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迪刻意放慢馬速,靠近馬車,對著裡面的奧斯卡道:「剛才看見漢姆,突然覺得他這麼多年幾乎都沒變樣,還是那副臉白白,瘦瘦的,沒什麼血色的模樣。」
奧斯卡探出頭來,語帶笑意:「二哥平時最注重保養了。王都鍊金店有款古法的特製蘆薈膏,他早晚必塗,護膚效果特別好。到了王都,我帶你們去買。」
威迪皺了皺眉,心想:「漢姆好像完全沒有變老,克雷殿下卻掉了不少頭髮。」
但他沒好意思說出口,只是搖頭擺手道:「我握劍都已經握出繭了,不需要塗那種東西。」
隊伍後方的姬娜悄悄拽了拽韁繩,讓馬兒小碎步湊到查爾身旁,板著臉小聲問道:「你、你仔細瞧瞧……我的臉看起來是不是很乾燥?」
說完,她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其實她昨晚就發現臉頰脫皮,今早特意抹了點珍妮娜的護膚品,就盼著有人能注意到。
查爾上身微微傾向姬娜,認真地端詳起來。
他先是眯起左眼看了兩秒,又換右眼眯起,最後伸出食指,在自己臉頰對應的位置點了點,一本正經地分析:「是有點乾,你左頰這裡還有兩片細小的脫皮,應該是這幾天風大吹的。不過,你上次戰鬥訓練滿身泥沙都不在意,怎麼突然關心這個?」
話音剛落,他連忙補充道:「對了!之前就想跟你說,我知道王都圖書館藏了本《魔界植物學》,還有不少孤本,到了之後,說不定能在那裡泡上幾天……好像還有魔界戰爭相關文獻,或許能幫到奧斯卡學長。」
「誰要跟你泡圖書館!看那種老古董書!」
姬娜神色一怒,瞪著查爾,臉紅得發燙,舉起馬鞭作勢要抽向查爾:「我問你臉乾不乾,你滿腦子都是書書書!」
她氣得鼓著腮幫子,踢了踢馬腹,馬往前跑了半步,又被她急忙拽住:「我……我哪裡不在意了!女生都在意這個啊!你這個呆頭呆腦的鈍書蟲,根本就不懂!」
查爾被姬娜吼得愣了愣,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自己答非所問,急忙追上去,低頭道歉:「抱歉,我說錯了!」
見姬娜不理他,他又道:「那到了王都,我先陪你去鍊金店!買學長推薦的蘆薈膏……還有其他能護膚的,你想買什麼都買!我可以付錢,但不能太貴……」
姬娜嘴角已勾起淺笑,卻繼續故作生氣。
隊伍裡的笑鬧聲此起彼落,她時不時拍了拍查爾後背,查爾就趕緊湊過去聽她囑咐「買膏藥要挑哪款」「要挑他們都有興趣的書來借」,然後鄭重其事地掏出小本子記下,就這樣走了近兩個星期。
當布斯福王都那巍峨的城郭出現在地平線時,前方主隊突然放慢了腳步,風中帶來烤麵包的香氣。
城門前的平民瞥見萊特公爵家族的旗幟後,紛紛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是萊特家的人,聽說這次是為了北方魔族的事……」
「克雷公爵的頭髮比上次見時又少了些,怕是為了戰事而熬的……」
愛莉望著兩旁鱗次櫛比的屋舍和小鋪,感嘆道:「王都外城就這般熱鬧,能比得上雷蒙城的商業區了。」
奧斯卡躍下馬車,望向王都的城門:「外城是平民和小商戶住的,跟雷蒙城的平民區沒兩樣。往裡面走的王城,高牆之後才是貴族富商的地盤。雷蒙城好就好在,貴族和平民住在一起,能隔街相望。但二哥的『內城牆法案』若通過了……」
眾人不約而同想起了漢姆主張的「內城牆法案」──以城牆將貴族與平民徹底隔開,貴族居內,平民居外。
奧斯卡清楚這會割裂民心,漢姆卻以「穩固防禦」為名反覆遊說。
但當城牆隔開的不只是地域,更是人心時,雷蒙城會更穩固,還是更脆弱?
