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四十九章　童夢

　　六年前的晚上，威迪只有八歲。

　　他和貝麗莎坐在床邊，聽卡蒂講述著這部名為《屠龍英雄》的小說。

　　「騎士背著負傷的女騎士，砍殺了無惡不作的巨龍，為城鎮除去大害。女騎士雖然被掉下來的瓦礫砸斷了腿，但得到國家的表揚；騎士迎娶公主為妻，兩人自此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卡蒂坐在貝麗莎床邊，合上了這部《屠龍英雄》。

　　威迪敲著書本的封面，意猶未盡，扁嘴道：「哎？這樣就完了？」

　　這是一千多年前，莫多那王國著名文學家卡西頓‧布東的著作。他是一位寫實派作家，筆下很多故事都是基於現實改編而成。

　　其他作品如《血與淚》、《此刻的寧靜》等，皆是現世為人稱道的佳作。

　　貝麗莎垂下了頭，目光帶著遺憾地望向窗外，道：「結局是不錯啦，但總是感覺少了些什麼……」

　　「不喜歡這個結局嗎？」卡蒂笑道。

　　貝麗莎點點頭，「對啊！那女騎士也太可憐了……男騎士應該要照顧她的。」

　　「可是，騎士最後已經跟公主結婚了，他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親密了。」卡蒂道。

　　威迪眉頭一皺，沉思片刻，道：「我也覺得很奇怪，在騎士心目中，公主的地位裡比得上女騎士？女騎士一直是他共同奮鬥的戰友啊，英雄是不會拋棄同伴的！」

　　貝麗莎聽了威迪的話，點頭贊同，道：「是啊！公主長得這麼漂亮，也不愁沒人要。男騎士就應該跟女騎士在一起，好好照顧她才對！」

　　兩人都覺得這位一同共患難的女騎士，才是最適合日後跟騎士一起生活的。

　　卡蒂放下書本，深深嘆了口氣，無奈道：「騎士哪有拋棄過女騎士……真是的，我說不過你們，重點都亂放的。」

　　「才沒有！」貝麗莎和威迪異口同聲地回應著，兩人先是一愣，隨後相視一笑。

　　三年前。

　　威迪十一歲，踏入軍校的第一年。

　　放學後，威迪和傑克來到萊特軍校的圖書館。

　　威迪掃視著書架上的書名，最後取出了《童話主角及原型分析》。

　　威迪迅速翻到當中分析《屠龍英雄》的篇章，裡面指出書中女騎士的原型，是莫多那王國一位立過大功的女騎士。

　　她在該次任務中受了重傷，導致雙腿殘廢。後來不知何故成為了魔族，最後被書中男騎士的原型所殺，而這兩人原本是戀人。

　　本來是戀人……最後卻不得不互相殘殺，上天為何要這樣對待他們？

　　文學教官帕蒂經過威迪身後，「咦？你也讀過這本書嗎？」　　

　　威迪點點頭，「七歲那年，阿姨曾經跟我講過這個故事，但我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帕蒂坐在威迪身旁，笑道：「童話故事本來就是為了孩子而寫的，改編成這樣也可以理解。雖然故事背景是一千多年前，但變成童話後就只是一個故事，不能視作史實。就像這位女騎士，真實名字已經失傳了，連家庭背景和功績也不為人知。至於，她最終是被戀人殺死，還是因為羞愧而自殺，至今還是眾說紛紜。」

　　但無論是哪種結局，都讓人感到很悲哀。

　　「想要了解真相，去看歷史書就能一清二楚了吧？」威迪道。

　　「但各國的歷史書記載得錯綜複雜：莫多那王國說她被戀人殺死；喬里亞王國說她被魔族部下殺死；亞薩爾帝國說她羞愧而自殺；精靈族和矮人族對此三緘其口，又讓聖庭大造文章說與他們相關。後人篡改歷史的情況已經司空見慣了，所以我們也很難分辨歷史的真偽。」

