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者與他養的小鬼 - 9-1 天令

列軍宇急匆匆地踏進陳老大的辦公室，正要開口，那個還沒冒出口的話音就被他吞了回去。

師公也在。他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手中扣著一個功夫茶的茶杯。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比陳老大還像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看到阿軍，陳老大還沒起身，師公臉上已然堆出一個堪稱和藹的笑容，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阿軍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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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是，」阿軍苦笑，「您也收到天令了吧。」

師公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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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嘆口氣。來陳老大辦公室的路上，他接到張老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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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指示，」張老闆聲音平板的宛如機械：「若於西區遇有作亂靈體，各辦事者、神使、鬼差可逕行拘走，無需稟報。若靈體違抗，即刻滅除。」還沒來得及細問，張老闆哼了一聲就把電話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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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停下腳步站在西區的街角，看著西區大大小小宮廟門口原本懸掛著的各色燈籠，瞬時籠罩著一層肅殺的白。表示在同一時間，所有宮廟都收到天令。

阿軍背後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

這道天令對孤魂野鬼，乃至百花街的花女們，都能算得上是格殺令。

阿軍幾乎是小跑著到陳仔辦公室的。他想在師公通知陳仔之前，先跟陳仔把事情講定。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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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師公燙了一個杯子，替阿軍倒了茶。「喝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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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在師公的對面坐下，道謝後接過茶。他對茶沒有研究，不過這杯茶入口回甘，尾韻還有淡淡的蘭花香，應該是蠻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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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阿軍開門見山地問，「廖王爺打算怎麼做？」

「王爺還沒交代。」師公正色，「我也是第一次收到天令，剛才還和陳仔討論過兩天要不要辦事。」

陳老大皺眉：「我跟師公說，上面這樣講，不要辦事比較好吧？」

「不，」阿軍淡淡的，「按照廖王爺的脾氣，應該會一切如常。」

「喔？」師公眉毛一挑。

「天令的第二句確實給神使、鬼差、辦事者可以滅除無形的權力，但是不能忘了第一句——若遇有作亂靈體。」阿軍沉聲，「所以廖王爺才應該照常開壇辦事。只要神尊有在辦事，那些冤親債主就不是『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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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說完，緊緊盯著師公。

身為辦事者，自然跟神尊有一定程度的聯繫。廖王爺不是舉棋不定的神尊，但是辦事者的想法與意見，還是或多或少的可以影響神尊的決定。

天令講得嚴厲，可就像剛才阿軍說的——只要願意，其實還是有轉圜的空間。而只要原則上不違背天令，上天並不會對每一位神尊做的每一個決定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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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公笑了笑：「好，我會跟王爺稟報。」

「唉，怎麼沒事上面下這麼重的旨意啊？」陳老大疑惑。

「我猜，跟我們在國宅遇到的事情有關。」阿軍瞥了他一眼。「也跟慧心禪堂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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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慧心禪堂」，陳老大跟師公臉色同時變了變。

阿軍緩緩說出自己跟喂喂的推測，也說出自己在慧心禪堂看到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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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容易讓她承認做了那些事。」阿軍苦笑，「但說真的，講到鬥法，我實在沒有把握可以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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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天好不容易逼古薩溫答應鬥法，但阿軍根本沒有勝算。

南洋巫術揉合各種宗教的儀軌、法門，要找到制服、對抗那些術法的脈絡本身就夠難了，而古薩溫本人的修為深淺阿軍看不清。更不要說那天在禪堂裡看到的那些厲鬼邪靈，絕對比那天城隍老爺麾下十位神使幫忙才處理掉的牌靈們難纏的多。

所以他今天一定要來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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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不做不行，」阿軍堪稱低聲下氣，「我知道現在的證據不夠，但我還是想請師公跟廖王爺——」

「所以雖然你現在還不能確定善妙天女是哪一個宗門的天女，」師公笑了笑，「但也不能斷定祂是古薩溫捏造出來的，對吧？」

「衣冠、法訣、法相都是從不同宗教裡拼湊出來的，」阿軍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明，「我想已經夠明顯了……」

「你說，她親口承認拘走活人魂魄，證據呢？」

阿軍一寒，臉上依舊撐著平和的表情：「那人是我的同事。前兩天家屬決定拔管……」

「這不是證據不夠，是根本沒有。」師公嘆氣，「單憑你的推測跟說法，沒有真憑實據，廖王爺不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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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廖王爺不同意，還是你不同意？阿軍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側頭看了陳老大一眼，陳老大尷尬的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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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長長吁口氣，譏誚的笑了：「陳老大，古薩溫的禪堂，你有入股？」

「沒有，」陳老大連忙搖手，「她付我保護費，我讓小弟順便看一下而已。」

「所以有付保護費啊，」阿軍臉上的譏誚更重，「師公知道這件事？」

陳老大正要開口，師公抬抬手制止他：「古薩溫來找過我，她說得很白，禪堂是弘法、講經、禪修用。佛牌的生意，她會另外找地方。」

「喔，眼不見為淨。」阿軍忍不住嘲諷，「我沒想到廖王爺竟然這麼寬容。」

「西區的佛牌店，沒有十間也有八間，各方神尊管了嗎？」師公斂去嘴邊客氣的笑，冷冷地盯著阿軍。「就算想管，用什麼理由管？你才剛剛被天道教訓過，這麼快就忘了？」

「當然沒忘，」阿軍毫不退讓的看著師公。「上天給的教訓，怎麼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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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大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既不敢打斷師公，又不敢安撫阿軍，急得他撓腮抓耳。

電熱水壺發出一聲輕響，提醒水溫夠高了。師公笑了，拿起水壺開始沖洗著面前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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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怎麼敢忘呢。」師公嗅了嗅茶壺的蓋子，神情淡然。「所以該遵守的規矩，就要好好遵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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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起身，掃了兩人一眼，招呼也不打，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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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跟那個開咖啡廳的？不行。」喂喂斬釘截鐵的反對。「我要去。」

「絕對不行。」阿軍比他更堅定，「我是去辦事，你在場不方便。」

「平常你辦事的時候，我也在場域裡。」

「這次，我不開場域。」

「那我更要去。」

「別鬧。」阿軍沉下臉，「現在外面對你來說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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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沈默。本來最近他的狀況就不穩定，現在有了天令，任何人都可以對他動手。這兩天，連百花街的花女們都乾脆的歇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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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開場域怎麼辦事？」

「都說了是鬥法啊，」阿軍露出賊賊的笑容，「鬥法，怎麼可以開場域呢？當然是各憑本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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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薩溫確實遵守她對師公的承諾，沒把佛牌店開在雙鳳大樓裡，而是開在隔壁大樓的頂樓，只有週末的共修法會結束後才會營業。

一般信眾在法會上會一再聽到善妙天女的種種神蹟，以及古老師祝福加持過的信物，是怎樣的幫助信眾們化險為夷，心想事成。

在法會結束前，少數信眾會收到資深弟子們的邀請，到隔壁的佛牌店「坐坐」。但至於為什麼挑了這些人，沒有人知道。

這些被挑出來的信眾到了佛牌店——喔，當然薩溫不是這麼稱呼這裡的，但本質不變——之後，可以依照自己的目的、預算，挑選適合的信物。

那些琳瑯滿目的信物，其實都是換了包裝的佛牌。裡面都是古薩溫親手炮製的「聖物」、「聖油」、乃至捲成細細長長的手抄真言咒文——鬼知道那些墨汁裡面摻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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