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英雄們 - 第二十章《潛藏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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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刻意為之，不顯眼的白花配上黑色的土壤，被種在平整的柏油路旁，配上醫院的白色牆壁，就像是天然的保護色一樣。如此平靜的場景卻沒能安撫夏來的心情。

「怎麼挑這裡集合，每次來這裡都沒好事⋯⋯」夏來小聲地抱怨著。

幾小時前協會發出通知，要求他跟靜嫻和丹雲三人一起到醫院前集合，但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小時，卻絲毫沒見到另外兩人的身影。

「夏來——」

熟悉的清脆嗓音傳入耳中，靜嫻一邊喊著一邊跑了過來，帶著墨鏡身穿黑色皮裝外套和牛仔褲的靜嫻，宛如時尚的化身吸引了周圍人們的目光。

夏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短袖外套和運動長褲再配上拖鞋，就像是會在公園打太極的阿公一樣。

「抱歉我遲到了！爸爸突然要出國，說什麼我都要去送他一程。」靜嫻雙手合十，一臉愧疚。

「沒事，我也才剛到！不過會長怎麼突然要出國？」

「聽說是神州那邊邀請他過去視察並提供對管理異能者的建議，但神州一直與其他國家交惡，也曾拒絕跟協會合作，怎麼突然會這樣做⋯⋯」

靜嫻說完咬著下唇陷入了沈思，這是她認真思考時會有的習慣。夏來看到後也嘗試思考這件事的原因，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陽烘烤了半小時的緣故，他的腦袋絲毫無回應，像台當機的電腦。他拍了拍腦袋後說：

「我覺得不用太擔心，會長是個很聰明的人，這麼明顯的陷阱他不可能踩下去，說不定是想利用對方才答應赴約！」

「說的也是，爸爸可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要替他擔心不然先想好他會買什麼回來。」

「買什麼回來？是指伴手禮嗎？」

「伴手禮是一部份，我擔心的是他又帶什麼危險的東西回國！以前就曾經帶著標本羊頭跟鞭炮上飛機，還故意用能力將鞭炮偽裝成芭樂並送給海關一顆，我差點要去警察局保他出來！」

「我靠⋯⋯」

『還真是聽到了神奇的東西⋯⋯』丹雲一臉無奈地出現在兩人身後。

不知何時，丹雲坐在浮空的棍上，嘴裡咬著牙籤並穿著短袖外套和七分褲，外型看起來相當符合他的身高。

「這下齊全了，年輕媽媽帶著兒子跟岳父上醫院看病的組合完成了。」夏來雙手插著腰自嘲。

「你沒睡醒吧，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靜嫻有些埋怨的回應。

「對啊！我看起來像是有兒子的人嗎？」丹雲靠著飛棍一臉不爽。

「真不知道沒睡醒的人是誰⋯⋯」夏來搖了搖頭，無奈的說。

突然三人的手機都傳來了消息，打開一看是竟然病房的號碼。三人面面相覷，臉色都不約而同的沈重起來。夏來率先開口說：

「沒事的！走吧，說不定事情比我們想的還要小呢！」

「也是，悲觀不是什麼好事。話說你有看過醫生嗎？」丹雲指著醫院說。

「真失禮的話！我還是有來過幾次醫院。」

「為什麼？你會生病？」

「缺錢，來這裡賣器官。」

夏來說著就往醫院內走去，丹雲張著下巴一臉茫然的看著靜嫻，靜嫻淡淡地笑著說：「不要在意，他之前還為了買遊戲來賣過肝，高中時更是因為花錢太兇而存款見底，所以一次賣掉所有能賣的器官，讓這間醫院的醫生加班到昏倒呢！」

「我不是驚訝那個⋯⋯」

隨後兩人也進入了醫院。整潔的白色走道配上冷氣，讓人有種來到極地的感受。刺鼻的消毒水味，讓三人都有些煩躁。搭乘電梯上樓後，他們依據順序找到了房間。

三人站在病房門前，確認了房門號碼後夏來準備敲門，但門卻先一步打開了。

「是你們啊。」葛雷恩站在房內，開了一個小縫對著三人說。

「葛雷恩你怎麼——」

當夏來想發問時，葛雷恩用手勢示意他安靜，接著小聲地說：「這次找你們來是要說明下一次的任務，我是任務的關係人，是來提供現場情報的人。」

「原來如此，話說你沒穿住院的衣服，沒有你的尺碼嗎？」夏來看了看葛雷恩的樣子說。

「說什麼呢！我看起來像病患嗎？倒是你們——做好心裡準備再進來！」

葛雷恩說完便離開了門縫旁，三人都被他的話影響，心裡都有些不安和緊張。隨後夏來拉開了門，三人進房後同時楞在了原地，空氣彷彿凝結了一般。丹雲受到的影響最深，他的身軀微微顫抖著，連瞳孔受到情緒影響不由自主的收縮著。

