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葵小鎮的冬天可以很冷,有時連滿天星湖也會結冰,然而這股屬於冬季的肅殺景象,反而吸引到不少遊客到臨。這不單是旅舍和民宿的旺季,更讓平靜的天竺葵鎮熱鬧起來。
這陣子于先生是最忙的,還經常埋怨沒時間釣魚,但阿幫看得出他其實是挺高興的。
一個齒輪在動,一組齒輪便跟著動,一組齒輪跟著動,整台機械也在動。
除了旅舍與民宿外,身為農夫的蔡源先生,經營禽畜養殖的楊群、楊潔兩兄妹,都為著旅舍的食材供應而忙碌著,就連林利也在推廣自家品牌的柑橘而努力中。
阿幫的小商店也不例外,商店就在公車站旁,當遊客在公車上走下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商店,雖然不是每一個遊客也會幫襯,但人流增多,進來的人也會增多,單是這樣阿幫已經不可閒著。
奶茶、咖啡和泡麵都是熱銷品,單是沖泡飲品和煮麵已經忙過不停,風捲殘雲後還要清潔餐桌,當這一切都辦妥後,公車又接著另一班旅客到來。
然而這種狀況,一般只集中在上午的十一時至下午的二時左右,因為無論是旅舍還是民宿,都是這段時間開始入住登記的。
過了這段時間,小商店又相對地回復平靜。畢竟旅客是來渡假的,四處走走才是常態,雖然是冬天,鎮中可欣賞的景色也是有的,單是繞著滿天星湖走一圈已經很令人陶醉。
然而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期,阿幫卻對一個人有點在意。他是一位女士,體形清瘦,略帶憔悴,她每次都買上一杯奶茶,坐在可以看見公車站的方向。她就這樣捧著溫熱的馬克杯,一邊呷著熱奶茶一邊注視著公車站,由下午四點,一坐就坐到五點。
起初阿幫是不以為意的,但見她每天都會到來,而且都是邊呷著奶茶邊注視著公車站,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到來似的。
難道朋友爽約了?還是她渴望離開這裏,卻有離不開的理由?
看著她與時間磨蹭和臉上散發出的黯然,不禁觸動了阿幫,尤其是她接過奶茶時所感受到的冰冷指頭。
阿幫想為她做點事,起初想請她吃泡麵,但她卻以微笑婉拒。直至某天,阿幫因為太忙的關係,沒法做午餐。他用烤箱烤了幾個番薯,準備隨時可以拿來充饑。想不到烤番薯的香氣竟然吸引到這位清瘦的女士。
她的指頭仍然冰冷,當接過熱騰騰的番薯後,熱力讓蒼白的指尖在番薯的表面跳起舞來,而她的臉上亦隨之泛起一絲溫暖的微笑。隨著指頭習慣了溫度後,便熟練地將其一分為二,雞蛋黄般的薯肉和熱氣便一同被釋放。
「城市也有烤蕃薯的,他們會用鐵筒做成烤爐,並四處叫賣。」
只見她邊吃邊說,整個人都舒暢了很多。
未幾小店的玻璃被推開,進來的是于先生的太太,女士向于太打了個招呼,然後謝過阿幫的款待便離開了商店。
于太來商店是為了早前網購的護膚品,阿幫早上已經收到快遞件,只是太忙沒時間整理,幸好當天的快遞件不怎麼多,很快便找到于太的包裹。
簽收期間,阿幫向于太打探了那位女遊客的事。
于太帶點錯愕地說:「你搞錯了,阿秀不是遊客,她是來打工的。」
原來她名叫阿秀,是于先生為應付假期旺季特意請回來的短期合約工人。因為工種上需要一定的體力支出,原本于先生是想請一位男性的,然而阿秀卻在求職中心裏拿到旅舍的電話,直接來電自薦,于先生抵不住她的熱誠,便請了她。
「起初我也不贊成,畢竟是個女的,老于又這麼帥。後來得知她剛離婚,獨個兒生活有點困難,加上她沒有什麼工作經驗,找工作也不容易,就算是行行好吧。」
想不到她是從城市前來打工的,這不禁令阿幫有點意外,原來她不是等人,可能是工作有點累人吧。
次日差不多時候,阿秀依舊前來喝奶茶,還打算為昨天吃了的蕃薯付費。
