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紅風信子[Looking for Hyacinth] - 【梅多篇】第八章在意

　　第二天，梅多一個人早早地過來了。

　　「哇哦，少見啊，海葉是生病了嗎？」甫一落座，坐在東北方的老師便轉過頭來，投來詫異的目光，「今天你怎麽這麽早啊。」

　　「我比較喜歡早到。」梅多笑答，自動忽略了第一個問題。從小到大，無論上學或赴約，他都是最早到場的那一個。以前是遷就海葉才晚到，如今已然決裂，自己也就沒有和他同行的必要了。

　　「哦……這樣啊。早到好啊。」聽完梅多的回應，同事先是呆楞了幾秒，然後迅速反應過來，識趣地沒有再追問被忽略的第一個問題。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梅多略微焦慮的心情平靜下來，變得愉快。眼前的威廉確實機靈敏銳，又不會追著他問東問西，省了他很多口舌力氣。

　　他翻開平板，按下開機鍵。他早到的另一個目的，是弄完還剩一點的PPT。

　　至於一些比較八卦的人——等待啟動的間隙，他靠在椅背，盯著屏幕，思緒飄遠——就隨便說點什麽糊弄過去算了。他們追問下去再拒絕。沒有人會想著自討沒趣的。

　　「喲，今天的稀奇事接二連三啊。怎麽連你也這麽早來。」

　　開機頁面亮起，梅多直起身，頭也不擡，輸入密碼。

　　「偶爾早到一次也挺好的。」海葉的聲音聽不出喜悲。走動帶起的清風，證明他已經來到他的辦公桌，自己的身邊。耳邊傳來紙張的唰啦聲，海葉的桌子一向很亂，他應該是在收拾桌面。

　　只有三個人的辦公室，敲擊鍵盤聲和翻弄紙張聲此起彼伏，襯得平靜帶著一絲詭異。梅多察覺到了，或許對方正因此而難受，但他選擇漠視、緘口不言，任由這種狀態持續下去。

　　對待過去觸到自己逆鱗的塞林是如此，現在的海葉，也一樣。

　　幾分鐘過去，整理的動靜終於停息了。拖動的椅子帶出一串隆聲，以擊地悶響作為動作的休止符。

　　「梅多，早。」

　　打字的手停在半空，梅多漠然的表情蒙上一層不悅的陰翳。討厭的人，說的話都是刺耳的——他還打斷了思路，讓自己忘記下個單詞的拼寫了。自己本想專心工作，借此裝作沒聽見，忽視他的招呼。怎麽那麽湊巧，這句話就鉆進耳朵了呢！搞不好，現在海葉誤以為自己仍在意他，沈浸在自我感動中。

　　這麽想著，他就更煩躁了。他頭也不擡，幾乎是帶著不情願來回應：「早。」

　　剛說完，忘記的單詞，又想起來了。

　　一個上午下來，無人察覺出異樣，問起其中的故事。或許這是成年人之間的禮儀，不多言，不管他人閑事。

　　倏然沒了海葉的陪伴，梅多確實是有些無所適從。心裏空落落，上課時投入工作還好，課間一閑下來，便覺得做什麽也沒有意思，只能捧著教師用書翻來又覆去。

　　或許過幾天就好了。他想。變化來得太突然，總是要時間來適應沒人陪的狀態的。

　　中午十一點多，他講完了最後一點知識。把課本疊整齊，他淡淡地說道，「下課。」目視孩子們一窩蜂沖出教室，轉頭瞧前門，外面只有陽光灑在葉上的圖景。

　　誰也不在，他也不在。走廊空蕩蕩的，期待的心空懸著，隨後沈入底去。

　　回到辦公室放好書，他心不在焉地下樓，飄到了食堂。一進門，隔著人群間，他冥冥之中和坐在某處的海葉對視了。

　　對方所在的桌子，身旁坐著正說得起勁的威廉。發現海葉在發呆，他順著目光望去；見到梅多，卻並未理會，而是用手肘戳了下海葉。

　　海葉回過神來，把視線轉開了。喜笑顏開繼續說話的同時，威廉朝看著這一切的梅多，拋來了挑釁的眼神。

　　梅多心下一驚，似乎明白了什麽。威廉或許早已有意，把自己當成了情敵。平時站在海葉身邊的人是自己，他想加入，卻被海葉忽視了。現在，一看到自己和海葉冷戰，他便迫不及待地趁虛而入，欲圖取代自己。

　　愚蠢，又卑鄙。在心裏做出這樣的評價，梅多鄙夷地搖搖頭，隨即快步走開。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和海葉，從來就沒發展到情侶那一步，只能說是知心朋友——不過現在連知心朋友也算不上了；不去堂堂正正爭取，反而做挖墻腳的事，這樣得來的愛情，能長久到幾時？

