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者與他養的小鬼 - 4-4 厲鬼

「喔，」王爺眉毛一挑，「看來妳知道是誰啊？」

「我……」她頓了頓，又看了陳老大一眼。

陳老大沉聲：「直接跟王爺說，王爺能替妳做主。」

蕭美娟一咬牙：「信女是在百花街上班的。有一個熟客說，因為他每天來找我，所以他老婆氣死了……他老婆死了之後，我就諸事不順。這半個月，我連吃東西都沒辦法……」

「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怎麼行呢？」王爺溫聲勸著，「不吃沒有體力啊。」

「我也想啊，」蕭美娟痛苦地哭了出來，「可是我只要看到吃的，上面都爬滿蛆。我也跟自己說那是幻覺，可是吃到嘴裡，都是臭的、爛的，我一吃就吐……」她拉起衣袖，上面還有針孔。「後來，我只能每天去醫院吊點滴。但是血管越打越細，越來愈難打……」

王爺皺眉：「這樣太超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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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朝鬼將點點頭，鬼將招手，一位剛才在樓下站崗的神使拉著一團黑影上樓。

會來找王爺（或其他神尊）問事的人，大部分的問題都跟無形有關。因為如果只是小事，一般人會去廟裡上香拜拜，頂多添個香油錢、參加法會祭改就算了。最多找命理師批批流年，買個平安符就算了。

但如果走到「問事」這一途，除了少數虔誠信眾之外，通常表示本人已經想不到其他方法，估且死馬當成活馬醫——當然不是貶低神尊們，這只是人性罷了。

問事的時候，人會守規矩的排隊，但是無形不會。有神尊或神使鬼將們的磁場與靈氣，很多無形根本不肯靠近。可處理事情，必須兩造都在現場才行。

所以樓下神使們的另一個工作，就是要負責規範無形們的秩序。當王爺提審時，樓上的鬼將就會通知樓下的神使，將相關的無形們帶來王爺案前。

那團被提審上來的黑影一看到蕭美娟，立刻不安分的翻騰。王爺瞪了黑影一眼，那團黑影竟然毫不畏懼，甚至掙脫了神使撲向蕭美娟。

王爺哼了一聲，打個響指，身邊兩道金光彈射而出緊緊箍著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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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厲鬼，而且怨氣很重，」王爺看著蕭美娟，「妳不考慮向她道個歉？」

「王爺，您知道我是做什麼生意的，」她的語氣帶著委屈跟不甘，「客人要找我，我有什麼辦法？難道把生意往外推嗎？」

「所以就是不肯道歉？」

「如果王爺要我道歉，那我……」

王爺擺擺手：「不用。本王不勉強。」祂看了黑影一眼，「而且妳說得有道理。是她沒把人管好，憑什麼要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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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光的箝制下，厲鬼的輪廓漸漸出現。那些黑影並不是她的本體，而是一根根有粗有細的鏈條。鍊條密密麻麻的纏在厲鬼身上、手上、臉上，像是一層詭異的盔甲。

金光越收越緊，厲鬼吃痛，咆哮不已。不僅阿軍跟陳老大覺得耳鳴，連旁邊的弟子們、等待的問事者也紛紛皺起眉頭。

但即使金光控制了厲鬼的行動，可是她絲毫沒有退縮，仍掙扎著要撲向蕭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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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兩旁的鬼將看不下去，抽出法器上前對著厲鬼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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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砸在鍊條上一陣金鐵交鳴。厲鬼身形像是矮了幾分，但隨即又搖搖晃晃的漲了回來。

廖王爺拿起桌上的藤條朝著厲鬼一揮。明明藤條離厲鬼還有很遠，阿軍卻看見藤條前端蔓生出一道黑色的長鞭，隨著王爺手腕揮舞，狠狠抽了厲鬼一下。

剛才被法器重砸都沒有哀嚎的厲鬼，竟然像是撐不住王爺的這一鞭，重重摔跪在地上。她臉上鏈條撐開幾分，發出一聲嘶啞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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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逃地府，不守天道。」王爺冷笑，「還敢在本王面前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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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鬼將的怒吼、厲鬼的咆哮，一般人類是無知無覺的。只有阿軍跟陳老大目睹發生了什麼事。