「阿～嗯！豪豪粗喔！」

「嘴裡有東西不要說話。」

蓮手拿蘋果坐在床邊俐落的削著皮，同時照顧著床上的亦凝。只見亦凝滿臉微笑地望向蓮，接著調皮的閉上眼並張開嘴等待蓮的動作。心領神會的蓮也立刻將手中兔子造型的蘋果送入他嘴中。

「嗯～」

「不要吃太急。」

「知道知道⋯⋯阿你們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亦凝笑著揮手對三人打招呼，但那反而使三人看得更清楚。床上的亦凝失去了左手和左腿，右臉上貼著的紗布並沒有阻擋到他熱情的眼神，但跟他現在的狀況相比，那滿臉的笑容顯得更加悲傷。

夏來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說：「哎呀好久不見！我們是來聽任——」

「怎麼會變成這樣！！」

丹雲的聲音引起了走廊上所有人的注意，而靜嫻則立刻關上了房門，避免真的有人來關心他們。

「看你這張臉，好像看見鬼一樣！我坐在這裡總比埋在土裡好吧？」亦凝嘟著嘴不悅地說。

「亦凝小——」

蓮正準備解釋時，亦凝將手指放到蓮的面具上，像是調戲對方般地說：

「叫、凝、凝。」

「⋯⋯相信你們都有看到了，亦凝在昨天晚上的任務中遭遇了強敵，為了讓隊友脫身她選擇獨自引開敵人，最後在犧牲肢體的情況下成功擊退了對方。」

「但是他們跑走了吶～而醫生也說手腳因為失血和創傷過於嚴重，為了保命所以就變成這樣了！」亦凝說完後刻意移動了一下身體，向夏來三人展示了傷口的繃帶，接著又因為重心不穩躺回了床上。

丹雲走到床邊看著亦凝，他的視線不斷地從手腳的傷口移到臉上，眼神裡盡是擔憂。亦凝看見他的動作後翻了下白眼說：「擔心什麼啦！我還活著就是好事了，難道你的意思是我這樣還不如死了算了嗎？」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丹雲有些慌張地想解釋，但他卻說不出任何話。

「好了好了！重要的事先講，接下來的任務可不是一般的糟糕。」亦凝說完拉著丹雲坐在床邊。

此時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了蓮，但蓮依舊淡定地削著蘋果，平靜地說：

「這次的敵人，是平民。」

「正確來說，是使用了特殊藥劑而獲得異能力的平民。」葛雷恩雙手抱胸，接著嚴肅的繼續說：「一般來說平民就算情緒崩潰都無法活化異能因子，哪怕是後天覺醒的異能者也是萬中無一。但是透過外在干擾而覺醒異能力這件事，還是頭一遭。」

「『夢想針』，是有莉莉絲手下的組織製作出來的藥劑，擁有能活化平民異能因子的效用，我們對這危險的藥品了解不多，只知道使用者必須幾天使用一次，否則會產生某種負面作用。」蓮削出了兔子形狀的蘋果，遞給丹雲。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的事⋯⋯」靜嫻握住了夏來的手，冷汗止不住的流下。

「協會幾個月前就發現有大量不是異能者的『平民骸者』出現，前段時間讓葛雷恩先生陷入危機的那位駭者也是其中之一。張嘴。」蓮說著將削好的蘋果塞到亦凝嘴裡。

「也就是說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對平民投藥了嗎！」夏來激動地回應，還嚇到了床上的丹雲。

「正是如此，但前段時間的調查中，找到了藥劑開發的資料和據點，隨後協會便開始全力剿滅藏匿在全國各地的殘黨，其中也有不少人因為『平等』的反擊而負傷，但萬幸的是沒有人因此離開我們。」