　　拿到午飯，梅多隨便找了一處空位，開始享用午餐。

　　盤子裏的菜一點點減少。

　　「我可以坐這裏嗎？」

　　頭頂響起一道女聲。他停下進食，擡起頭來。眼前，一位長相甜美的女性笑盈盈地說，手裏盛滿食物的盤子和她苗條的身材形成強烈對比。

　　是安娜，自己的同事，不過平常交流不多。

　　「你坐吧。」梅多淡淡地說，然後繼續埋頭吃。安娜入了座，也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起午飯來。

　　「你……和海葉吵架了嗎？」

　　安娜問道，帶著小心翼翼。

　　「沒有啊，他最近忙，沒空在一起吃飯而已。」

　　梅多搬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說起來，他還得感謝主任派下的任務，讓他能有借口能講。

　　「這樣啊…可前幾天他接到任務的時候，還和你坐一塊呢。怎麽今天和威廉一起啊？」

　　安娜繼續問。

　　「可能他問題比較多，才和威廉坐，方便問。」

　　梅多頭也不擡，卷起面吃下。說起威廉時，腦海裏浮現起那個刺眼的挑釁和說笑，他忽然感覺有些心堵和煩悶，不願再聽見那個名字。

　　「說的也是，威廉畢竟是組長，問他也是應該的。」

　　梅多沒有附和，僅是將西蘭花塞進嘴裏。漠然的外表下，某種感情悄然破土而出——而他並未意識到那是嫉妒。草草解決最後一點，擦幹嘴巴，他端起餐盤，離開了位置。

　　「我先走了。」

　　盛夏的午間炎熱，幾乎要燒掉人的理智。梅多板著臉，走在返回辦公室的路上，步伐重而急促。

　　他實在是被威廉那副得意嘴臉刺激到了，現在的他很不爽。烈陽助長了情緒，他甚至開始無意識地嘟囔起來：「平時連插嘴都插不進來，他也敢給我使那種眼色……」

　　不對。

　　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麽，梅多在臺階前停下了腳步，陷入了懷疑人生模式。

　　我為什麽要在意海葉和誰在一起？

　　……

　　自己還真的在意海葉和誰在一起——如果不是這些日子，威廉熱衷於在自己面前表現他和海葉的關系是有多「突飛猛進」的話。

　　也不知道他腦子是哪根筋搭錯了，明裏暗裏都要炫耀一波，生怕自己會不知道一樣。

　　站在洗手池前，梅多沈著臉，洗著餐具。盤子已經一點油漬也沒有了，可他還是搓著，底下泡沫浸了大半。

　　更可氣的是，自己居然會因此生悶氣生了一天。他把濕盤子放到一邊，臉上的怨氣更重了。嫉妒的毒蛇盤踞於腦海，吞食掉他的理性。饜足後，它產出了苦澀和後悔的蛇毒，眼中所看、口中所食之物都不能令他開心。唯一的解藥，是海葉。

　　那些再平常不過的生活點滴，竟也成為了他最懷念的回憶。

　　他現在才承認，他是喜歡著海葉的。就算海葉讓他犯下了錯誤，可是……他還是忘不掉。

　　但他明白，海葉以後都不會來了。

　　關掉水龍頭，他拿起毛巾，垂眸擦幹碟子上的水珠。

　　畢竟，是他自己親手將海葉推開的啊。

　　又一天下午。

　　「有誰想下班後去聚餐嗎？我請客！」

　　一走進辦公室，威廉便放聲說道。聽到有人請客，所有的教師都擡起頭來，追著問威廉發生了什麽好事。

　　「也沒什麽啦，想到大半個學期過去了，我們還沒聚過呢。」威廉笑著說，「那麽，有誰想去？」

　　此言既出，一呼百應。他笑呵呵地記下參加的人的名字，慢慢挪步，飄到了海葉身邊。

　　「海葉，你也會去的吧？好不容易有一次集體活動呢。」

　　他的邀請得到了海葉的答應：「啊，那是自然。」

　　「好。那……」他轉身，向著一旁的梅多，「你呢？」

　　「我今晚有事要忙，恐怕去不了。」梅多推辭道。

　　「誒——事情可以遲點再做。說起來，你是新人，我們還沒有辦過歡迎會呢，你確定真的不來嗎？」他狡黠一笑，話鋒一轉，「還是說，裏面有你不想見的人？」

　　周圍的視線，似乎都聚了過來，或是探究，或是看戲，等著自己的反應。梅多凝視著居高臨下**的威廉，心裏縱有萬般不情願，思量過後，他還是答應了下來。

　　「那好，我也去。」

　　他不想惹人生疑，讓以後的日子難過。

　　日落西沈，很快就到了晚上七點。

　　等他到現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然而，剩下的位置，在海葉旁邊。

　　這還真是……不湊巧。躲過了和威廉獨處、被他針對，卻不幸要坐在海葉身邊。梅多心裏一團亂麻，悄悄後退打算離開。他和海葉的關系本就僵持中，還想離遠點，看來是沒機會了，倒不如現在就走，避免尷尬。

