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邊緣人的我遇見唐吉訶德正追著蘇格拉底　Tres - 邊緣人的回憶(六) ５

「好來，準備好，三、二、一……」

見到欣戀在倒數，我只是繼續維持笑容看鏡頭。

連拍了數張以後，我跟她臉靠臉一起確認手機上的畫面──

噗……

剛剛都沒注意到，我這笑容根本就是來自某下北澤的二十四歲學生、野Ｏ前輩的笑容，只是多了個七的手勢擺在下巴，一想到這點我現在臉上的笑容正不斷扭曲變形。

而欣戀比出手指插在臉頰上，露出小孩子般調皮的笑容看向鏡頭，一直在關注站在展區前的我們在幹嘛的咪咪也很配合地看向鏡頭，露出一個露齒的大笑容，真的完成了三重重疊的笑容畫面。

「照片……是很好看，但把我自己切掉就更好看了，那怎麼看怎麼詭異的笑容……」

「這種事情一開始就知道了吧？但不管你笑好看笑難看，本來就是為了拍你的照片來的，絕對不能刪。」

臨走前，欣戀向咪咪說了謝謝又揮一揮手，咪咪也會在胸前輕輕揮手致意，臉上還掛著微笑。怎麼看這隻紅毛猩猩都很假，智商高的像受過訓練，或是遊樂園工讀生假扮的。

「啊，剛剛我朋友傳訊息過來了。」

看到手機跳出訊息，欣戀馬上跟我拉開距離，我也識相地別過頭去。

「他們說要去玩急流泛舟，就是那個會在人造河上飄的氣墊船，你也一起去吧。」

「啥？為甚麼，你不擔心我被我的『仇人』們看到嗎？而且還是跟你一起去的。」

「直接說是大合照不就好了，反正那艘船很大，坐少點人把你丟到個邊緣沒人會在意啦。」

她說的氣墊船至少能坐十個人左右，確實說是同行，少點人同坐就可以讓我坐個不會有人靠近的位子。當然，事實上我被欣戀和微熱山丘夾一起當夾心餅乾，那又是我事後才知道的事情了……

「快走吧，不希望被看到我拉著你的手走吧？」

「要拉也沒問題喔。」

我挑釁地回了句，跟上她小跑步，往泛舟所在美國西部的區域。

……

…

「啊，對了，在阿拉伯皇宮區停一下。」

這裡是園區的天方夜譚主題區，有個仿造阿拉伯風格的皇宮布景，被欣戀用手稍微揪住衣領。

欣戀俐落地又掏出她的自拍棒、架好手機，繞過背把我的大手臂抓過來，一起合照了一張。

這唐突的舉動，令我更加心跳加速，臉頰和脖子也跟著脹熱起來。

……

但是，我很不開心。

一整天下來被欣戀當奴隸使喚得團團轉，現在又要恣意被她撒嬌吃豆腐。這樣的不爽給我一股莫名的勇氣，竟然讓我不顧自己隨時可能被威脅的身分，一把用手摟過欣戀的腰，讓下巴輕輕靠上欣戀的頭，她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變成有如笨蛋情侶感情深厚拍合照的樣子。

「嗚嗯！」

「怎樣？不敢拍嗎？不拍也──」

「你就一直給我維……持。」

她本來好像想吐槽我甚麼，但又變回平常那個說話會自動消音的她，只見她按快門好幾下以後，把自拍棒縮了回來。

沒給我看照片，欣戀又急忙掏出了拍立得。

「欸這個，沒有自拍棒所以像剛剛那樣靠近一點。」

欣戀擺脫掉我摟住她腰的手，改成側身直接貼到我的肩膀上來，差點被他壓個重心不穩而倒下去。

「找個路人來幫我們拍比較快吧，你這姿勢……」

「快點啦，手還要拿穩相機很累欸！」

實在不知道這姿勢要怎麼做回應，我只是站原地，扶住欣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跟她一起看向鏡頭。

「三、二、一……好了！呼……」

沒看預覽畫面拍真的行嗎？欣戀只有把相機轉過來拍欸！我心裡不禁這樣質疑。

而且我的手臂和衣服已經被沾染上欣戀特有的香水味了，這樣等等集合一定會被懷疑吧！你還拍一個拍立得當證據，真的有打算把拍立得也放畢冊嗎？

「我說……那張拍立得不用放……」

「快走啦白癡，他們都要排到了！把這張照片拿好不準讓它糊掉。」

欣戀隨手塞給我未顯影的相片，催促我往西部園區的方向跑過去。

而在照片顯影的差不多，我們也到園區時，她又一把把照片搶回去，沒跟我多解釋那張拍立得的用途。

……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像欣戀一樣擅長編一些謊言，來製造兩人「普通相處」的機會。但每每想到欣戀有個交往的男友在，良心就開始隱隱作痛。

有人說，小學時，跑最快的男生最受歡迎；國中時，能惹火老師的孩子王最受歡迎；高中時，得獎最多身上行頭最貴的男生最受歡迎；之後上了大學，誰能讓女人輕鬆自在過人生的男人，誰就最受歡迎。

從小盲目學歷、無視很多才藝專長的我，一點也不受歡迎，也不向信壬那樣，臨場反應總能生出源源不絕的話題來跟人對話。除了田徑跑得快以外，體育也一竅不通，大概時光也停留在小學，完全跟不上成長與社會的要求。

我從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讓吳欣戀執著於我的，她並不知道我屏東家人的身分，也從未跟我索求過甚麼東西。大概，她對我索求最多的，就是滿足她自尊心的撒嬌吧？畢竟從高一認識到現在，我也多半裝做視而不見回應她的撒嬌，而哪天她質疑起自己夯姊的含金量，就會反覆來我身上確認找回自信。

──我只想得到這點，她執著於我的理由。

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痛苦並快樂著，還是快樂並痛苦著？如果只停留在今天這種膚淺的關係，那勢必是快樂並痛苦著，如同豪飲一整晚的酒，隔天迎來的就是頭疼的宿醉；如果一見面，就只能用各種敵人的方式來溝通，這勢必是同儕對我們的期待，卻也勝過彼此毫無交集，彼此的肢體接觸與距離卻又印證彼此的感情，如此痛苦並快樂著。

這一天是會永遠持續下去，還是在一個未知的剎那應聲破裂的泡沫？再多的質疑與隱隱作痛的胸口都阻止不了我優柔寡斷的感情，讓我當時除了活在當下，就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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