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法鏡〉
山河大地，其可見之形怕陰也，實有不可見之陽以應之，所雌雄者也，故地理家不曰地脈，而曰龍神。
──蔣大鴻《地理辨正》
陸清芳離鄉背井到臺北求學，不像待在家裡的時候有人烹煮三餐，導致他剛開始總是苦惱，今天該到哪裡吃飯才好？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hbmgifk1
後來陪伴姚洸去買菜，順理成章跟去男生宿舍搭伙，透天厝的廚房在不知不覺間，總能看到華巳換上名為「割烹著」的長袖圍裙，站在傳統爐灶前專心一致做菜的背影。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qh7u6l5T
這個習慣到鬼怪們加入也延續下來，譬如那天早上陸清芳難得在假日早起，走到廚房便看見柴火在爐灶燃燒，而華巳正拿著鍋鏟，翻炒大灶鐵鍋裡的食材。
『早安，今天是華巳做飯啊？』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mWSuHVrx
『嗯，鯊鹿兒在休息。』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XwOLUQMI
『那我來幫忙……』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JI3AovWB
『不用，再一下就好了，你去旁邊坐著。』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pcPbQuKS
『好的。』
陸清芳依言走到飯廳就座，等待華巳將菜餚裝好端上桌。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Z2cS7o9W
一人一妖就定位，如同平日習以為常的那樣，享用簡樸但用心製作的餐點。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tV1njQOz
總是單方面接受幫助，鮮少有機會回報，陸清芳不免感到內疚，忍不住在用餐期間開口。
『華巳。』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nby5PDWr
『幹嘛？』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nL5Dm47F
『一直不向你許願，真的沒關係嗎？』
妖魔鬼怪為了獲取力量，或者擁有特目標，除了透過修行提升能力，另一種方式便是與人類締結契約，藉此接受名為「天理」的考驗。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g9prMfPh
只要不畏困難險阻，完成契約對象的三個願望，通過考驗的鬼怪便得以成神，得到與願望規模相對應的力量與地位。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ty4olwuS
陪伴身邊的華巳也不例外，當初陸清芳解開【天狼神鏡】的封印，偶然許下希望有人保護自己的願望，華巳才會協助趕跑孤魂野鬼，不讓祂們靠近契約對象。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jmqvusMe
當然陸清芳現在已經明白，加上從旁目睹華巳無怨無悔付出，完全不認為兩人的牽絆僅止於契約──反過來說，是否正因為自己的存在，妨礙了華巳的成神之路？
『現在還剩兩個吧？華巳需要神格的話，我可以努力想想，有什麼適合許的願望。』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itW34QY1
『清，你是不是忘了制風龜說過什麼？鬼怪注定付出代價才能通過考驗，還因為神明必須順從天理安排，往後都會活得綁手綁腳的。』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nWDyty6g
『你的意思是說，神明一點都不自由？』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cGCVv9CB
『很可笑吧！弱小的鬼怪沒有力量，每天都要擔心自己被消滅，這樣的祂們卻能自由反抗命運，反而是神明必須受到天理規範，再怎麼強大都不能干涉人世。』
華巳放下筷子，緩緩吐出一口氣，直視著陸清芳開口。
『如果成神的代價是失去你，我寧可永遠不要成為神明。』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xb9hfw6w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ooAsZceK
『有什麼不好的？你待在這裡，我不必離開，這樣就足夠了。』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EEtyiuSs
『華巳……』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3fj6KSdC
『我唯一沒料到的是，你的天真不僅害了所有人，還親手毀滅這一切。』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XcJSWnaL
『咦？』
剎那間，周圍景物被吞噬殆盡，華巳的身影一併消失不見，徒留陸清芳待在深不見底的黑暗。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piQeTqvl
本能心生恐懼，陸清芳立刻邁開腳步，在黑暗中一邊奔馳，一邊呼喚那個留著暗金長髮的身影。
『華巳，你去哪裡了？華巳！』
這裡彷彿是宇宙黑洞，永無止境而沒有時空概念，無論光線與聲音都消失其中。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bQnvkRCC
陸清芳不斷奔跑，看似前進又像在原地踏步，不管叫了多久都沒有人回應，結果什麼都沒辦法傳遞出去，到頭來落得一場空。
『……華巳……』
陸清芳停下腳步，驚覺自己站在一條鄉間小路上，景物皆被傍晚的昏黃光線所籠罩，四周模糊而晦暗不明。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Qn9hqXpf
直覺背後一涼，陸清芳下意識轉頭看向後方，目睹他的影子在夕陽下越拉越長，進而開始扭曲變形，從裡面傳出陰惻惻的笑聲。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MwxJFIUW
明瞭自己面臨生命危機，害怕的陸清芳拔腿就跑，卻是不知何時變為孩童體型，五短身材的他根本跑不快，眼看著要被黑影追上──