「蕃薯是在後園種的,不費錢的,妳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這個廚房雖然細小,一般的菜式都能煮。」
「不用了,旅舍是包食住的,我只需要一杯奶茶就足夠了。」
阿幫為阿秀沖好奶茶,她就依舊地坐在休息區發呆。
阿幫不知道她的身世,亦不知道她承受著一個怎樣的過去,或者她僅僅只是是為了一天的疲倦而在放空自己也說不定。
嚴寒中手執一個熱蕃薯,不單能充饑也是一種慰藉,人生也是一樣,當際遇坎坷時,有時也需要一個熱蕃薯。
這天阿幫特意去找紀先生,紀先生是天竺葵小鎮內的萬能技工, 無論木工電工他都懂得,小鎮裏頭有什麼損壞,人們都會先找紀先生,真的沒辦法才到鄰鎮求助。
阿幫在紀先生家中只停留了二十分鐘,但三天後他就從紀先生家中推著一個鐵筒回小商店,鐵筒是紀先生用鐵皮打成的,阿幫將木炭放在底部的架子上, 然後將揉成球的報紙燃點著,當炭火燒得正旺時,雪花竟紛紛地飄下來。
「幫哥,你在幹什麼?」
阿秀疑惑地看著阿幫和他身旁的鐵筒。
「炭火烤蕃薯。」
阿秀走近鐵筒並往內看,只見炭火正燒得旺。
「火是有了,但蕃薯在哪裏?」
在雪花的映襯下,遠處迎來一位穿得厚重的少年,只見他手上捧著一盤蕃薯,後頭還跟著一個小女孩。
「蔡源先生的貨送到來了。」
「這兩個孩子是誰?」
「捧著蕃薯的是蔡源先生的兒子蔡森,後頭跟著的是他的女兒蔡花。」
商店的後園雖有一片田地,但阿幫並不擅長耕種,早前種下的蕃薯也給吃掉了,便向蔡源先生那裏買了一盤回來。
將蕃薯交給阿幫後蔡森便盯著烤筒問:「幫哥,你打算烤蕃薯嗎?」
「你喜歡烤蕃薯嗎?烤好一起吃吧!」
蔡森點了點頭,於是兩個成人和一位少年便圍著烤筒忙著,蔡森幫忙擦掉蕃薯表面的泥沙,然後阿秀便用鉗子將蕃薯放進筒子內那些設置好的架子上,而阿幫則負責控制柴火,蔡花年紀小,只待在哥哥身旁,裝模作樣地幫著忙。
在蔡森眼中妹妹跟本不是在幫忙,反而有點阻手阻腳。然而這情景反而逗樂了阿秀,只見她眼睛笑得像新月般,原來阿秀笑起來也挺漂亮。
阿幫覺得這個阿秀比捧著奶茶發呆的阿秀好多了,於是他由得阿秀和蔡森兄妹一起負責烤筒,自己則走回商店裏。
約三十分鐘後,阿秀推門進店。
「蕃薯烤好了嗎?」
「烤是烤好了,但有遊客想買烤蕃薯,怎麼辦?」
阿幫側著頭向舖外望,果真有幾個人圍在鐵筒旁邊。
「如果蕃薯多著,賣給他們也無妨。」
「那應該賣多少錢?」
阿幫想了想,然後說:「這烤筒就算是借給妳經營,妳覺得應該賣多少錢就收多少錢吧。」
阿秀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神采,嗯了一聲後便走回店外。只見她和遊客們談了一陣子,便用鉗子將烤好的蕃薯挾出,用阿幫剛才起火用的報紙包住,然後遞給客人。
看著這個情景,雖然外頭仍下著雪,但阿幫的心裏不禁泛起一陣安慰。
「天助自助者」這句說話在他的腦海中浮起,與此同時,收音機亦傳來沉穩的歌聲,是夏韶聲先生的「永不放棄」。
一盤蕃薯不是很多,最後只有蔡森和蔡花吃過烤蕃薯,其餘都賣給客人了。阿秀沒有因為吃不到烤蕃薯而不滿,反而因為成功地做了買賣而高興。
她拿著賣蕃薯的錢給阿幫,兩人作了個簡單的分成,便各自拿回自己的份額。雖然賣蕃薯的錢不見很多,但阿秀很是滿足。
「明天可否再讓我在這裏賣烤蕃薯?」
「那可要犧牲妳的休息時間!」
「如果你不介意將烤筒借給我,我想在休息的時間做點小生意。」
在于先生的通融下,這個特別的冬天裏,下午三時半至五時,阿幫的小商店前就這樣多了一個賣烤蕃薯的小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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