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三十一章　喋血會

　　抬頭遠望，上方是一片暗紅夜空。

　　自從艾琳跟洛剎成為了室友，她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本來在紫區活得窮奢極侈，到現在嗜財如命，漸漸拋開大小姐的包袱，跟班上同學打成一片……小時候艾琳照鏡子，根本想不到鏡中的自己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說到底還是我自找的，明知道他是個危險的怪人，卻不願挪開視線，這次也是。

　　艾琳眼前是一幢四層高的長扁式復古建築，樓頂有尊巨型的蝙蝠石雕，正門緊閉著，門匾刻有「喋血會」。

　　喋血會……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讓我聯想起邪教組織。

　　艾琳雙腳一軟，癱坐在地，「那禿子不會追過來吧？」

　　「諒他們不敢，這裡可是血教總部。」

　　來到這種鬼地方，為什麼洛剎還能這麼鎮定？

　　洛剎伸手要扶艾琳，艾琳只是搖頭，一臉苦笑，「你等一下，我現在動不了。」

　　洛剎看她兩腿仍抖個不停，顯然受驚不小，於是單手提著背包，背朝艾琳蹲下，「走一步五十金，上不上來？」　　

　　艾琳一拳搥下去，「乘人之危，你還是人嗎？」　

　　「說到乘人之危，你才是行家吧？」

　　艾琳一番掙扎後，伏在洛剎背上，「要是我掉下來了，你得反過來給我一千金。」

　　「別強人所難，你是我人生裡第一個背的人。」

　　艾琳臉上一紅，心跳加快起來，她雖跟洛剎同住兩年，這般親密接觸卻不多。

　　洛剎推門步進喋血會，接待廳裡人雖少，卻燈火通明，右邊有座雙螺旋樓梯，正前方是接待處，站著兩名身穿暗紅罩袍的青年男女。

　　那男的見狀，急步迎上前來，「這位是新成員嗎？」

　　「別亂打她主意，她只是剛好被捲進來而已……你別走開，我很快回來。」洛剎把艾琳放在接待處附近的沙發，從背包拿出一隻手鐲，「全換成布茲曼共和國的錢。」

　　這手鐲本來充滿魔力，在靈武使擊敗幻獸後，需要把魔力注入對方體內，讓對方實體化，解除幻化狀態回到人界。靈武使每清空一隻手鐲，就能到喋血會換取報酬。

　　男接待員看看手鐲，神色一疑，「這手鐲的魔力還沒清空吧？」

　　「剩下的魔力量連一個小孩子都救不到，我不想帶著兩隻手鐲在身上。」　

　　男接待員皺著眉頭，嘆氣道：「那你跟我過來。」男接待員領洛剎步上旁邊的樓梯。

　　雖然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他果然瞞著我在別的地方打工，還是在邪教組織裡，而且他居然就這樣拋下我在沙發上。枉我剛才還對他有點……我對這人就不該有任何期待！

　　瞥見接待處後方牆上有幾個掛鐘，艾琳勉強站起身子，走上去問那女接待員，「最右那個是什麼哪裡的掛鐘呢？跟共和國有整整六小時的時差。」

　　女接待員一聽，兩眼睜得大大的，「不會吧，你連不死島都不知道？」

　　艾琳一看，掛鐘下方果真寫著「不死島」，此外還有機械森林、布茲曼共和國、哥羅力聯盟、寧國、無冰陸等地的掛鐘。

　　共和國經常說這些國家對她圖謀不軌，紫區的人都很清楚根本沒這回事，但畢竟抹黑外國是他們職責所在。

　　只要確立國民的仇恨對象，他們就不會注視到政府的弊病，在國內繼續歌舞昇平。

　　「知道是知道……對了，怎麼這些秒針都動得這麼慢，是壞了嗎？」艾琳道。

　　女接待員這一驚，又是非同小可，「洛剎先生沒告訴你，幻界過的時間比現實世界快十倍嗎？」

　　洛剎所持的懷錶其中一個用途，就是用來看共和國時區的現實時間。

　　艾琳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我懂了。就是這裡的一秒，等於人界一分鐘吧？」

　　女接待員噗哧一笑，「是這裡過十秒，人界才過了一秒……小姐你好像不太清醒耶。」

　　女接等員心中沉思，就算反過來算，也不可能算出一分鐘來。

　　「我......」

　　「娜娜你別為難那大小姐啊，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艾琳回身一看，連奧德爾也來到幻界，身旁跟著個比他稍矮的棕髮男生，「奧德爾？你怎在這裡？」

