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葵小鎮 - 雞蛋

「老板，我想要一客煎雙蛋。」

點菜的是一位廿來歲的青年，身旁還有一位年紀相若的女孩。

「只要一客煎雙蛋？」阿幫確認青年的㸃餐。

「是，要太陽蛋！」

身旁的女孩嗔道：「你壞了！」

「只是太陽蛋而已，有什麼壞！」青年擠出一副壞壞的眼神。

「你心知肚明。」

兩人明顯是在打情罵俏，然而這個月小商店已經賣了不少蛋料理，而且點餐的全是鎮外的人，這顯然是受到一些事情的影響。

「小杜真行。」阿幫心裏暗笑。

認識小杜大約在一年前，那天雨下得很密，一位拖著破單車的青年在小商店前出現。

青年混身濕透，而且手和腳都擦傷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圓潤的身材加上一副孩子般的臉龐，縱使狼狽如此仍給人一種笑咪咪的感覺。

「先生！你受了傷！」

青年低頭視察著自己的傷勢，然後繼續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小鎮名叫天竺葵，是個偏僻的地方。」

「這裏是個小鎮？」

「規模不怎麼全面，但總算是個小鎮。」

阿幫打量著青年，只見他狀況不太好，便問：「你需要幫助嗎？」

「抱歉，我在山路上摔了一跤，單車也摔壞了，我步行了個多小時才來到這裏。不知如何能回到市區？」

此時外頭雷聲大作，雨有愈下愈大的趨勢，天色彷如深夜。

阿幫觀察了窗外狀況一會，然後說：「雖然還有公車回市區，但你身上始終有點傷，又徒步走了個多小時，與其在這種天氣下顛簸地熬回市區，倒不如在這裏休息一晚，好讓體力有所恢復。」

「這裏有讓我休息的地方嗎？」

「不，是鎮上的小旅舍。」

「我沒錢住旅館！」

青年心中暗嘆遇上推銷員，立時拒絕。

「別擔心，我和旅館主人相熟，如果只是洗個澡和稍息的地方，問題應該不大。」

「你的意思是免費？」

「別誤會，不是免費住旅舍，只是與人方便，休息的地方可能滿佈雜物。然而這一切還要知會旅舍主人。」

於是阿幫就致電于先生，適逢是旅舍的淡季，了解過青年的情況後，于先生亦爽快答應。

電話剛掛線，隨即傳來咕咕的聲音。青年按著腹部，露出一副尷尬的笑容。

「餓了嗎？」

青年點頭過後，阿幫便走到他的小廚房「我給你煮個泡麵吧。」

「抱歉，可以給我煮個雞蛋嗎？」

「煎蛋行嗎？」

「我喜歡吃蛋，是蛋料理便行。」

於是阿幫便快速地煎了兩顆蛋給青年，青年看見蛋的邊沿煎得特別焦香，咬下去還有點脆脆的口感，大嘆道：「這焦香的蛋邊實在太好吃了！」

「將蛋邊煎得脆脆其實沒什麼技巧，只要將煎鍋內的油燒至發白煙才下蛋，脆邊自然會形成。想滋味一點可用豬油，用普通的植物油也是行的。」

吃過煎蛋的青年雖仍混身濕透，但精神已回復不少。

「剛才我還以為你是那些敲詐外來人的村民，但能夠將雞蛋煮得這樣美味的應該不是壞人。」

阿幫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但見青年戒心已撤，便善意地相互介紹。

青年名叫杜爾憲，是位影像藝術家，今次是他首次單車旅行，想不到中途便出了意外，單車不但摔破了，還迷了路，幸好遇上阿幫，要不然就要露宿野外。

起初這一份煎雙蛋，阿幫是打算請小杜吃的，想不到這一刻他竟然要付款。

原先以為他狼狽不堪兼身無分文，阿幫才雪中送炭，誰知他原來有付賬的能力，自然不會拒絕。

所謂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阿幫索性暫時放下小商店，陪同小杜前往湖畔旅舍。

在于先生的友善接待下，安心的阿幫便折返小商店去。想不到回程時雨愈下愈大，撐著雨傘也擋不了雨，半邊身也濕透了，而且氣溫也下降了不少。

阿幫心想，幸好小杜已前往旅舍暫避，要不然這惡劣天氣肯定會為受傷的他帶來更大的負擔。

這場雨持續到半夜，雖然次日清晨已陽光普照，然而四周還是滿佈濕氣。

小杜再次出現在阿幫面前已經是下午時分，他的精神明顯好了，手腳的擦傷也經過初步護理，行動亦比昨天自如，聽說他今早還在湖邊漫步了好一陣子。

「這一帶的風景有一種獨特的美，介於出塵與世俗之間，那些無形的枷鎖彷彿在這裏起不了作用，與此同時又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俗人，擁有著很多世俗的想法，如果我的單車不是摔壞了，我一定會繞湖一周。」