　　帕蒂越說，威迪眉頭皺得越緊。

　　「後人最喜歡用神話來美化過去的人物。明明騎士打倒的是魔族，卻被說成是屠龍英雄，這樣的事情太常見了。現世有沒有龍的存在都成疑，很多所謂龍的商品，都是商人為餬口瞎編出來的。」帕蒂道。

　　「龍肯定是有的，莫多那王國國家博物館還保存著牠們的骸骨呢。」威迪點頭道。

　　帕蒂苦笑搖頭，「我想作偽可能性很大，畢竟莫多那王國是個憧憬神話傳說的國度。我小時候也愛讀那國家的故事，那裡的童話和小說，總能讓人充滿希望和夢想。」

　　「造假對莫多那王國又沒好處！」威迪道。

　　威迪對於龍仍存在於世深信不疑，他相信龍只是不願出現在人類的活動範圍而已。

　　帕蒂望向坐在對面的傑克，「他手上那本小說，講述了我們奧典王國的英雄──費力克斯‧加士蘭將軍的故事。當年他引誘大量魔族士兵深入國土，領軍將其圍剿，最終直取魔王毛爾德首級。這段可是真正的歷史，我們軍校對面的加士蘭騎士學院，就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小說只是加入了他跟青梅竹馬愛露緹尼的感情線。實際上，費力克斯受封為領主後，他們始終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傑克咧嘴一笑，望向窗外的藍天，「我的夢想就是像費力克斯一樣，成為這國家……甚至人類的英雄！背負著長劍、騎著戰馬，東征西討！」

　　「那你家裡的餐館怎麼辦？」威迪道。

　　傑克無奈地「唉」了一聲，「也是啊，我那蠻不講理的爸爸一直希望我能接手餐館。」

　　「別管他就行了啦！」威迪笑着說。

　　威迪目光落在圖書館角落的奧斯卡身上，他神色一疑，道：「奧斯卡家裡不是有一個小圖書室的嗎？」

　　「嗯，但藏書量肯定比這裡少很多，也不適合他這個年紀看。」帕蒂道。

　　威迪挑了挑眉，悄悄走到奧斯卡身後，偷偷瞄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書。

　　「有事找我嗎？威迪•弗爾頓。」奧斯卡合上書本，轉過身來，威迪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是《異族全書》。

　　威迪苦笑著，「也沒什麼事，只是好奇你會看什麼書。畢竟你平時都不說話，想跟你聊天也不知該怎麼開口。」

　　奧斯卡沉默了一陣，臉上滿是不屑，「我跟你們不一樣，少來套近乎。」說罷，他獨自走開了。

　　威迪正猶豫要不要追上去，珍妮娜已迎面而來。

　　「咦？這時候你不是在練劍的嗎？居然還跟那個奧斯卡講話。」珍妮娜手裡拿著一本書，威迪看不清書的名字。

　　「倒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威迪撓撓頭，「你這是什麼書呢？」

　　「這本嗎？是最近新出版的小說《馬卡龍王國》啊，主角群是一眾王族精靈，裡面還提到很多矮人族、人魚族等異族的趣事，超好看的！」珍妮娜道。

　　「那我想奧斯卡應該會有興趣的，他剛剛就在看關於異族的書。」威迪道。

　　珍妮娜神色一變，「你千萬別跟他提起！你知道我向他推薦這本書之後，他說了什麼嗎？」

　　威迪搖頭。

　　「他說這種書不能增長知識，讀得再熟也是白搭。」珍妮娜越說越激動，捏起了拳頭，「這絕對是對世間所有小說的侮辱！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威迪淡然一笑，「我剛也被罵了，他叫我別套近乎。」