　　「這話該換我來問你吧？」奧德爾指向剛才洛剎走上去的那條樓梯，「先換個地方說話。」

　　三人來到二樓盡頭一間空房，沿途的靈武使皆以奇怪眼光看向艾琳，議論紛紛。

　　真不禮貌，果然都是跟洛剎蛇鼠一窩的！

　　奧德爾身旁那人叫羅恩，是奧德爾小一歲的表弟。艾琳把昨晚至今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兩人，兩人面面相覷，暗覺好笑。

　　羅恩疑道：「所以大小姐能進入幻界的原因，是因為打開幻界的那一刻，身上有洛剎哥的懷錶嗎？」

　　誰知道那破懷錶會是魔法道具！

　　艾琳哭笑不得，「你別跟奧德爾一樣叫我大小姐啊。」

　　「利昂被政府盯上挺合理的，他生於舊貴族家庭。以前這國家只是不承認第二套歷史，口耳相傳還是沒問題的。近十幾年，光是思想、說話不妥當，也會被政府變成幻獸，永遠消失在人界……洛剎以前也被盯上過。」

　　奧德爾把自己的懷錶放在艾琳前方小桌上，「我跟羅恩之所以加入這血教……也就是喋血會的目的，就是把那些人救出來。」

　　血教近幾年才更名為喋血會，習慣使然，很多靈武使還是沒法改口。

　　但救人什麼的……肯定不是洛剎那傢伙加入這裡的目的吧？

　　「這我就不懂了，總會有人發現身邊的人無故消失吧？」艾琳道。

　　「把某人變成幻獸後，政府會派人消除所有認識他的人的記憶，有一種古老魔法辦得到。」羅恩掏出一本書，封面寫著「古代魔法大全」，翻到精神魔法記憶系這頁。

　　文字密密麻麻堆滿整頁，艾琳瞧見標題後就沒再往下看。

　　「那共和國政府為什麼不對這喋血會出手？」艾琳道。

　　「喋血會是遍布世界組織，共和國只敢對自己人民出手，不敢開罪喋血會的……在國內擺出一副強國姿態，事實上只會欺壓自己國民。」奧德爾道。

　　「那這個組織還真是大有來頭......但就算怕會造成恐慌，也不能剝削人民得知真相的權利吧？第二套歷史不過是一些過去很久的往事。」艾琳道。

　　「共和國人民不太在乎真相，而且，我們什麼時候有過權利了？政府以前開始就在做這種事，不然幾百年來國家的人口結構怎會一直維持不變？血教也是能救一個是一個。」羅恩道。

　　奧德爾正色道：「既然大小姐是少數瞧得見幻界的人類，要一起當靈武使嗎？」

　　「想是不太想，但都被捲進來了，而且我也算熟悉第二套歷史，他們早晚會找上我的。」艾琳面有難色，「可是，洛剎怎麼可能會去救人這麼有正義感？」

　　「他當靈武使是為了錢而已。」奧德爾一陣失落，「洛剎還是我們認識的洛剎，一直跟人保持距離的獨行俠，基本上不會跟強大的幻獸交手，因為不合符效益。」

　　「洛剎哥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不用血靈武就當上第三階的血騎，我們還只是第四階的普通靈武使。」羅恩身子往後一仰，看著天花板，「他只要找個伙伴的話，升上二階也不是難事了。」

　　喋血會會向靈武使提供兩種武器，血靈武是比幻靈武高一級的武器，但在使用上有限制。

　　這人果真離不開錢，居然有那麼一刻以為他是出於正義行動，真是太可笑了。

　　「我們先別說那貪錢怪了，加入喋血會有什麼要求嗎？」艾琳道。

　　「倒是沒什麼手續，但要跟教主見面，讓他認可你。」羅恩低著頭，「希望他對女生不會那麼嚴苛吧。」

　　忽然，有人推門進來，「血教男多女少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就在於教主本人厭女，你說他對女生嚴不嚴苛？」