沒人敢說清。
威迪望著那扇足以容納三輛馬車並行的城門,胸口微微發熱──那厚重城門之後,就是王國最繁華的首都,除了金銀堆砌的繁華,還有無數他難以觸及的秘密和權力的漩渦。
威迪緊隨其後方,與漢姆、他身側那位衣著華麗卻眼神閃躲的哈爾,一同跟在克雷身後。
漢姆走過奧斯卡身邊時,刻意放慢腳步,嘴角輕揚:「奧斯卡這次隨父親前來,會打算在王都多待些時日嗎?我認識不少貴族子弟,日後可以為你引薦。畢竟將來萊特家族的榮光,還要靠我們兄弟撐起。」
奧斯卡目光落在漢姆袖扣的寶石上──那是梅倫州特產的藍寶石,特色是藍裡透白,領主杜寧斯親王的家族徽章也嵌著同款寶石。
他微笑點頭:「多謝兄長好意,但我更關心北方戰況。畢竟,貴族的榮光正正是來自戰場軍士的努力。」
襲影騎士團團長艾洛換上了玄色鎧甲,與副團長賽莉萊一同伴在克雷身側。
漢姆臉色微變,轉頭看向威迪,笑道:「威迪能當奧斯卡的首席親衛,劍術定然卓絕。當年凱文團長的雙劍術就傳遍軍中,虎父無犬子啊──只可惜凱文團長後來犯了罪,不然現在也應該是騎士團……甚至王國的棟樑。」
威迪握劍的手驟然收緊,只見身側奧斯卡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
「兄長慎言。凱文團長的案子尚未徹底查清,父親也說過會重新核查。而且威迪能當首席親衛,憑的是冠絕同屆的劍術,與任何人無關。哈爾先生只是兄長的普通朋友,卻要跟著入王城,該說兄長格外重視這份『友情』嗎?」奧斯卡道。
威迪知道奧斯卡讓自己當他的首席親衛,一半是因為劍技,另一半卻是因為父親凱文與克雷的舊情。
漢姆臉色一沉,正要反駁,克雷已開口道:「不需要護衛就別硬帶,穿著貴族服飾卻做著隨從的事,不倫不類。」
哈爾滿臉尷尬,對著克雷躬身行禮後,灰溜溜地退回隊伍末尾。
漢姆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卻很快掩去,陪笑道:「父親教誨得是,是我考慮不周。」
奧斯卡心中暗想,父親可能早就察覺到漢姆與哈爾的曖昧關係,只是礙於家醜不願點破;而漢姆故意帶著哈爾,就是要試探父親的底線,想向外界展示自己的「掌控力」。
這時,城門內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早已到步的杜寧斯親王帶著次子亞特洛,率領麾下直屬騎士團「神劍騎士團」出城迎接。
騎士團成員身穿銀甲,披風繡著雙刃劍,陣型嚴整,卻在艾洛眼中露出了幾處防禦漏洞。
「『神劍騎士團』近年確實風光,只不過陣型擺得太好看,反而失了實戰的靈活性。」艾洛湊到克雷耳邊低聲笑道。
克雷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目光已落在杜寧斯身後的亞特洛身上。
威迪看得兩眼放光,嘆道:「他們就是『神劍騎士團』......成員的劍術都很厲害嗎?」
「不一定。只是他們的首任團長有一把能吸收暗元素的劍,那是一件神器,騎士團亦因而得名。可惜的是,那柄神器在百年前失傳了。」
奧斯卡搖了搖頭,低聲道:「隊伍前排中間那個,便是團長伊扎赫,曾在戰場上立過不少功。」
杜寧斯快步上前,雙手虛扶克雷手臂,目光掃過對方日漸稀疏的頭頂,笑道:「萊特公爵風采依舊,我也是剛到王都不久。上次歸奧節一起乾的水果酒,我還存著半瓶呢。本想這次帶來,又怕勾起你對北方戰事的愁緒,反倒不妥。」
克雷抽回手,淡然道:「果酒暖不到北方士兵的身子。只要魔族一日不滅,慶典不過是片刻的喘息。」
奧斯卡在旁靜靜站立,卻想起艾洛半年前在萊特堡跟克雷說的話──
「騎士團只剩八百人了。幾年前我們沒了雷大哥和最精銳的部隊;去年被偷襲,又損失了兩百……再硬拼只會滅團,維持守勢才是長久之計。」
當時奧斯卡還以為艾洛膽小,如今才懂這是最穩妥的方針。
艾洛無意當死在戰場上的「英雄」,他只想活著守住防線,這才是對死去戰友的交代。
「萊特公,雖然我們倆都是神器使,但我們都年過半百了,滅魔不是一代人的事。」
杜寧斯先拍了拍亞特洛的肩,目光卻鎖在克雷眼底,滿臉哀傷:「比克殉國後,我夜夜難眠,才懂得『後繼有人』多重要。你看亞特洛,年紀輕輕就得扛下兄長留下來的擔子;漢姆少爺提及過的『內城牆法案』,也是為了防止魔族突襲的長遠之計。這些年輕人的鋒芒,藏不住啊……日後漢姆與亞特洛互相扶持,定能撐起王國大局。」
漢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承蒙親王賞識,我定會與亞特洛王子好好相處,為王國盡力。」
奧斯卡心頭一凜:「他怎會知道二哥的提案?這提案應該只在愛士堡州貴族間討論過,而梅倫州遠在南方……」
他偷瞄了漢姆一眼,卻見對方嘴角輕揚,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杜寧斯怕是早就和漢姆達成了某種協議,要借「繼承」之名,架空克雷的權力。
奧斯卡緩緩道:「內城牆法案若要推行,需先徵求雷蒙城平民、商人、軍隊和貴族的意見。畢竟法案影響的是整座城的防禦,不能隨意定奪。」
「也是。」杜寧斯的笑容僵了僵,朝奧斯卡點了點頭。
克雷冷笑一聲:「犬子們還需要磨練。令郎比克王子,確實死得英勇。數個月前在北方雪原殉國,頭顱被魔族送回軍營。受了這般奇恥大辱,親王殿下還有心思勸別人放權?」
「請萊特公爵自重!」
亞特洛猛地拔出身後的斧槍,銀白槍尖直指克雷,卻刻意偏了半寸:「家兄是為了勘察魔界通道才遇襲的!他發現的那條魔界通道,幫聯軍擋住了數次偷襲,救了很多人……他殉國是我們家族的榮耀,不是你羞辱父親的工具!」
威迪兩眼看著亞特洛,銀白短髮下眉骨高聳,手握一柄銀色斧槍,藍色瞳孔燃著怒火,卻依舊保持著貴族的分寸,英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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