「阿芳！快醒醒！」
宏亮呼喚聲在耳邊響起，陸清芳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陌生寢室。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089Shdjo
這是哪裡？下意識浮現的問句還沒說出口，蹲在床邊的男子已經湊了過來，凝望陸清芳的眼中滿是擔憂。
「你覺得怎樣？發生在淡水碼頭的事，還記不記得？」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k9k082Ny
「淡水……碼頭……」
發生在淡水的遭遇，一幕接著一幕在陸清芳腦中閃過，最終停在華巳一臉不敢置信，化作光點消散的畫面。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TDPG5gle
陸清芳雙手握拳，從床上坐起身來看向旁邊，與那位外表看似兇惡，擁有三白眼的便服青年四目相對。
「是你帶我來這裡的嗎？石蟾蜍。」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RTO5wFvo
「噢，你說得沒錯，好好感謝本大爺吧！」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qZS7FdVG
「嗯……謝謝你。」
不久之前，陸清芳被留在淡水河河岸，正當不知所措的時候，石蟾蜍竟然從水裡現身，主動帶他返回臺北。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dOOKhwWh
擔心回到住家的透天厝，極可能被馮柏冬所屬的特務組織盯上，石蟾蜍帶著他來到中立地帶，位於臺北市區的華山救世主堂，透過江瀚森神父的安排在傳教員宿舍休息。
（明明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殷百川出手搶奪【天狼神鏡】，連帶鏡中的華巳以及眾多鬼怪，全部跟著他一起失蹤，甚至還帶走昏迷不醒的潘茉莉。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RNC7db8a
夢中華巳指責自己的話語，正是陸清芳本人的心聲，就因為他相信不該相信的人，才會淪落到現在的下場。
「你醒了，清芳弟兄。」
正當沉思之際，江瀚森從戶外推門而入，大步走到陸清芳床邊，語氣凝重地說道。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聽石蟾蜍解釋過，沒想到百川弟兄做出那種事，當真難為你了。」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kk3m0JX6
「不，是我所託非人，自作自受而已。」
眼看石蟾蜍一臉不滿，似乎想要反駁什麼，陸清芳對他搖了搖頭，轉向江瀚森繼續追問。
「殷百川是日本派來臺灣，私下處理神社裡的御先靈，協助國民政府對付共產黨的使者，他為什麼要這麼做？」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uz0Y9AwW
「我們跟百川兄弟，僅是基於立場結為同盟關係，對他背後目的不甚清楚。」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eGEZV2fL
「這樣啊。」
陸清芳捫心自問，他跟姚洸認識一年多，同樣沒有看穿對方真面目，江瀚森被殷百川蒙在鼓裡也是理所當然的。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rxni8Hwt
根據江瀚森取得的情報，日軍貌似將殷百川視為棄子，更因為身為戰敗國而第一時間撇清關係，強調這是個人行為而非官方授權，他們對此束手無策。
「現在能夠指望的，就是來自新竹都城隍廟的石蟾蜍，威靈公都城隍爺的眷屬。」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scNXD91Z
「石蟾蜍？為什麼跟他有關？」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lKr4pWwS
「本大爺聽威靈公說，臺北的府城隍爺提前感應到，那個日本人想要動用龍脈的力量，特別通知全臺各地的城隍小心留意。」
石蟾蜍說到這裡，將視線從陸清芳身上移開，有些難為情地搔了搔腦袋。
「知道臺北府城隍需要有人幫忙，本大爺就自告奮勇，代表威靈公過來支援了。」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aLBg1oMb
「原來是這樣。」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XlNtmu1n
「喂！阿芳不要誤會，支援臺北府城隍是順便，本大爺主要過來找你……」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wwel88o8
「若是運用土地之力作亂，可能對臺灣的龍脈造成重創，臺北府城隍才會告知各地城隍爺，密切留意百川弟兄的動向。」
江瀚森將話題拉回正軌，接下陸清芳迎向他的困惑目光，憂心忡忡地接續話語。
「各地城隍爺既然知悉此事，接下來便由祂們觀察龍脈擾動，掌握到百川弟兄的所在位置，設法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MOcCkWUB
「所以，沒有我能幫忙的嗎？」
陸清芳不免感到挫折，對於自己造成如此局面，如今只能置身事外的現狀。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MJjDH3W2
對於他的疑問，江瀚森沉默片刻，彷彿小心慎選話語過後，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以我個人立場，不建議清芳弟兄涉入其中，繼續置身於危險。」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kdDDgdXC
「為什麼？」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JqRSjo3x
「從頭到尾，你都是被牽連的一方，不是嗎？撿到神鏡純屬巧合，被御先靈攻擊同樣是意外，跟神鏡守護者也是無意間訂下契約，那麼現在就是回頭的時刻。」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imzV3ulb
「回頭是要我視而不見，當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AjzwFBRV