「雖說如此，但平民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也許是垂死掙扎又或者是報復行動，他們開始在各所學校中大量發放『夢想針』，擁有異能力對許多在學中的孩子是個強烈的誘因。而他們的的情緒——很不穩定。」葛雷恩嘆了口氣，擔憂寫在臉上。隨後又說：

「就連我也吃了苦頭啊⋯⋯總之協會的目標是暫時收留他們並嘗試研發能使異能因子失去反應的反制藥劑，在此之前，協會的任務會傾向先收容已經用藥的平民。」

房內陷入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就是這次事件的嚴重性前所未見，如果沒有處理好，連國家都有可能覆滅！

曾經要守護的對象如今成了敵人，如今的他們不僅腹背受敵，更要面對整個社會都變成一顆隱形炸彈這件事。

夏來煩躁的抓著頭，這種事情已經超過了他的理解範圍。丹雲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右手，不安的情緒反應在臉上。然而這時靜嫻顫顫巍巍地說：「如果他們反抗呢？」

「視為骸者，以保護平民安全為由了結對方。」

丹雲轉頭看向蓮，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讓周圍的人感到悲傷，他們也曾有過這樣的眼神，但時間一長他們似乎就漸漸習慣這種事了。雖然丹雲也曾跟異能者死鬥過，但這次是針對平民，也難免會有這種反應。

「不必擔心法律問題，協會已經與政府討論過了，這就是結果。他們的危險性很大，如果他們不配合就當場擊殺他們。」蓮將手上最後的蘋果喂給亦凝後說：

「至於其他相關的問題的話，明天會在召集你們進行任務的分配，到時候我們再討論。這件事暫時對平民保密，請不要外傳。今天就先講個大概，至於亦凝則暫時由我照顧，你們不用擔心。」

「快走快走！不要打擾我跟蓮先生！」亦凝嘟著嘴催促著房內的其他人離開。

「你才要小心變肥啦！水果很肥！」夏來用手比了個大肚的姿勢。

「你才很肥啦殭屍人！出去出去！」

「我好像看到看到蝴蝶袖了。」丹雲拉著自己的手皮調侃道。

「你最好祈禱我沒有生氣！滾出去！」

隨後四人便在亦凝的催促下離開了病房，直到房門關上，四人才鬆了一口氣，畢竟亦凝的表現太明顯了。

四人走在醫院的走道上，空氣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更多的是沈重而鬱悶的氛圍。

為了緩解氣氛靜嫻左手叉腰平靜地說：「給他一點時間吧，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放棄生活。」

「是啊——」夏來說著看到了靜嫻顫抖的雙手，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身體語言並不會騙人。

他走到靜嫻身旁牽起了她的手，靜嫻沒有反抗，而是緊緊的握緊了夏來的手。

丹雲瞄了一眼兩人後嘟著嘴說：「真好啊，有人可以暖手阿。」

葛雷恩摸著丹雲的頭說：「還真敢說，不知道是誰昨天晚上跟女孩子睡覺呢！」

「你怎麼——」

「她旁邊的房間是有住人的，你的出入早就被看光光了。」

幾分鐘後他們走到了醫院門口，四人面面相覷但說不出話，他們都知道不論怎樣，任務是不會改變的。

「各位，我想說件事。」葛雷恩突然開口，讓其餘三人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蓮先生大概是看出並認同我的想法才讓你們來這裡一趟，畢竟這件事很難說出口⋯⋯」

「我還在想怎麼這麼奇怪，如果只是要分享資訊的話只要傳訊息或者準備好資料再請我們來就好了，也不用特地讓我們知道亦凝的情況才對。」靜嫻雙手抱胸嚴肅地看著他。

丹雲和夏來一臉懷疑的看著靜嫻，而她只是翻了個白眼回應兩人的目光。葛雷恩接著招呼其他人靠近一下，接著壓低了音量說：

「我就實話實說吧，協會並不想要剿滅餘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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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逐漸西落，黃昏的陽光使病房如同著火一般，琥珀色的光芒在亦凝的眼裡綻放，又隨著淚水而不斷搖晃著。她緊緊的抓著棉被，但不論再怎麼努力，她的感受再也不會和過去一樣了。

