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來吧都來吧

台灣的冬天並不下雪，只是走在街上依然暖不到哪裡去。因為寒流和陣雨，願意閒閒沒事往街上跑的人十分稀少，晚上更是小貓沒幾隻，基本半夜還站在街上的不是腦子有病就是腦子有病。

馬路被大雨沖刷的水氣朦朧，車子偶爾呼嘯而過的時候會帶起一片唰聲，順便濺起地上的積水。

宗羲撐著一把黑傘走在路上，傘因為避免風雨撲面微微前傾，傘沿遮住了上半張臉，極高的個子襯的傘都小了些。

整個路口的行人就他一個，到深夜連車都沒了，紅綠燈已經開始閃爍，他卻遲遲不過馬路，就一直站在街口。

現在這個時代因為壓力大時不時抽瘋的年輕人到處都有，更何況他就只是站在原處。白日的交警遠遠觀察了一天，又在收班時走近關懷了一下，得到一句「在等」就在心裡下了定論：這人腦子不正常。

等誰能在雨裡一等一整天？

交警下意識帶入他是在等人，說了一句「行吧那你慢慢等」就拎上三角錐，撐著雨衣走了。

說也奇怪，宗羲的單眼鏡戴在鼻樑上，在這麼個大雨天竟然不起霧。假如走近了一看才會發現這個人並不呼吸，勁風也吹不動穿著風衣的身影。

若是往他領口看一眼，會覺得這個人更有病，因為裡面穿的是老式的西裝，就像從民國時期活到了現在。

風衣把他的腰身束的勁瘦板直，雨不沾衣，風不掀傘。

他就這麼站到了十二點。

如果這時候抬頭就會看見，一直閃著紅燈的信號標誌先是長長亮了紅燈，接著又閃爍起來，忽暗忽亮、或緩或急。

宗羲閉上眼，接著淡淡撩開了鏡片後面的右眼皮，眨眼間紅綠燈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街道旁艷艷的紅燈籠。

