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編織者 - 第一章邂逅 ①

我聽見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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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像是齒輪嚙合後發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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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要尋找源頭就能輕易得知真相，但我卻不能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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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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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像被限制住了自身似的，無法動彈自如。唯有那個忽近忽遠的嚙合聲持續不斷地縈繞在耳邊，近乎達到令我錯亂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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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聲音似乎又在冥冥之中成為了激活每個器官的契機，才得以讓我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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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這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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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窗戶向外伸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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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煙囪以外，擁有兩層樓且平屋頂的它，此刻正佇立在我面前，如同傷痕累累的烈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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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從滋長在周遭的植物來判斷的話，恐怕它作為可居住的房子，早已迎來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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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立在這一側的，全是這類充斥殘舊氣息的房屋。而這條寬闊直道的不遠處，能看見與另一邊相互連接的石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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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中間隔著一片湖泊，如果想要前往該地，就必須從它身上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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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持有同樣的架構，但跟這裡相較起來，那邊的建築反倒顯得潔凈透光。宛若使用了精密器械的建造，雪白的模樣不帶一絲傷痕。甚至能說它壓根就沒打算成為別人的庇護所，那神聖且不可侵入的氣息毫不間斷地滲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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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差如此巨大的兩個街道，使我在讚嘆的同時，也不禁產生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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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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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這個景色不曾出現在記憶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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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印象，與它相似的場所，本應是多姿多彩，燈光無處不在，且是各種人事物混雜在一起的產物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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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呈現著難以言喻黯淡的環境，有說不上來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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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份怪異，也在下一秒得到了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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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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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被簡單地複製貼上，仔細比較下的結果，除了高高懸掛的標誌和文字以外，每個建築的細節都被完美拷貝到了下一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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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沒有任何依據，我卻十分篤定——這裡並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可是又能從中感覺到些許的熟悉。好比是自己曾經見過的地點，並且在這個前提之下，疊加了他人的記憶，使其變成曖昧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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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份陌生且熟諳的氣息不止來自「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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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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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環顧了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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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衛衣與同色長褲的簡單搭配、看上去還能拍攝的相機、單調的錢包以及被削掉個人信息、用來證明身份的小卡片。猶如錢包不過是為了誘導我取出證件的線索似地，裡邊沒放入任何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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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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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活動下手腳的感想，它比想象中要來得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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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過一段時間可能就會慢慢熟悉了。但這副軀體給予的感覺不像多年生活以來一直使用，生命中或不可缺的夥伴。飄蕩在四周的，反倒是闖入他人身體後，從原主人身上奪走了控制權的異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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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倒是還好，但這腳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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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的行走跟技術力欠缺的機器人相比沒什麽兩樣。為了確保每一步都能紮實地緊貼地面，我不得不把精力全數投放在雙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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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段時間，我才好不容易來到普通人兩三步就能抵達的堤岸。走到那裡本身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純粹是為自己的「復健」定下一個終點。不過機會難得，我還是順勢把臉朝向了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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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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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及到眉間的夜色短髮，不帶任何鮮艷色彩的漆黑雙眸，以及正值青春期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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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徹的水面，反射回來的是一張青少年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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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可思議地，這副模樣沒為我帶來一絲違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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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反倒加深了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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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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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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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到達這裡的何種方式，亦或是某種手段。就連那之後的目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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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越去琢磨，那個正確答案就會越離自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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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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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抱持疑惑從岸邊站起來的剎那，黑白線組合的相機忽然闖進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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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一看，它不像那種會自動對焦的機型；無論是鏡頭兩側的轉盤，還是頂部的過片扳手，都需要手動調整才能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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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卻懂得如何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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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說是透過觀察學會它的相關用法，倒不如說我打從一開始就認得這台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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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LLEI 35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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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它的名字，也是我腦海裡為數不多能讀出信息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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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它的存在意味著什麽。也許是我這一生最珍惜的寶物，也有可能是某個人交付到我手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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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模糊呢……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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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焦點的畫面有那麼一瞬間讓人感到頭暈目眩。在嘗試性地旋轉鏡頭直至合焦後，我試著將左眼貼近取景器，藉此環視每個建築的招牌，想盡可能得到任何能了解現狀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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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映入框線的全是形態各異的符號和沒見過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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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日常生活中演變出來的字母，它更偏向於無法理解，深怕悟透的當下就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大腦有意屏蔽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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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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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不可能再獲取其他信息後，我緩緩把它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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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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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那些文字，直接讓我追究到了最根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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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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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間接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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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一旦想去深入自己的記憶，就會突然想不起有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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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構成，持有什麽樣的人際關係，又或是本身得到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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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除對社會的一些常識和認知，現在的我，就連身為一個人必須記得，最重要的個人情報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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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這種東西雖說會因個體來決定保留的期限，但不會連絲毫痕跡都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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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現象，我抱持更多的是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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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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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了眉頭。不只是因為一片空白的履歷令我有所困惑，還有另一個更為直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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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眼前不知不覺吞沒街道的層層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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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意識」的自然現象想必不會給予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還沒等自己整理好現有資訊，渾濁的霧氣便不帶任何預警朝這裡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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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雙腳尚未麻利，附近又沒有藏身的地方，我不得不用手肘遮掩鼻子，任由它將我吞噬其中。基於對未知環境的不了解，我所能做的唯有避免過度的攝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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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油和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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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的這股異常獨特的味道，只是純粹由兩種氣體的成分組合出來的產物。不止聞起來沒有先前的清新感，甚至還有些嗆鼻；看似霧霾的現象不禁令人聯想到一座叫做倫敦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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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倫敦裡，應該不存在那種幹脆利落的白色建築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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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說是倫敦，恐怕找遍全世界都不見得能找到如此「詭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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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認知中的世界正式與這個「世界」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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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我對腳底下的這片土地湧起那名為「不信任」的情感時，周遭發生了變化；霧霾散去，朦朧不清的視野有了一絲緩衝空間。擁有兩層樓且平屋頂的建築物，依舊傷痕累累地佇立在我面前。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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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失去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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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從我的左手緩緩抬起的那一刻起，我就隱約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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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色彩被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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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肉眼只能觀察到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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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眼前的種種，有如版畫中呈現的那般，黑色渲染的同時，只有白色與之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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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聲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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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還會不經意拂到耳邊的那陣風聲悄然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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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看見的事物變成黑白還不會對此感到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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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就連聽覺也遭到了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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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開始，心中懷揣的餘裕不再像剛剛那麽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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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軀體的慌張還沒順著內心表現出來之餘，我嘗試挪動了腳步；正如心中設想的那樣，雙腳明明有踩在上邊的觸感，但本應發出的聲音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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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見藉由布鞋和地面相互摩擦而產生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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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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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喉結道出的話語已然傳達不進鼓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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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被「世界」拒絕的人，它所留給我的，只有近乎壓垮心靈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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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這個灰白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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