「他們很溫柔呢！明明都看出來了卻不說破，真的很⋯⋯」

亦凝低著頭任由淚水滑落，斗大的淚珠滴落，在空中閃耀著火紅的光芒，映照出她的臉孔，和她僅存的身軀。

「蓮先生願意聽我說嗎？」

「嗯。」

「我啊，從出生開始就很討厭自己的能力，為什麼我會操控石頭呢？是因為我就像路邊的石頭一樣，消失了也沒關係嗎？這就是我會被丟棄的原因嗎？」亦凝輕輕地擦去自己的眼淚後說：

「直到被協會收留後，我開始欺騙自己，我騙自己說，正是處在石頭中，鑽石才顯得美麗，即使我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我告訴自己，完美無瑕的我，不需要其他人的讚賞，不需要圍觀的人，我就是孤芳自賞的高嶺之花。」

她嘗試摸著空蕩的左手，右手在空中畫出了輪廓，接著又一掌壓在床上。看著只有一邊隆起的棉被，她接著說：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你會覺得我很自私嗎？可就是因為那愚蠢的正義感，我不再完整了，我是個失敗者，因為一時衝動而喪失了一切。」

「鑽石，就應該是一顆完整的才有價值。我不過是，碎屑罷了。」

亦凝抬起頭望著蓮，黃昏溫暖了她的肌膚，刺眼的亮光使他的琥珀色瞳孔閃閃發光，映照出美麗的寶石色彩。亦凝緩緩說出：

「蓮先生，我美麗嗎？」

她的淚水再次流下，在臉頰上畫出一道道痕跡，反射著光芒的透明水滴，此刻卻像是鑽石一般閃耀不已，散發出純潔的白色亮光。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亦凝大笑道：「啊哈哈哈！看看你的臉，被我嚇到了吧！我才沒有這麼脆弱！要是這麼簡單就被擊敗，我就不會自稱鑽石了啦！」

蓮放下手中的水果，靜靜的看著亦凝。而她繼續說道：「阿～不知道義肢要做什麼樣的呢？要做有功能的、還是有電腦控制的呢？還是要限定花紋呢？好煩惱啊⋯⋯」

「你很美麗。」

「⋯⋯什麼？」

蓮站起身，靠近並一把將亦凝擁入懷中，結實的胸膛抵住了亦凝的額頭，體溫逐漸溫暖了兩人間的空氣，蓮接著細語道：

「你很美麗，不只是你的自信、溫柔、傲氣還是堅強的意志，還有你願意向我展示的脆弱都很美麗，超越了一切，像是星辰一樣閃耀動人！」

「怎麼突然這樣！我我我——」

「你的選擇造就了如此美麗的你，使你不是再是被掩蓋光芒的原石。那些傷痕讓你的光芒突破了外殼，你的真實樣貌現在終於表露於世。」

「我⋯⋯」

「你證明了自己，你不是石頭，而是閃閃發光、璀璨奪目的耀眼鑽石！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存在！」

「嗚嗚啊啊啊——」

如同孩子般的哭泣聲傳出，淚水從女孩到眼眶潰堤，浸濕了蓮的胸膛。她終於認可了自己。她沒有感到難過，而是感到放鬆。他心想著，從今以後她一定能真正的快樂起來吧。

幾分鐘後亦凝冷靜了下來，她在蓮的懷中抬頭，望著蓮傻傻的笑著。蓮淡淡的微笑彷彿穿過了面具，讓女孩遐想萬分。

突然她感受到胸口的痛楚，逐漸濡濕的胸口和漸漸消失的體溫。

她低頭看去，心臟的正前方，是閃爍著火紅光芒的利刃。紅黑色的血沿著利刃邊緣流出，頃刻間邊將他的胸襟染紅。

她沒有力氣抬起頭，只能看著鮮血不斷流出，她低聲呢喃著，想要蓮的答覆。

「為什麼⋯⋯」

「協會感謝你的付出，有鑒於你的實力強大。我必須行使我的責任，而這是，我的特權。」

「哈⋯⋯我⋯⋯強⋯⋯」

嘴裡的鐵鏽味越發突出，嘴角不受控的流出了液體，她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直到黑暗籠罩了一切，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逐漸混濁不清。

「對不起，請你忍受一下。」

「利用⋯⋯沒⋯⋯」

「請好好休息一下。」

「我⋯⋯」

「嗯。」

太陽落下山頭，黑暗籠罩了病房。白皙的月亮逐漸升起，但冰冷的光並沒有照亮房間。唯一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是對沒有情感的、閃爍著紅光的雙眼。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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