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邊緣人的我遇見唐吉訶德正追著蘇格拉底　Tres - 尾章－６（Ｚ）

「……」

一個兩人最熟悉的地方。

高一零三班的教室，兩人一前一後坐在自己的課桌前。

在這裡，欣戀總是看著鈺佳的背影，找盡各種藉口創造跟鈺佳的互動。

借個橡皮擦、撿支地板上的筆、傳接考卷……

然而，那個總是忙碌做著筆記的背影，現在卻如枯萎老去的樹一般，倚靠在窗邊癱軟著，沒有了自己的力量。

……

已經講了、做了太多，讓彼此安靜一下吧。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數個……小時……

欣戀還是不時會有手戳一戳鈺佳的後背，當然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幾度想站起身去鈺佳面前，卻有點恐懼看見鈺佳的臉。

空白的無力感終究感染到欣戀的內心，這是他一向吵鬧的人生，鮮少有過的感受。

一直以來被周圍的人當成夯姊捧，被塞滿各種同儕給予的慾望、期待，他總有做不完的事情與享受不完的人生。

……

雖然不願意看鈺佳的臉，但欣戀決定站起身來。

這裡是夢境的世界，他想拿出什麼都手到擒來。

有時候是個玩具，在鈺佳面前擺弄著一顆溜溜球。

有時候是把樂器，在鈺佳前方的座位，翹著二郎腿彈著貝斯，嘴裡哼著低沉的小調。

有時候是拿起筆與筆記本，開始素描起整間教室。

有時候是分享耳機，跟鈺佳分享自己在聽的男低音藍調。

……

用完的道具都擺在他的課桌上，漸漸地欣戀也變得憂鬱起來。

雖然太陽不會西落、教室也不會悶熱、更沒有同儕的吵雜聲。

這是欣戀第一次感受到如在電視機前看別人表演一樣，一幕幕園遊會的場景毫無生機地變換著，看著有如植物人般呆滯的鈺佳，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與裹足不前。

「我根本……無法像你那樣……靠記憶和執著創造出高中時代的畫面。」

「為什麼你還會在乎像信壬那樣的人？明明畢業後不可能再見面了不是嗎？只要跟自己快樂的人度過高中生活不就行了嗎？不斷重來……」

「為甚麼除了自己的願望，你還要創造這麼多痛苦……你知道這個高中是被你創造的嗎？」

鈺佳眼皮一抽，對欣戀的話，他第一次有了想法。

「但是你……你是不可能創造出那個人的，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了，我……我只想去找那個人。」

……

…

──！

鈺佳的呼吸被打亂了，這是他難得有意識地，開始深呼吸起來。

「時──你終於……醒了嗎？果然只要提到我老公──」

「不，呃……嗯……」

腦袋像是早晨大夢初醒一般，在一團混沌中鈺佳支支吾吾，努力想拼湊出文字……

「吳欣戀，我知道你看得到我想甚麼，但我還是親口講吧。」

鈺佳拍響了自己的額頭，下定決心以後，轉過身去，與欣戀四目相對著說：

「確實我贏不過你，也不可能贏過你，而且這件是我人生一直糾結到大學都放不下，放不下到死背下所有高中的一切，都想復盤這些事做得更好，因為我就是那種，就算不會再考試也一定要把考卷檢討完的書呆子。」

「但結果你也看到了，你剛剛說這個世界都是靠我還原出來的，但蘇柏亞呢？魏甯呢？我最在意的瑀婷呢？我們真的掌控的了這裡嗎？我們真的討厭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嗎？」

「這種又愛又恨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有妳的老公，才是我們想要的不是嗎？」

欣戀低下頭咬著牙，他依然很不甘心。

「……你剛剛對我做那些事我都有印象，你講得每句話也都沒錯，我贏不過你又自以為是，自以為是到想用『過去』去改變『未來』，到頭來才發現唯一改變未來的方法，應該是我好好珍惜『現在』。」

「就像蘇柏亞和魏甯堅持回到未來一樣，蘇柏亞相信自己下輩子能活得更好，不想讓更多新的人牽掛放不下；魏甯知道自己再也當不了體育選手，所以跑完這最後一趟就要想辦法面對自己的劫後餘生──」

「而我……要回去面對那幾百萬欠下的債務和退學，法律也好、私刑也罷，因為我相信這些處理完以後我還能好好過！」

鈺佳含著淚，努力擠完每個字。

「……而你就要當人新娘了，每件事都往好的方向發展，為甚麼你想看過去？這是我的黃金年代，不會是你的，我只擁有過去，而你早就能活在未來……不是嗎？」

「所以我才討厭你這樣啊時鈺佳！一副遍體麟傷的樣子，還想承受所有事情！」

兩人激動地對罵，雙眼沒有離開過對方。

甚至直到兩人絕交的一天，都沒有這樣激烈交換過彼此的想法。

……

但最後……

兩人都垂下了頭……

「……等你回未來以後，不准來我的婚禮，就算拿喜帖也不讓你來。」

「……我說甚麼，都會為了瑀婷好好活下去，還要把那個世界的蘇柏亞和魏甯找出來。」

最後，他們還是別過頭去。

兩人都不看著彼此在說話。

「……起床吧，我們已經拖很久，現實不知道過幾天了。」

「……」

「唉，手拿來。」

「哈啊？」

鈺佳不解地伸出手回頭望，被欣戀一把抓過去──

緊緊地抱住了他，一言不發靠在他肩膀上。

「──！」

鈺佳本想說點甚麼，但……

夢中的教室開始畫作碎片而瓦解，兩人墜入一震白光之中。

雙腳踩不穩失去了重心，鈺佳害怕地緊抱住欣戀的腰。

兩人在這扭曲的空間中不斷下墜……

下墜……

白光如同軟膠般包覆住兩人，如同墜入泳池一般。

周圍的一切將他們緊緊呵護，恐懼的心也慢慢被撫平下來。

那比起慾望，更多了無比的暖意……

在那遍體麟傷的身軀與心靈蓋上棉被後，兩人的夢境也終究走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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