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拾肆、誰是外人？‧下

　　蓋瑟搖搖欲墜，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好不容易逃出來……卻被自己的女兒這般對待……看來我這一生，終究要栽在格拉特家的人手上……」

　　菲碧雅一語不發，雙手依然緊握著插進蓋瑟小腹的雙頭戟。

　　她欲言又止，似有千言萬語湧至唇邊，最終卻化為沉默，只是隱隱透出一抹悲傷。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蓋瑟已經無力反擊時，他的手突然動了。

　　那副本該無力再動的身軀猛然一震，他臉上扯出一抹獰笑。

　　他猛地伸出左手，牢牢抓住了菲碧雅的手腕。

　　菲碧雅微微一愣，還未反應過來，蓋瑟右拳已被堅硬的岩土包裹，直揮向她的臉。

　　「唔！」菲碧雅臉色一變，竭力掙扎，但蓋瑟的力量在她之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刺目的雷光劃破空氣，希奈歐的身影出現在菲碧雅身旁。

　　他伸手一拉，將菲碧雅拉至後方，連同刺入蓋瑟小腹的雙頭戟一併扯出。

　　伴隨著戟刃被拔出的瞬間，蓋瑟身上的鮮血如泉般噴濺出來，灑滿地面。　　

　　然而，蓋瑟的重拳並未因此停下，反而狠狠砸在希奈歐的胸口上，巨大的衝擊力將他震退數步。

　　希奈歐悶哼一聲，嘴角迅速滲出鮮血，卻趁著後退的瞬間揮動巨鐮，直接砍下了蓋瑟的左腕。

　　「他敢傷哥！」拉帕朗神色一狠，與威迪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同時出手。

　　拉帕朗的一對鋼爪狠狠刺進了蓋瑟的後背；威迪的長劍緊隨其後，劍刃貫穿了蓋瑟的身體。

　　蓋瑟痛苦地嘶吼著，身體劇烈顫抖，傷口的鮮血不斷湧出，將地面染成了一片猩紅。

　　他眼裡滿是怨毒和不甘，作為帝族將軍和反叛軍首領的威勢，此刻已蕩然無存。

　　蓋瑟先是被菲碧雅刺穿小腹，又遭希奈歐砍斷左腕，最後再受這致命一擊，終於無力支撐，身體搖晃著向後倒下，那雙曾經野心勃勃的眼睛逐漸失去了光彩。

　　威迪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雙手緊握著長劍，走到蓋瑟的身前。

　　他雙手顫抖著，高舉長劍，劍鋒對準了蓋瑟的頭顱，眼裡卻閃過一絲遲疑。

　　「威迪......」拉帕朗站在他身後，他知道威迪此刻的遲疑並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他根深蒂固的善良，但這份善良不該放在想殺自己的人身上。

　　「我可以代替你下手。」拉帕朗道。

　　威迪搖了搖頭，正要下手，卻被希奈歐一聲怒喝截住──

　　「留他性命！」

　　威迪的手停在空中，劍刃僅僅離蓋瑟的頭顱半寸。

　　他轉頭看向聲源，只見希奈歐嘴角的血跡未乾，受傷不輕。

　　希奈歐突然瞪向菲碧雅，怒道：「你這蠢女人，我不是說過不用你插手嗎！」

　　拉帕朗看著三人的互動，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希奈歐為菲碧雅擋下幾乎致命的一擊，又為威迪三番四次拋下軍務來到奧典王國，卻從未為自己多停留片刻在人界。

　　我果然是哥最不重視的外人……

　　希奈歐閉上雙眼，右手輕捂著胸口，突然咳了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吐出，染紅了腳邊的泥土。

　　菲碧雅滿臉歉意，道：「我沒想到父親會突然間……算了，你也不愛聽這些，現在先把你的傷療好吧。」

　　她雙手微微抬起，一股淡藍色的水元素在掌心匯聚，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菲碧雅擅長的「岩冰魔法」結合了冰魔法的攻擊和地魔法的防禦，但水魔法作為冰魔法的基礎，雖然不算精深，但已足以用來療傷。

　　菲碧雅雙手凝聚著水元素，她擅使岩冰魔法，水魔法則是她修練冰魔法的踏腳石，雖然程度不高但至少能治傷。

　　然而，希奈歐轉過身去，粗暴地抹掉嘴角的血，冷冷道：「別婆婆媽媽的，這傷一時三刻死不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拉帕朗身上，道：「拉帕朗，你把蓋瑟帶回冥界，之後的事我來處理。」