　　三人一看，正是洛剎。

　　奧德爾臉露不悅，「領了錢還留在總部，真勤奮啊。」

　　「不然就聽不見你怎樣抹黑我了。」洛剎道。

　　艾琳只見洛剎右手中指多了枚戒指，才發現奧德爾和羅恩也戴著同款戒指，應該也是這個組織的用具。

　　「不是抹黑，是合理分析，你看大小姐有反駁我嗎？」奧德爾道。

　　艾琳翻翻白眼，「羅恩，帶我去見教主。」

　　走到門口一刻，艾琳被洛剎一手拉住。

　　「你別蹚這渾水，他們對你出手的話，我會替你應付。」洛剎道。

　　艾琳挑挑眉頭，「你擔心我嗎？」

　　洛剎低頭把手縮回去，「是交易，應付一次五百金。」

　　「所以我不會聽你的──羅恩，我們走。」

　　羅恩把艾琳帶到喋血會總部最上層，其中一具直立棺材旁邊。羅恩打開棺材，棺材內部兩側皆刻有血紅色的魔法陣。

　　羅恩讓艾琳站進棺材裡，「大小姐去過機械森林，對魔力傳送裝置應該不陌生，但這個不用魔力，而是用鮮血發動的。」

　　艾琳接過遞來的小刀，猶豫一下，在指尖上劃了道口子。羅恩蓋上棺材板，艾琳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醒來後，艾琳發現自己置身於古屋的大床上，手指頭都已經結痂，應該過去一段時間了。

　　艾琳坐起身子，眼前站著一名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僕。

　　「能動了嗎？」

　　「女僕」嘴巴卻發出異常低沉的聲音，「可以就跟我過來，要換一件體面的衣服才能見教主大人。」

　　「好的......」艾琳道。

　　雖然這身校服稱不上多隆重，也不算不體面吧？

　　「你連用傳送裝置也會暈倒，為什麼還想加入喋血會？」女僕嘴裡吐出尖銳的問題，艾琳尷尬不已。

　　「碰巧不舒服而已，在機械森林能運用自如的。」艾琳有苦自己知，體內魔力幾乎燃燒殆盡，絕非什麼「不舒服而已」。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另一端的房間。這房間除了擺設相對古舊，比她本來的家還要豪華，面積甚至比學院宿舍房大十倍之多。

　　女僕面無表情，「頭飾在正前方，右面是禮服，右前方是鞋子，給你半個小時挑。」

　　「那左邊呢？」

　　「那是男裝，但教主討厭男女不分的人。」

　　艾琳兩眼盯著女僕上身──那一馬平川的胸膛，緩緩道：「可是你──」

　　「我是男人。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沒有了。」

　　等女僕退出去後，艾琳把衣櫃都打開來看一眼，全是不屬於這時代的連身晚禮服。艾琳隨意挑了件禮服和高跟鞋，什麼頭飾頸飾手飾統統不戴。

　　穿成這樣，不說還以為要去參加什麼復古舞會呢。

　　艾琳又想起面具舞會認識到的筆友樂樂，不免悲從中來。

　　女僕進來把她裙腳輕輕掀起來檢查，方肯帶艾琳到「教主」房門前。女僕推門進去，身穿黑紅相間連身袍的教主背對二人。

　　「回去吧，血教不是小姑娘能待的地方。」教主道。

　　真沒禮貌……比洛剎還要沒禮貌！

　　「教主，我們現在是叫『喋血會』。如果連教主都不以身作則，如何上行下效？」女僕說得不卑不亢。

　　「行行行，喋血會就喋血會。你先帶走她，我今天懶得跟女人吵架。」教主道。

　　女僕握住艾琳手腕，艾琳神色一變。

　　好冰冷的手！

　　「憑什麼洛剎和奧德爾他們可以，我就不行？是在小看我嗎？」艾琳甩開女僕，走前兩步。

　　「沒錯，就因為你是女人。」

　　「蠻不講理！你這樣還算是一教之主？」艾琳氣得要上去打他一拳，才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已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壓住。