看見厲鬼跪下，阿軍皺眉。他忍不住打算起身，陳老大抬手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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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王爺辦事，」陳老大低聲地勸，「你不要心軟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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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仍在咆哮，聲聲連綿。阿軍重重嘆口氣，輕輕撥開陳老大的手。在陳老大又氣又不解的眼神中，他緩緩起身，向王爺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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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這人可否交由我處理？」

「放心，本王不會滅了她。只是讓她以役代罰。」王爺一指，兩旁的鬼將神使們齊齊肅立。「他們都是。」

「明白。」阿軍躬身，但是語氣中毫不退讓。「只是我覺得和她有些緣分。」

「好，」王爺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但本王不派人去買刮刮樂啊。」

「當然。」阿軍笑笑，「老規矩，事情辦完後，王爺收到的功德，我們五五分？」

「人你要帶走，功德還要跟我分？」王爺佯怒。

「之前是師公不方便，所以才能從王爺這裡沾到一點油水，」阿軍愁眉苦臉，「以後沒機會啦。這次，算是我的小福利？」

「好啦好啦，」王爺擺擺手，「你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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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帶回來處理？」喂喂一臉不可思議的瞪著阿軍，「你受的教訓不夠嗎？」

「放心，這是有點數的。點數多少，等處理完之後，直接由廖王爺秉上去。」阿軍邊洗澡邊解釋，「一樣算是廖王爺給的案子。」

「廖王爺沒有給，是你搶來的。」

阿軍已經唏哩呼嚕地洗完了，迅速擦乾身體穿上整齊的衣服：「王爺不差這一單啦。」

「你不怕得罪師公？」喂喂皺眉，「人家第一天開壇，你就在大家面前做出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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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問題，阿軍剛才已經後悔過了。

這就是他不愛去辦事的現場、神壇、道場的原因。一般的辦事者、乩身、法師都有正式傳承，但是阿軍的師父教得隨性，辦事的法訣、儀軌都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偏偏很多神尊都喜歡阿軍，他也藏不住話。所以曾經有過在其他人辦事的現場，阿軍直接點破辦事者沒有按照神尊指示處理事情，差點被人家打出門。

今晚會去，除了陳老大的邀請，也是因為他覺得跟廖王爺夠熟，應該不會發生這種狀況。最重要的是，他很好奇師公到底是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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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大跟師公是在裡面認識的。那時候陳老大還是小陳，但是師公已經是監獄裡面出了名的陰陽眼，連獄方都尊敬他三分。也不知道廖王爺為什麼看上陳老大，在監獄裡透過師公找上他，讓他在出獄後暫代師公的位子替王爺辦事。偏偏又只開了他一小部分的靈通——還特地聲明是暫時的，大多數需要解決的事情，還是帶過來交給阿軍處理。

阿軍斷斷續續聽陳老大說了不少師公在獄中的靈異故事，對這位被廖王爺親手送進監獄，然後又三番四次加了刑期的前輩頗感好奇。沒想到師公本人跟廖王爺，甚至陳老大的氣質都不同。

怎麼說呢，廖王爺跟陳老大都有江湖氣，但基本上算開朗好相處的。師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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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沈？」喂喂聽完阿軍形容師公的外型跟氣質，「你想說的是這兩個字嗎？」

「對啦。」阿軍用力點點頭，「就是陰沈。心機很重的感覺。」

「所以你就故意得罪他？」

「所以我超怕得罪他！」

「但你還是這麼做了。」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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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都得罪了，阿軍嘆氣，現在後悔也沒用。

他擺好桌子，點上香，開了場域，雙手合十祝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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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天條，地有地規。天規地條之間的疏漏，弟子不才，感謝各方神尊應允，由弟子代為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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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厲鬼來的是白面鬼將，他換了一身便服，手上同樣牽著一條鐵鍊鎖著厲鬼。不同的是，這次的鐵鍊上有一抹淡淡的金。

白面鬼將自我介紹，說他姓吳。那抹金色，是上神的神使臨走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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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說，這樣列先生比較好辦事。」