「那麽待車子修好再來便行。」

「我剛才檢查了車子，主要部件受損嚴重，維修費應該不輕，加上單車不能帶上公車，麻煩你給我棄掉吧。」

「就此棄掉有點可惜！」

「不可惜，單車是在二手市場買回來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說罷，便登上準備開出的公車，臨行前還向阿幫說，下次會再來吃他的煎蛋。阿幫心裏覺得好笑，吃煎蛋也不需特意來這裏。

天竺葵小鎮是偏僻，但不是與世隔絕，無論是帶著什麼原因來到的人，他們都抱著過客的心態，在他們口中說的下次，要不是一年半載也要一個季度之後，想不到小杜所說的下次竟是一個星期之後。

小杜的再次出現令阿幫有點意外，不單是因為相隔的時間短，更多是因為他是駕著汽車來的，雖然只是一部大眾化的小型車，然而加上座旁的一位熱感少女，這個配搭不禁讓人充滿遐想。

「阿幫，我又來吃你的煎蛋了。」

「和上次的一樣嗎？」

「同樣是煎雙蛋，要半熟太陽蛋，不要脆邊。」

「你對蛋真是講究。」

小杜笑了笑「我想在這裏為我朋友拍攝一些短片，行嗎？」

看著小杜手上的小型攝錄機，阿幫想了想，他應該是為兩人的這次旅程留下一些紀念。

阿幫笑著說：「攝影沒問題，但別將我攝進鏡頭內。」

「放心，男主角有我一個就足夠了。」

說罷小杜便舉機向少女拍攝，少女個子不高，約二十歲左右，稚氣仍點滴地流露在她的五官中，然而她一身露肩背心卻蓋著一副成熟的胴體。

這種模糊了孩童與成人界線的女生，很會挑起男生的慾望，看來小杜亦不例外。

阿幫除了暗自祝福小杜不要出什麼差錯外，就只有煎好他的雞蛋。脆邊取決於油溫，不要脆邊也取決於油溫，只是反其道而行已。

很快太陽蛋就煎好，半生的蛋黃晶瑩中帶點原始的野性，和純樸的蛋白相映成趣。

少女坐在休息區，有意無意地將胸部擱在餐桌上，彷彿要和那碟太陽蛋爭輝般。

這種帶半分天真的挑逗，相信不少男生都會栽在她手上，希望小杜能夠應付得來。阿幫是如此想。

太陽蛋只有少女在吃，期間要了點胡椒粉和醬油佐食。吃完後兩人便道別離開，之後他倆就沒有再到過小商店了。後來聽于先生說，他倆在旅舍住了一晚就離開了。

畢竟是萍水相逢，阿幫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兩個星期後，小杜又再次出現在小商店前，同樣的小型車，同樣要吃蛋，唯獨女伴不同了。

女孩稍微成熟了一點，但仍然年青，個子則高挑兼具線條，襯衣時尚高檔，配上修身牛仔褲和高跟鞋，透現出一副高貴姐姐的模樣。

「仍是太陽蛋嗎？」

「不！」小杜瞇眼笑著「今次要炒蛋。」

「炒蛋的變化可以很大，你想要怎樣的炒蛋？」

小杜向女孩瞟了一眼，然後輕聲說：「蛋是她吃的，就做一份她喜歡吃的炒蛋吧！」

阿幫望向女孩，只見她已坐在休息區中，指頭都做了水晶甲，旁邊還有個名牌包包。

雖然做水晶甲和帶名牌包的都不代表拜金，但肯定是認同這種階級文化的。於是阿幫就不打算做普通的炒蛋，他將煙肉切碎，煎香備用，雞蛋打勻，再加適量的鮮奶油和備用的煙肉碎，以中火將蛋液炒至剛熟，再在炒好的蛋上撒上一點歐芹碎，

一道美味的煙肉炒蛋就完成了，女孩亦對這道料理表現出欣賞的眼神，而這一切都攝進小杜的鏡頭內。

和上一次一樣，兩人吃完蛋就離開了，阿幫雖然沒有向于先生確認過，但相信他倆是在旅舍過了一晚。

所謂一不離二，二不離三，三個星期後，小杜又再出現在小商店前，這次的女伴又不同了。

她的年紀明顯比之前兩位大了一點，或者是她身上的踏實和撲素氣息，所以讓人有這觀感。不過她的親切感是最強的，臉上經常掛著溫婉的微笑，而且很會照顧人，亦是唯一一次不是由小杜來點菜的。