　　「我說事實而已，女人就是弱。」教主轉過身來，慘白的臉上浮現兩圈黑眼圈，神色憔悴卻有一股威嚴。

　　教主目光跟艾琳對上那刻，神情柔和起來，擺手讓女僕離開，「黑紫混搭的禮服，配上這頭又長又順滑的金髮……你跟她一樣，配搭品味不錯。」

　　他想怎樣？

　　艾琳下意識倒後退幾步。

　　「我沒其他意思，只是你的樣子讓我想起自己的表姐而已。」教主坐在木背椅上，雙手靠在檯面托著下巴，「說吧，為什麼要加入血……喋血會？急需用錢嗎？」

　　「錢還是次要，我想保護好自己，不給別人帶來麻煩……而且，有認識的人在我面前被變成幻獸，我想救他。」艾琳看著教主身後那堵牆，牆身刻著一個紋章，紋章上寫著她看不懂的古文字，設計風格有點像六國時代的北部國家。

　　「那讀作『卡魯多家族』。我出生在八千多年前的六國時代，當時女性對魔法掌握較好，男性則在體能上見長，現在男性同樣擅長魔法。幻獸是魔獸肉體與人類靈魂的結合體，比起八千年前那些純粹的魔獸強不少。以前的人類對付魔獸尚且吃力，何況現在？何況你只是個女人？要是不借助血教的力量，根本沒本錢跟幻獸交手。」

　　他是八千多年前的人……我沒聽錯吧？

　　教主從抽屜取出一瓶藍色藥水給艾琳，瓶身貼著張紙，寫的是古文字，「不明白的話，我再舉個例子──從幻界傳送到不死島。以第一次來說，男性很快就醒過來，女性得躺上半天，這也是男女之別。」

　　艾琳無法反駁。

　　「不死島……所以這裡是人界嗎？」艾琳看懂那瓶是充滿魔力的藥水，一口氣喝下後，頓覺全身魔力充盈。

　　「沒錯，一個跟你們共和國相距極遠的島嶼。」

　　此時，女僕端著一杯血紅色的液體進來，冒著白煙，放在檯面上。

　　真惡心。

　　艾琳嗅到一陣血腥味，「是血？」

　　教主神態自若，「吸血鬼當然是吃血。」低頭嗅了嗅，把它推開，「不吃女的。」

　　「小男孩今天生病了。」

　　「那就不吃，拿走它。」

　　女僕微微躬身，把那杯血端出去。

　　艾琳吞吞口水，四肢禁不住抖動，冷汗直流。

　　「害怕嗎？」

　　「畢竟你是血教教主，是我有點大驚小怪了。」艾琳道。

　　教主含笑點頭，在後方櫃子取出跟洛剎同款的懷錶和戒指，「共和國主流的光、雷魔法，你擅長哪種？還是擅長音魔法那些偏門的？」

　　「我只在機械森林修習過一點風魔法。」艾琳看向窗外，不敢與教主對視。

　　他該不會想說我弱女人用弱魔法吧？

　　「那就行。這懷錶是讓身體幻化，進入幻界的關鍵道具，也能用來看時間，因為普通手錶在幻界會失靈。造詣不高的風魔法不適合單打獨鬥，何況你是女人，還是找其他人同行吧。」教主把懷錶交予艾琳後，拿起那隻戒指，「懷錶會提升魔法能力和體能，甚至能召喚出相關魔法屬性的幻靈武，但面對強大的幻獸時還得靠血靈武。」　　

　　「這戒指洛剎和奧德爾他們也戴著。」艾琳道。

　　「這枚戒指能召喚出血靈武，短時間內獲得凌駕吸血鬼上的身體活動能力，但時間一久就會被血靈武反噬，所以要速戰速決，或者與其他人一起行動，才能抑制戒指注進體內的吸血鬼族異血。」

　　艾琳滿臉不情願地接過戒指，「可以不戴在手上嗎？我不想被人誤會。」

　　「那就沒意義了。魔器跟身體接觸得久，越能適應你的身體，提升幅度也更大。當然，不戴戒指也可以穿耳環。」教主取出一枚金耳環，「好好考慮才決定要不要加入，你進得了幻界，不代表適任靈武使。」

　　「不試一下怎知道適不適任？」艾琳把耳環戴在右耳上，「只有一隻嗎？」

　　「當然了，血靈武只能有一把。」

　　教主問了艾琳名字後，用指甲把她的名字刻在懷錶錶殼上，錶殼滲出血來。

　　「好好幹吧。」　　

　　他現在算是認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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