉是怎麼放過她回房的,可能是她點頭答應從今往後會遠離慕雨時吧!慕雨時對她來說終究只是一場美夢而已,就該醒了!
不自覺腦海裡開始回想起初來原城時——
一開始從鄉下來原城時,只會講方言,聽得懂國語但不大會說,所以和家人與學校同學溝通非常不順暢,一直被笑。慘得是聽得懂別人罵妳,自己卻無法回擊,因為自己罵回去別人也聽不懂,換來的更是一頓恥笑。
再來是不會打扮,當時皮膚黑個子小又瘦,母親嫌棄外婆幫她買的樸素衣物,全都丟了,但也懶得再為她添購衣服,反正姊姊已經太多衣服了,所以她都穿姊姊留下的衣服,但同樣的衣服穿在兩人身上的明顯落差對比,姊姊優越的笑容一直在她眼中從未淡去過。
然後是她終於努力的練好國語,膚色也慢慢白皙,又長高了些,但卻已經太習慣安靜不語,就怕多說多錯又被笑,因此當父母的親朋好友來,帶來的孩子一起玩耍,也都將她當隱形人,只和姊姊玩,姊姊很會炒熱氣氛又會帶遊戲,一群人玩得好開心,她默默站的在一旁流眼淚。
大人們的目光看著她的有些憐憫,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評論:妳要學著活潑一點呀!自己主動去加入她們呀 !那麼膽小愛哭不會有人想和妳玩的。怎麼兩姊妹個性差那麼多?要是有姊姊一半的活潑就好。
在她落下的眼淚裡面,她不是委屈沒有人要和她玩,她也不想和這些人玩,她只是好想念外婆、想念鄉下的叔叔阿姨和朋友們、想念房子周遭的大樹與螢火蟲。
在那裡她可以和朋友們一起在後山大聲奔跑嬉鬧,比賽誰爬樹爬得高,一起偷摘樹上的水果被大人追打,可以在曬滿穀子的庭院裡蹦蹦跳跳,長輩們偶爾罵罵咧咧地趕孩子,但最後還是讓他們自由玩耍。
朋友們大家一起玩跳格子遊戲、辦家家酒,就算和男生一言不合打起架來,外婆也不會罵她,只會關心原由、 關心兩個孩子的傷勢,要兩人握手談和。
她的美好童年,原本像陽光燦爛美好而溫暖,回到原城後,卻像被關進一個黃金打造的高貴鳥籠,再怎麼看似華麗,實質卻是冰冷漆黑,將她曾有的陽光都全然遮蔽且徹底封鎖。
她曾經開朗熱情的心、她曾經飛揚跋扈的笑、她曾經以為天塌下來她都可以撐住的自信囂張,全都在這個鳥籠裡灰飛煙滅。
原來,人的面貌可以這樣虛偽;原來,人的話語可以這樣傷人;原來,人的來往可以這樣做作且陽奉陰違。
再怎麼佈置豪華、材質高貴,也無法改變本質的囚禁 ,原城的這個家,對她來說就是個籠子,她只想逃離。
可是當外婆虛弱的對她笑著,輕輕握著她的手,用最後一口氣說要她與家人好好相處,她怎麼忍心不答應。
她知道外婆對於母親有些歉疚,所以外婆希望她可以回到母親身邊好好修復母女關係,因此她願意再努力看看 ,再撐下去待在這個家,即使她知道自己並不快樂。
好在後來她發現她可以從繪畫創作裡面找到自由的抒發,也因為繪畫,她得到了師長同學的讚美與賞識,她終於又有了目標,有可以繼續讓自己努力的依託,可是沒想到曾云嘉對她的繪畫天賦依然嗤之以鼻,她仍然無法獲得母親的青睞。
不過她並沒有因此就放棄繪畫,她在創作裡又找到了屬於童年那種恣意揮霍的暢快,她可以主導自己的想法,化成不同的色彩與技法去呈現出來,不用委屈、不用瞻前顧後和綁手綁腳的畏縮。
所以她熱愛著繪畫,不惜與母親反抗,即便知道學習藝術只會讓母親更輕視自己,也不放棄到英國求學,她堅持下來,也很幸運的遇到欣賞她的師長與收藏家,可以在回原城就與莫儷合作成立工作室,幾次下來都順利接到了很不錯的案子,她一直以為自己離獨立、離讓母親可以對她改觀的日子不遠了。
可是到了此時此刻,她才發現,現實中的她、不管有沒有畫筆畫布,她仍然是被困在這個華麗鳥籠裡,連感情竟然都是這樣受人左右與控制……
原來,在曾云嘉的心目中,她竟然是如此不堪、如此陰險記仇要陷害家人……
到底她做錯了什麼?在父母與姊姊的心目中,她到底算什麼?經過這件事後,她還能被怎麼樣的曲解?
她好累,實在不敢想下去,她只知道現在可以做的,就是先遠離慕雨時,別再讓自己繼續心動,她受不起,不管是慕雨時認真與否,她都受不起。
季煦茵蜷縮在房門內,抱膝痛哭。
她很愛哭,從小就是,尤其離開外婆,生活在原城後 ,淚腺更是發達,所以沒有少被嫌棄過,是直到了國外唸書那陣子,或許是換了環境心境改變不少,人也堅強了些 ,都沒流過眼淚。
但今晚,像是又回到了剛來到原城的那晚,她一個人忐忑的拉著行李不捨得告別外婆,坐著火車,來到這棟華麗的大房子,站到客廳裡,面對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所謂她的『家人』。
爸爸冷漠打量她的目光,說了句:「都住在蓮鄉那麼久了,做什麼要現在送過來呢?找麻煩嗎?」
媽媽無奈並不情願的假笑。「小茵啊!這是爸爸,我是媽媽,她是姊姊,以後一家人好好相處,在這大城市裡不能再講方言,不然會被人笑的,知道嗎?」
姊姊毫不隱藏的厭惡神情。「不能要她學好再來嗎? 被人聽到丟臉死了,我才沒這種土包子妹妹。」
她微微顫抖著向三人一一打了招呼,提著自己的行李 ,跟著家務阿姨到了自己以後的房間。
關上門後,也是只能這樣蜷縮著自己抱膝痛哭,心中只有絕望。
ns 172.70.100.87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