阿軍肅立，朝天拜了拜：「謝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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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將軍似乎並不打算坐下。阿軍撓撓頭，也只好跟著站在旗杆下。他撚起一撮香灰，吹向那隻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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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妳神識，」阿軍嘆口氣，「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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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飄向厲鬼，纏在她身上重重疊疊的鐵鍊變細、變少，漸漸只剩下十來根綁在她的四肢、腰際、脖子上，還有幾根穿過琵琶骨、肩胛骨。

厲鬼的五官看起來一點都不「厲」，有些愁苦蒼老。她嘶啞的哭出聲，雙膝一屈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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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

「叫妳好好說話聽不懂嗎？」吳將軍橫了她一眼，「告訴列先生妳叫什麼名字，跟蕭美娟是什麼關係。」

「我叫丁淑慧，美娟……美娟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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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果按照現場蕭美娟的說法，是客人的老婆被氣死變成惡鬼索命，不會只讓她吃不下飯。

鐵鍊纏身的厲鬼，阿軍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鬼的怨念極重，可是道行有限，神識不清。能影響的活人，通常是跟厲鬼有很密切的關係，直系血親的機率佔大多數。所以阿軍才開口求王爺讓他帶回來處理。

當然，阿軍都知道的事，王爺不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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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自己的女兒，」阿軍問，「為什麼要傷害她？」

「因為她殺了我！」丁淑慧趴在地上，哀哀地哭訴起來。「我中風了行動不方便，她說找看護要錢，營養品也要錢，所以拿走我的存摺印章，結果什麼都沒做，還趁我不注意偷走房地契。」丁淑慧大哭，「她一點一點把我的錢都領光，最後我活生生餓死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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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看了吳將軍一眼，吳將軍點點頭。

那是真的罪大惡極啊，對親生母親都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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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自己身上這些鐵鍊，是怎麼來的嗎？」阿軍冷不防問了這一句。

「我……我不知道。」

「這些鐵鍊，就是妳的怨念。」阿軍淡然回答。「怨念越重，鍊條越粗。每犯下一樁罪業，鍊條就會繫上業果，直墜地府。要不就是妳被業果壓在地府永不超生，不然，妳就會被自己的怨念絞碎，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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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淑慧駭然看著自己身上細細的鏈條，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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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阿軍嘆口氣，「只要妳願意放下，我可以幫妳斬斷怨念，讓吳將軍護送妳到地府。但如果妳不肯，時間一到，那些鍊條會恢復原貌，緊緊鎖著妳，讓妳失去神智——」

「可是我不甘心！」丁淑慧哭訴，「她這樣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用受罰嗎？」

「她會的。」阿軍意味深長的瞥了吳將軍一眼，「但那是她的事，跟妳無關。」

「跟我……怎麼會跟我無關？」她一說完，身上的鍊條陡然粗了幾分，迅速纏滿她的四肢。「王爺說了，是我沒把人教好……」琵琶骨、肩胛骨上的那幾股鍊條更是硬生生扯得她身體彎了下去。「她是我的女兒，骨肉相連，生死都有關……」

阿軍眉毛一挑，大喝：「還不放下！時機一過，就算我想幫也幫不了了！」

「那就……不要幫。」丁淑慧咬牙切齒，「我死之前發誓，做鬼也不放過她。」

「血親相殘是天理倫常大罪。」阿軍急了，「不可執迷不悟。」

「我為什麼要悟？我要悟什麼？你們一直要我放下，才是真的執迷不悟。」鐵鍊纏上她的臉，她咬牙切齒地笑，「你們要打要殺都隨便，但是我不可——」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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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將軍手上的鍊條一抖，上面附著的那道金光化成一道符咒，穿過鍊條貼在丁淑慧臉上，封住她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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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禁制神咒封住神識與動作，可保她不會再起惡念、做惡事。」吳將軍說明，「我會將此人帶回王爺身邊教化，請列先生放心。」

「麻煩……麻煩吳將軍。」

「王爺叫末將傳話，」吳將軍低頭垂目，口中竟發出和廖王爺一模一樣的聲音。「本王欣賞你，就是因為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所以，後面的事情，本王幫你處理到底。」

阿軍苦笑，畢恭畢敬的行禮：「謝謝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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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將軍微微頷首，隨即拎著丁淑慧收了場域離開。

原來上天早就知道這一次的調解會失敗。阿軍長長嘆口氣，忙白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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