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的醫術士 - 第４回－究責大會

「哥哥……要再來找……菲伊玩喔……」菲伊兩眼含淚，輕捏我的褲子。

「一定會喔，下次菲伊也可以來村子找我玩。」我輕拍她的頭。

「真的嗎？」

我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然後讓大拇指對碰。

「打勾勾，這是約定。」

「說好了！」菲伊擦掉眼淚，露出可愛的微笑。

「在這裡休息還順便帶走女孩子的心，挺有一套的嘛。」

傑克趁機損了我一番，我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別鬧了，我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如果對七歲的孩子出手，這可是重罪。雖然這副身體才八歲就是。

「那麼，我們就回去了。」

「非常感謝你們這陣子的照顧。」

「掰掰——」

我踏上馬車，朝艾利夫與菲伊揮手道別，我由衷感謝他們這段時間的照顧。

回村子的路上，我跟傑克都不發一語，我們倆陷入沉默。我試著從洛傑的記憶裡尋找話題，卻遍尋不著。我想也是，就算傑克好不容易回家，也只是停留一下就又出門，兩人幾乎沒有交集。

沒辦法，只能靠我來尬聊了，我看著眼前的兩匹黑馬。左邊鬃毛濃密的這隻叫做小黑，旁邊背上帶著大塊紅色斑點的女孩叫做紅斑，牠們倆是兩年前傑克從破產同行那接手的。

「今天不是菜梗來接我呢。」

「是啊，牠連續工作好幾天了，得讓他休息一下。」

「我可以拉拉看韁繩嗎？」

「欸？可以是可以，來，抓好喔。」

我接下韁繩，緊緊抓著。傑克握住我的手。

「往這邊輕輕甩一下，馬就會朝向左前方。」

我按照傑克的只是甩動韁繩，但是似乎太大力了，馬兒們猛然偏向左邊，超出了小徑的邊緣，讓車身劇烈晃動。傑克趕緊接手操作，讓馬兒們跑回正軌。我跟傑克面面相覷，忍不住笑出聲。

「噗哈，你還有得練習呢。」

以前連馬都沒有騎過，現在卻手握馬車的操作權，這種體驗讓我真心感到有趣。雖然接下來的路程我們倆又陷入沉默，但心中卻很踏實。

「到了。」

馬車並沒有回到家裡，而是停在一幢比艾利夫的家還大，長方形的單樓層屋子前面。這裡是村子的食堂，這座村子的晚餐採取集中供應形式，由村裡的婦女們一次烹煮全村人的份量。

「要先吃飯嗎？」

「對，也不對。我們要先參加村民大會。大會堂留給生病的人休息，所以改在這裡。」

我們一走進去，所有人都看向我們，原本鬧哄哄的食堂瞬間變得安靜。我們穿過人群，來到食堂的正中間，安桑坐在那兒吃著碗裡的穀物粥。他招手要我們坐在他旁邊，然後起身走到桌子旁的走道，清了清喉嚨。

「各位！現在開始召開村民大會，今天要討論上週發生的嚴重事件。」

「首先，跟各位說明一下事情經過，小犬米克夥同山姆家的艾瑪以及萊特家的諾亞，拐騙傑克家的洛傑違規前往舊日遺跡，所幸威爾家的歐里及時告知，我們才能在洛傑的魂魄被食魂樹妖吸乾之前救回他。」

「關於上述說明，你們想要提出辯解嗎？」

安桑看向右邊，三個孩子坐在那裡，彼此間隔很遠。他的眼神掃過孩子們，每個人的頭低到不能再低，視線最後停留在皮膚黝黑、棕色刺蝟頭的男孩上。

「米克，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米克緊咬下唇不發一語，緊握的雙拳不斷顫抖。

「這可不能怪我的寶貝女兒，大家都知道那個臭小鬼幹了多少壞事吧？他上次偷偷將我家的羊放跑，到現在都還沒找回來呢！」

站在艾瑪後頭的蓋兒朵率先發言，她指著我大聲斥責，聲音尖銳刺耳。

「我兒子之前就說過那不是他做的，也根本沒人見到！」傑克也不甘示弱，反駁回去。

「他之前闖進我的田裡，把我的栗麥都踩爛了！」

「我的鋤頭也被他弄壞。」

「我也曾經被躲在路邊的他嚇過。」

「這我可以作證！」

「我也可……」

蓋兒朵開了第一槍之後，其他人也變得激動，接二連三數落過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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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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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朝巨大聲響來源看去，諾亞的頭被他的爺爺手按在桌上。萊特是村裡的樵夫兼任建造工，村裡的圍牆以及房屋幾乎出自他的手，充滿肌肉的健壯身軀看起來不像是接近六十歲的老人。