周圍瞬間亮起的光似乎讓他有些不適應，他在原地瞇了下眼，身旁經過一個以扇遮面的女子，穿的是很久以前那種古式的旗袍。

腳下的柏油路變成了石磚路，雨也停了，周圍漸漸出現或高或矮的人影，漸漸填滿了整條長街。攤販們在推車上掛起了燈籠，漸漸飄出了食物的煙火味。

滿街的屋子都點起了燈，路上的小販掌櫃也不吆喝，大多戴著面具坐在攤店前，很快就有人會上前去。

宗羲收了傘，走到一攤賣巧物的前面，在木桌上敲了敲。

攤販戴著半張老鼠面，揣著手站在攤子後。宗羲拿了隻轉心鎏金香囊，探進衣袋裡掏了三張鑲著銀箔的紙錢說：「夠不夠。」

販子已經點上了旱斗吞雲吐霧的抽，啞著聲音：「多了。」

宗羲道：「不用找。」

「多謝貴人，慢走。」

鬼市歷來有規矩，看貨不問貨，因此他也沒問這等香盂套著機環的巧物來處，收進內襟後便朝著長街另一頭去了。

別說，還有可能是從哪個帝王將相的墳裡刨出來的，一股子陰氣。

這種空心的器物容易進東西，他旋開殼子，果然在香盂裡捉出一隻指節大小的屍蟲精，肚子吸血吸的飽飽的，在燈火下映出一絲繫在腰腹間的銀絲。

宗羲面不改色的捏住了拎出來，左手隔空一捻指腹，銀絲就繃緊著把蟲身和蟲腹割了開來。

屍蟲死後身子竟脹大到了有小臂長，他提著蟲腹走進了一間藥店。

裡面坐著的婦人抬起頭來，宗羲問道：「千年屍蟲，五十金收不收？剛死，新鮮。」

婦人伸出手道：「驗貨。」

宗羲把蟲屍攤在檯上，婦人看到後有些驚訝，下意識往店外的某個方向瞟了一眼。

宗羲：「收不收？」

婦人：「四十金。」

「行。」

宗羲處理完蟲子，豎起手掌，頓時包了一片火光，把剛剛接觸到屍蟲的地方仔細浸了一遍，又烤了一遍香囊。

行至一處什麼都沒擺卻支著燈籠的地攤，他突然停了下來，彎下腰在攤主面前道：「抬頭。」

攤主抬起頭來，眼下一點痣，正是西城鬼王段之，也是這鬼市的主人。

「怎麼來了？」

宗羲揮了下手，一陣結界把外面的聲音和視線都給擋了，低下頭去啄了一下。

「你不也在這裡麼——我想你了。別動，驗貨。」

段之止住了他的動作，道：「北城王殿下最近別在我這地盤亂來比較好，偷雞摸狗的人多，設了點禁制。」

話音剛落，宗羲的結界就塌了，法力倒灌回他身體裡，倒沒造成什麼影響。

……個頭。

跟著進來的還有一絲段之的，不安份的亂鑽。宗羲呼吸重了一些，他蹙了眉壓著聲音：「怎麼不叫我幫忙處理。」

外面街道的吵鬧又湧進來，他們身處在一處死巷裡，段之說：「不用，小事。那些能人異士想在我這順手牽羊還差點火侯——又有一個。」

宗羲下意識問道：「在哪？」

段之眼神放在後方，似乎在聽著什麼。

「剛被馬廚子砍了頭洗洗扔鍋裡了。下三濫的憋寶人，曲解老祖宗留下來的旨意，誰說我這流的東西是無主貨？」

宗羲忍了一會，化成了穿袍掛的樣子，偏開頭說：「法力撤出去。」

段之：「不是說想我了嗎？更何況北城王殿下剛剛那身裝束讓我有點情難自禁。綜上所述，再忍忍吧。」

這混蛋說不依就不依，還有條條有理的駁回來，好像不講道理的不是他一樣。

宗羲抬腳一踹：「忍不住下次別給這種信物。」

眼鏡什麼的看起來就很有那種氣息。

「話說回來，北城王殿下不是憋寶人他們祖師麼，找時間顯下靈撥一下，不然你那些走歪路的徒子徒孫怕是要遭罪。」

他們遭不遭宗羲不知道，反正他現在不太好受，被卡著脾氣都上來了。

段之深知適可而止，剎那間起了一陣不甚明顯的薄霧，宗羲再睜眼時就到了一處榻上，他也挺熟悉，是段之墳裡的境。

宗羲在外面待得比較多，忍不住用了一個新學的詞：「幹嘛，閃現遷墳啊。」

段之：「怕被別人看見，不然到時候*四逆湯熬一池都不夠。畢竟你那幫屬下和我的聞到味道都能掐起來，看我倆搭一起怕是要瘋。」

宗羲嘖了一聲，衣衫已經解了大半，靠在床頭慢悠悠的解扣子，說道：「我不怕，你我不知道。」

段之已經吻了過來，在間隙裡哼聲回答：「我只是不想讓北城王殿下這副模樣……被除了我以外的人看見。」

宗羲：「……」話本看多了吧，他們這些鬼王就算在地上爬也沒人敢多嘴，雖然他也拉不下這個臉。

很快他就沒有餘裕思考這些，紅著脖頸壓抑下了喘息。

……

「快天明了，鬼市要散，跟著一起走麼？」

宗羲：「做什麼，急著趕我走？」

段之哼笑一聲，問：「沒有。什麼時候考慮跟我這併一併？帶我去一趟，幫我一把的話十天能把境挪好。」

宗羲管的北方主財，確實可以把鬼市並過去。西方就此空落下來也沒什麼不好，看著就行。

兩人算了個日子，重新給信物做了牽連，又發了信出去通知，果真恰好十天辦完。

段之測了一下新境的入口，沒問題後又踏了出來：「多謝北城王殿下相助。走，請你吃頓飯去。」

到了傍晚，人間的電燈慢慢點了起來，宗羲看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評價了一句：「大衣袖子太厚，換一件。」

段之：「怎麼？」

宗羲抓著他露出來的手臂，往自己脖頸間環了一下。

「碰不到你。」

今天恰巧逢了聖誕，宗羲領著段之進了百貨大樓，吃了頓麥當勞。

「上次出來什麼時候？」

段之：「五年前。」

「那帶你看看這幾年增減的東西，走麼？」

兩個鬼王並肩走進了現代化的都市，就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那間豆干店被別家店買了，味道倒是沒變。」

「那裡是什麼東西？新建的橋？」

「有點像捷運，今年蓋起來的，叫輕軌。」

「變了好多。」

宗羲扣著他的手敲了敲，示意雨停了不用撐傘。

「我一一給你講，帶你認。」

段之道：「有勞北城王殿下了。」

宗羲點了下頭。

你錯過的人間，我就帶你一一補回來。

-完-

註：古代治心梗的藥

註二：接的梗是我想你了，文一直發不出去……

許願：希望下一個人能寫到的對話：「不要抱怨，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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