「小杜，你想吃什麼？」

「我喜歡吃蛋。」

「炒蛋好嗎？」

「上星期吃了。」

「那吃煎蛋吧。」

「煎蛋也是常吃的呀。」

女孩耐心地思考了一會「嘗嘗荷包蛋好嗎？」

「荷包蛋不就是煎蛋嗎？」

阿幫也開始按捺不住「真正的荷包蛋比煎蛋講究一點，煎荷包蛋最好用中式鑊，煎的過程要巧手地將蛋對摺，定型後煎蛋會呈現出漲漲的半圓形，像小錢包般，所以被稱為荷包蛋。」

「而且蛋黃充分地被蛋白包裹著，蛋黃的受熱程度就比較平均。」

聽見女孩如此回應，阿幫很是詫異，這女孩很細心，有見識，對小杜也很關心，阿幫覺得三位女孩中這位是最好的，便力薦這道荷包蛋菜式。

小杜見阿幫和女伴說得頭頭是道，便接受了他們的提議，而阿幫亦回到他的小廚房仔細地煎這道荷包蛋。

阿幫煎好兩顆荷包蛋，倆人狀甚溫馨地分吃而盡。和之前一樣，這個過程全都攝追鏡頭內。

當兩人離開小商店後，阿幫真心地祝福他倆能夠修成正果，只望再次見到小杜時，身旁的不再是別人。

然而世事難料，次日下午阿幫的祝福就破滅了。

當阿幫看著小杜再次踏進小商店，便問：「你的女朋友去了哪裏？」

「她跑了。」

「她提早離開了嗎？」

「她不會再回來呢！」

「昨天你們還很要好，怎麼...」阿幫顯得詫異。

「有些事情，完結了就是完結了。」

「別怪我多管閒事，三位女孩當中，昨天那位最是溫柔。」

「或者表面是如此。」

「恕我唐突，你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嗎？」

小杜坐到休息區，仰著頭，想了想，說：「太陽蛋的蛋黃晶螢鮮明，悅人眼目，最能挑起原始食慾，但蛋黃太生，易帶腥味，只有適量添加胡椒粉和醬油，才能把雜味壓下去。」

「至於炒蛋就沒有腥味的問題，加上煙肉提香，奶油滑順，還有歐芹點綴，可謂色香味供全。然而打勻了的蛋液已失去了蛋白的蹤影，還有煙肉和奶油的影響，雖然你完全明白眼前的是雞蛋，但她已經不像當初的純粹。」

「我必須承認，荷包蛋是最平衡的，她既有煎香的蛋白，也有半熟均勻的蛋黃，她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但這種舒服是會令人分心，不自覺地就想加一碗白飯，當荷包蛋和著白飯吃，你會覺得飯特別好吃，吃著吃著就會忽略了蛋的存在。」

聽完小杜對蛋的感受，阿幫也有點明白他的心情「既然你已吃了三道蛋的料理，那麼你真正想吃的是怎麼樣的雞蛋？」

小杜想了想，說：「我想吃水煮半熟蛋。」

水煮蛋的方式是最純粹，只要掌握好水煮的時間，全熟也好，半熟也好，都不會失敗的。

數分鐘後，一隻放在蛋杯上的半熟蛋就放到小杜面前。他用小鐵匙敲破了蛋殼，然後一匙又一匙地把蛋搯出來吃。

「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樣！」小杜感受良多「雖然那時年紀還小，但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吃的蛋料理，亦是最簡單純樸的蛋料理。」

「既然如此，你心裏有與其分享的人嗎？」

「回頭太難，只能獨自品嘗。」

之後小杜就沒怎麼說話，只在離開時和阿幫說了聲再見。

半年後，車仁先生吃吃笑地走到阿幫的小店說：「阿幫，我要吃煙肉炒蛋！」

阿幫看看牆上的掛鐘，說：「午飯剛過，這炒蛋你還吃得下嗎？」

「炒蛋是最銷魂蝕骨，吃一輩子也願。」

對車仁先生的說話，阿幫摸不著頭腦，追問下方知小杜原來不是什麼影像藝術家，其實他是位成人電影的導演，那三位女朋友全都是成人電影的演員。

這部片子近日受到很多人的關注，人們不斷地談論著太陽蛋可愛，還是炒蛋性感，當然亦有人喜歡荷包蛋的溫婉。

知道真相的阿幫真是哭笑不得，原以為他是將回憶拍下來，想不到是在攝製成人電影，怪不得他曾說「或者表面是如此」。

對於這件事，阿幫是一笑置之，不過于先生就不那麼好受，成為了拍攝場地的湖畔旅舍，忽然成為了偷情的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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