「即使能看見鬼怪，清芳兄弟是人類，有權遠離非人之物的世界，更不必冒著生命危險，硬是介入妖魔鬼怪的衝突。」
江瀚森頓了頓，帶著一絲憐憫之情看向陸清芳，幽幽道出後續話語。
「好幾次我都想過，假如自己是個普通人，不必肩負這麼多責任，或許就能抬頭挺胸走在陽光下，保護好重要的人。」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sDDfLfyt
「江神父有重要的人？」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JwTbRzVN
「當然，以身分來說是不被允許的，可惜事到臨頭我走錯了路，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輕嘆一聲，江瀚森恢復平時笑容可掬的樣貌，表情底下帶著化不開的悲傷。
「清芳弟兄，請你務必做出不會讓自己，也不會讓那個人後悔的選擇。」
靜靜凝視江瀚森的雙眼，陸清芳突然有種感覺，自己跟這人見了無數次面，直到今天才碰觸到他真實的想法。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5zCM1Rvs
種種想法在內心徘徊打轉，匯聚成為明確的念頭，陸清芳瞥了站在床邊的石蟾蜍一眼，再次與江瀚森對視，緩緩開口……
※※※
由於殷百川使用名字下令，華巳被迫回到神鏡內部，空無一物的純白空間。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WGUqNdI2
不願就此屈服，華巳舉起雙手對周圍放出能量，縱使他的努力毫無回報。
（嘖，出不去。）
再怎麼想離開，【天狼神鏡】跟當年一樣遭到封印，再怎麼嘗試都無法從中脫逃。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osQd5lfZ
華巳之所以懊惱，不僅因為被困在神鏡，更出於跟陸清芳失聯，無從得知對方安否而感到焦躁。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G4qy0ork
說到底了，若不是為了對抗持有邪珠的姚洸，自己不可能輕易給出神鏡的使用權。
（清，人類這麼不值得信賴，為什麼你願意給他們機會？）
就連被重視的朋友背叛，陸清芳居然動用願望之力，拯救姚洸又放對方一條生路，在華巳看來根本後患無窮。
（換作是我的話──）
念及至此，華巳回憶起陳年舊事，內心不免一痛。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JEzdm1j7
無論三峯南斗出於什麼用心，他將神鏡封印並轉送他人，這段往事給自己的打擊，恐怕遠比想像中來得深遠。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JdPMLTPC
無計可施的華巳在原地坐下，用兩手緊緊抱住大腿，將腦袋靠著膝蓋不動。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FEutSWwS
不知過了多久，外界突然傳來異樣的感覺，華巳連忙抬起頭來。
（封印被解開了？）
眼見事態有所變化，華巳感到驚愕的同時，不期然從神鏡裡被召喚出去。
（搞什麼……這又是哪裡？）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9QDjMD6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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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巳左右顧盼，只見自己位於神社的神池前方，面對一座擁有洋風圓頂並使用紅磚所砌成，底下屋簷是臺灣廟宇風格的奇妙建築物。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pi1BRXdx
就在華巳保持警戒，試圖釐清狀況的當下，悠然自得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果然是殷百川用兩手抱胸，正抬頭仰望暮色中的神社建築。
「建功神社，這是由建築師井手薰所設計，融合日本、臺灣、西洋風格的建築。不過，建功神社跳脫一般樣式的設計，被當時的日本人認為是背棄傳統，離經叛道的行為。」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4B7EkOtR
「那又怎樣？」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0JS5WOhV
「形式上的傳統沒有意義，什麼東西真正適合這個國度，歷經風雨蟲蝕而屹立不搖，才是統治者應當追求的。」
顯然對華巳有所提防，殷百川見到水藍色的身影晃動，轉瞬變出寶劍擋下突襲，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的殺氣要再收斂一下，否則誰都能提前察覺攻擊──『華巳』，不准動。」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xTmzFTeB
「呃！」
遭到名字所束縛，華巳感覺身體有千斤之重，完全無法再次行動，只能恨恨看著眼前的異能者。
（……可惡……）
在華巳的瞪視之下，殷百川緩步走到少年身邊，從懷中掏出符咒。
「放棄抵抗，歸順於我吧。」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9Vj6sxUC
「你……做、夢……！」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ojnfihNO
「既然你堅持，那就無可奈何了。」
殷百川將符咒夾入指縫，平靜注視緊蹙眉頭，咬牙切齒的華巳。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Kr2rpNPm
如同這人先前對天狐施咒，亮光轉眼包圍華巳，隨著念咒聲越發耀眼。
（這──怎麼會……？）
碎片般的記憶逐漸湧現，全身鮮血都為之沸騰，幾乎可以聽到液體在血管奔騰，勢如洪流的聲音。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46pV6akh
至今隱藏意識深處，早已忘卻的昔日光景在腦海上演，提醒至今的他有多麼愚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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