　　「梅多，你終於到了！快過來坐下，就等你了。」

　　威廉遠遠的招呼，攔住了他唯一的退路。明明站在不被註意的角落，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到的。梅多硬著頭皮，掛著歉意的微笑入了座。

　　「不好意思，路上塞車，來遲了。」

　　「沒事沒事，來了就好。服務員，可以上菜了。」

　　聚會終於開始。大家一面享用食物，一面談笑打趣。酒杯交錯，三兩個人敬酒喝酒。有人不知怎地註意到了梅多，拿著酒瓶就探過來，想給他倒酒。

　　「羅伊，他酒量不好，別給他喝。」

　　一邊的海葉伸出手，想推開酒瓶，卻被他鄰座的威廉阻止。梅多本也想推阻，可被海葉搶先，不願低頭順從意思的他不知道是拒絕還是不拒絕好了。

　　威廉勸阻道：「哎——好不容易放縱一場，顧慮那麽多做什麽，梅多又不是小孩子了。」

　　「對啊，這時候海葉你就別護著他了，你又不是他媽媽。」羅伊略為不服，自顧自拿走梅多的杯子，滿上啤酒。金黃的酒液湧出，漸漸倒滿了酒杯，「讓我看看你的能耐吧，梅多！」他咧嘴而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梅多盯著不斷消退的泡沫，心中有些發怵。自己酒量的確很爛，大學某次狂歡，才喝了半瓶就醉的不省人事，還是被舍友擡回去的。現在這麽大一杯，半瓶多一點，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聚會結束。

　　他擡起手，握住酒杯把手，咽了口唾沫。

　　他不想成為掃興的那個人。反正就一杯，喝了應該也不會有事吧……

　　一閉眼，仰頭，啤酒盡數灌下。酒水劃過舌根，發苦，他皺著眉頭，忍著不適喝完了。

　　「好，好，再來一杯！」一桌人都在起哄，酒杯又被滿上。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梅多別無他法，強迫自己又喝完一杯。

　　大家盡興了，便不再逼著他再喝，而是聊著各自的話題。梅多掃視著周圍一圈的人，眼前忽然模糊了起來，臉頰也開始發燙。

　　周圍的人皆在說笑。只是，他們在說什麽，好像漸漸聽不清了。

　　啤酒杯還未見底，眼前便開始天旋地轉起來。實在支撐不住了，他向前倒去，一頭磕倒在飯桌上，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

　　一片混沌的金黃色，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正疑惑這是何處，忽然，一位溫婉和善的女士出現在那裏。而他的困惑，瞬間變成了驚奇。

　　那是離世已久的，他的生母。

　　『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因時間太過久遠，母親的面容，他只能依稀記起。他試探著喊了一聲，看到那位女性微笑著點點頭，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向著母親的方向奔去。

　　只是，母親的溫情，轉眼間冷下來了，『我對你很失望，梅多。』她的眼睛裏滿含憂傷和嚴厲，『你還要犯和我一樣的錯誤嗎？』

　　他呆立在原地，然後很快明白了話語的含義。母親這是在責備自己，愛上了不該愛的人。無力感漫上心頭，當年的母親和現在的他，都沒能擺脫這諷刺的宿命，『對不起…我還是沒能做一個乖孩子。』他垂下頭，嘴角勾起苦澀的弧度，『明知道他心裏有人了，我還是……』

　　我還是喜歡他。

　　愛戀的喜悅，和註定得不到的悲傷，讓他止不住落下淚來。

　　腳下，一團黑影湊了過來。他擡起頭，看到來者後，瞳孔猛地一縮。

　　是他一直在苦苦等待著的人。

　　對方的神情，也是憂傷，卻是沈重，他不明白那人為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自己再度犯下一樣的錯誤，他不是應該生氣才對嗎，怎麽會是這副表情……

　　總而言之，還是先道歉吧。

　　於是他低頭認錯：『對不起，我……』

　　下一刻，那人的手，覆上自己的頭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抖了抖，身體一僵，不敢擡頭，任由那只手撫摸自己的頭發。奇怪的是，它竟是溫暖的，而且，氣息也很熟悉……

　　身體變得輕盈，他眼前一黑，又陷入無知覺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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