「各位，老夫覺得這是兩回事。洛傑的確做過這些事情，但難道各位覺得可以因為這樣就殺人嗎？」

「喂，這個指控太誇張了吧！怎麼能說孩子殺人呢？」

「明知道大人從小就再三交代不能去那邊，卻還是故意把人帶過去，難道不算嗎？」

「萊特兄，說殺人也太過了吧？」

一位高大精壯的男子站起身，下巴的落腮鬍還留著三條爪痕留下的傷疤。他瞪著我，全身飄散出令人不適的暗藍色氣息，一瞬間我身上的寒毛束起，被那個氣息壓得喘不過氣。我從未感到如此害怕，這個人很危險。

「孩子們被欺負久了，自然吞不下這口氣，想反擊也是正常的吧。」

「巴德老弟，你是說就算今天洛傑真的死掉了，也無所謂的意思嗎？」

「呵呵，我只是很欣賞他們肯計畫反擊，並付諸行動。說到底，這也是那臭小鬼自找的不是嗎？這傢伙也欺負過我女兒，我覺得要治他們的罪之前，應該先處罰臭小鬼吧？」

「爸爸，他沒有欺負我，我可以保證！反而是我欺負他……」留著辮子馬尾，栗色頭髮的女孩開口說話。

「黛西！為什麼要幫他說話？妳難道不記得他對妳做了什麼事嗎？」米克突然大力捶了桌面，看來他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黛西的眼睛垂下，吱吱嗚嗚。

「可惡，我可是為了妳才……」

「是米克要我幫他我才跟他們一起做的，不能怪我。」一直保持沉默的艾瑪突然哭了起來。

「這是妳的點子欸，妳怎麼可以推到我頭上？」

「米克，不要再辯解了。」

「村長兄呀，對自己的兒子太過嚴厲了吧，你也該罵罵臭小鬼吧？」

「我兒子叫做洛傑，不叫臭小鬼！」

「怎樣？他就是臭小鬼啊。」

「你們不要這樣……」

大人們你來我往的爭執越來越激烈，幾位女性在他們中間打圓場，但似乎沒什麼效果。我在心中嘆了口氣，因為他們說的全都是真的，這些事情都是洛傑做的。他想被人陪伴，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方式。

我看著哭成一團的孩子們，我知道他們感到非常委屈，只不過是忍無可忍，想反擊保護自己，但萬萬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受到委屈，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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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妥協才是最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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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

「大家說的那些，的確都是我做的，非常抱歉。」

我猛力將頭磕在地板上，大家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震懾住，全都目瞪口呆看著我。

「我只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因為我，感到寂寞。我以為這麼做，大家就會關注我，爸爸就會多陪陪我。但是卻造成大家很大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

「米克、艾瑪以及諾亞只是被我弄到忍無可忍，請不要太責怪他們。」

我將洛傑的心聲一口氣說了出來。

這個道歉一氣呵成，簡直完美。跟平常晨會上報告死亡個案（註一）相比，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我抬起頭觀察大家的反應，卻感覺有股熱流從額頭沿著臉頰往下，我用手拭去後發現手背變得鮮紅。

好像撞得太大力了……

「洛傑！不要緊吧？」

「喂，流血了欸。」

「但是！」

我擋住想過來關心我的傑克，眼睛直盯著米克、艾瑪與諾亞。

「雖然情有可原，但還是差一點奪走我的性命，所以我希望你們也向我道歉。」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村長的嘴角瞬間抽動一下，又馬上恢復原本嚴肅的臉。

現場陷入寧靜。

那三人彼此互看，但沒人想先說話，大概是拉不下臉吧。

「對……起……」

米克的頭撇向一邊，在嘴裡小聲嘀咕。安桑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是第一個開口的人吧。

「再大聲一點吧，沒有人聽到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

這傢伙比我想像中來得乾脆。

「嗚……嗚，對不起……」

「對不起。」

艾瑪與諾亞見到米克道歉了，也跟著向我道歉。

「雖然雙方都互相道歉了，但有鑑於此次事件的嚴重性，不能就這樣放過，關於懲罰的部分——」

「我認為他們已經受到相當的懲罰了。」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看見他們見到我被食魂樹妖纏住的樣子，我知道那是發自內心的害怕，這種處罰應該足夠了。但是我之前犯下的事還沒，所以請處罰我吧。」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安桑深吸了口氣，思忖了一下。

「洛傑必須幫忙修復毀損之物，無法修復之物改以勞動做補償。有因為洛傑而損失財物的人，請明天找我記錄，有人有異議嗎？」

「嘖。」巴德露出輕蔑的眼神，牽著黛西與妻子轉身離開。

「老夫沒有意見。」

「嘛……都到這種程度了，還不同意也太不識相了。」

「還有其他人有意見嗎？」安桑環視食堂內的其他人，無人出聲。「那麼就這樣定案，在此宣布村民大會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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