　　傑克滿腔怒火地離開「知更鳥餐館」後，到瑪奇家借宿一宵。

　　次日，傑克沒有回軍校，瑪奇只說他想要冷靜一下。

　　藝術課上，教官萊絲麗誇讚起珍妮娜的畫作來，說她這次比裴蘿還要高出幾分。

　　裴蘿看著珍妮娜的作品，只見尖耳朵的類人背部長出了一對翅膀，在森林跟其他同類吃著各種甜點，「慢著，你這是在畫......精靈嗎？」

　　珍妮娜點點頭，「《馬卡龍王國》說到精靈最喜歡吃甜點，於是我就把當中的情節畫出來了。」

　　《馬卡龍王國》是一部在艾哈登大陸十分流行的小說，以精靈族為主角，描繪了一個龍族、人馬等遠古生物仍存在的架空世界。

　　裴蘿冷笑起來，「你該不會以為那本書對精靈的描述，是真實的吧？」

　　此時，藝術課教官萊絲麗插入了二人的對話，「那本書有什麼問題嗎？」

　　軍校生間相傳，萊絲麗亦是《馬卡龍王國》系列的支持者。

　　「問題可不少。首先，獸人族的跨族異交比例失衡。其次，精靈族雖然愛吃甜食，但並非最愛，更不至於每天一次那麼誇張；而且，精靈族不會長翅膀，長翅膀的叫妖精和鳥人。第三，花精靈不能躲進從花朵裡，那叫花仙族。第四……」

　　裴蘿用手指比劃著，一一指出書中的問題，「當然，作為文學作品，它的文辭和文章結構還是相當優秀的。」

　　萊絲麗顰眉一舒，「藝術是自由的，裴蘿同學被現實局限住是不行的，這樣很難畫出讓人眼前一亮的畫，也寫不出好文章。」

　　「我不敢茍同教官的話，就像你……就像人類長出翅膀就不能叫人，而是另一種生物，因為人是不可能長翅膀的。」裴蘿道。

　　萊絲麗輕拍裴蘿肩膀，「這也是一種看法，無分對錯。」然後看向珍妮娜，「等會兒來找我，我想跟你聊聊，順便給你這幅畫提點建議。」

　　珍妮娜大喜應是。

　　萊絲麗離開教室後，貝麗莎走上前去，「你們倆都有看《馬卡龍王國》？」瑪奇只是搖頭。

　　「瑪奇啊，你別整天看那些無聊的工具書，等會兒我借第一部給你看，保證你會喜歡上！」珍妮娜道。

　　貝麗莎不住點頭，「就是啊，精靈王為救他的王后殺進魔界，最後兩人一起殉情那段，太感人了！」

　　瑪奇一聽，頗感興趣。

　　「但那是假的，如果對真正的精靈世界感興趣，不如親身去看看。」裴蘿道。

　　「你說得好像很懂精靈世界一樣。」貝麗莎道。

　　「至少比你們......比那個教官都懂。」說罷，裴蘿朝教室門口走去。

　　「你真喜歡掃別人的興啊。」托爾堵住了裴蘿的去路，「唆擺她們去見識精靈世界，萬一出了什麼事，你擔當得起嗎？」

　　裴蘿的成績在整個年級也是頂尖水準，還為保送班成員設計了獨特的班服和班徽，一般情況沒人會頂撞她。

　　「擔當不起，到時候就請托爾教官好好照顧大家了。」裴蘿傲然應道，繞過托爾離開教室。

　　威迪拿起貝麗莎的畫作，畫中一位騎士將劍插在巨龍頭上，主題正是《屠龍英雄》。

　　「貝麗莎，你知道那位女騎士最後的結局嗎？」威迪道。

　　「有什麼好看的？」貝麗莎臉紅了一下，急忙奪回畫作，「雖然結局說法不一，但都不太好。」

　　嗯，或許我們當年讀的童話更美好些。

　　托爾看了一眼，淡淡道：「《屠龍英雄》嗎？騎士本來就不是好一件差事，傷重意味著他們無法再為國家做出貢獻，一生算是毀掉了。」

　　「所以師兄才不當見習騎士的？」威迪道。

　　托爾神情變得沉重起來，不作回答。

　　威迪看著眼前這位心事重重的師兄，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但又害怕與托爾對視，總感覺他看自己的眼神流露著少許敵意。

　　黃昏時分，威迪仍在思考剛才的話題，他在軍校宿舍附近閒逛時，卻發現托爾和黛麗絲正在露天魔法訓練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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