　　拉帕朗對希奈歐的決定有些驚訝，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回冥界了。

　　他微微一笑，道：「哥，你還是聽菲碧雅的比較好，是她在關鍵時刻架住了蓋瑟。不然中了蓋瑟的全力一擊，恐怕你現在也跟他一起躺著。」

　　「不用幫我講話。」

　　菲碧雅神色憂傷，看著蓋瑟，「希奈歐剛才都說了，我是外人……我此刻在這裡，不過是履行帝族將軍的職責罷了。」

　　拉帕朗搖了搖頭，「哥不會為不相干的人拼命。」

　　希奈歐皺著眉頭，滿臉不耐煩，猛地撕開上衣，露出被蓋瑟擊中的胸膛，那裡已經紅腫一片，隱隱滲出些許血跡。

　　他湊近菲碧雅，夾雜著些許命令的語氣：「動作快點，我不想在人界耽誤太久。」

　　「好好好，你的戾氣先別這麼重。」

　　菲碧雅嘆了一口氣，雙掌輕輕按在他的胸膛上，水元素如涓涓細流般滲入他的傷口，道：「這樣只會降低水魔法的效果。」

　　哥平時凶巴巴的，對著菲碧雅……卻凶不起來啊。

　　此時，威迪突然牽起了拉帕朗的手，走到希奈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看著希奈歐那頭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金髮，一臉羞赧道：「我叫威迪，感謝你照顧我弟弟這麼多年……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他是我弟弟，你又是他哥，那我是不是也該叫你『哥哥』？」

　　拉帕朗愣了一下，眉梢微微一動，隨即低下頭，目光落在希奈歐身上，等待他的回應。

　　希奈歐沉默片刻，別過臉去，似乎刻意避免與威迪相視：「隨便你。」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刻意轉移話題般補充道：「你之所以成為蓋瑟的目標，是因為克莉絲和凱文當年開罪過他。不過別怕，以後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了。」

　　威迪鬆了一口氣，笑道：「那就好！」

　　不，蓋瑟真正的目標，是義父的兩個兒子……但哥懶得跟威迪解釋太多。

　　隨後，威迪攥緊希奈歐的手，鼻子一酸，道：「你可以讓我弟弟留下來嗎？我捨不得他，但他堅持要離開……可以的話，哥哥也留下來吧？」

　　說到一半，他雙膝跪地，眼泛淚光：「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是個獨生子，現在想起來真的好高興！」

　　希奈歐默然不語，只是看著替他療傷的菲碧雅。

　　威迪轉頭看向拉帕朗，但拉帕朗只是搖了搖頭，臉上充滿歉意與無奈。

　　倘若哥願意把軍務交給菲碧雅，或許他真的可以來人界生活一段時間。

　　可我就算了吧……沒有必要。

　　卡特爾背起昏倒的貝麗莎，走向威迪，堅定地喊道：「大少爺、小少爺，今後就讓我來保護好你們！」

　　拉帕朗眉頭深鎖，他搞不懂為什麼威迪他們身上的記憶魔法會突然失效，這似乎並非希奈歐本意。

　　「威迪，過來。」希奈歐道。

　　威迪聽到希奈歐直呼其名，先是一愣，隨即難掩心中喜悅，跑向希奈歐。

　　希奈歐沒有多說，左手輕輕放在威迪的頭頂，掌心湧出一股靈力。

　　他話音剛落，威迪的身體突然一軟，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向後倒下。

　　拉帕朗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接住了威迪。

　　哥……消除了威迪的記憶？

　　卡特爾臉色大變，將背上的貝麗莎放下，拔出雙劍怒指向希奈歐：「你對我大少爺幹什麼？」

　　「卡特爾，冷靜點。」拉帕朗道。

　　希奈歐冷冷地掃了卡特爾一眼，道：「他很快會醒過來。我只是消除了他對我們的記憶。」

　　然而，卡特爾的怒氣並沒有平息，他看向拉帕朗懷裡的威迪，咬牙道：「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弄暈他，還要抹去他的記憶？」

　　希奈歐胸膛的紅腫褪去一大半，於是作勢要推開菲碧雅，菲碧雅立即對他微微一笑，他抬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拉帕朗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臉，道：「我們是為了威迪好。」

　　「為他好？」

　　卡特爾雙拳緊握，他的目光從希奈歐轉向拉帕朗：「你們真殘忍，明明大少爺好不容易才記起你的事……你們有尊重過大少爺的意願嗎？」

　　拉帕朗自然知道──威迪的意願，與他們的做法背道而馳。

　　「拉帕朗沒打算跟威迪一起生活。讓威迪記住這件事，只會徒增痛苦。而且他現在的實力太弱了，與冥界扯上關係的話會很危險。」希奈歐道。

　　「所以呢？你們就這樣替他做決定？」卡特爾道。

　　希奈歐神色一沉，「我也得消除你對我們的記憶，過來。」

　　「你休想……我不要忘記小少爺！」

　　卡特爾再次把劍指向希奈歐，劍刃發出寒光──「你憑什麼消除別人的記憶！」

　　希奈歐冷笑一聲，道：「就憑我是帝族五將軍之首，奉命捉拿逃獄的叛軍首領蓋瑟。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讓人界的普通人知道冥界的事。」

　　「我管你是魔界還是冥界，誰也別想再動我的記憶！」卡特爾道。

　　「真的僅僅如此嗎？」菲碧雅輕聲插話。

　　拉帕朗暗忖：「哥這一切都是藉口。他不想與威迪相認，只是因為時機尚未成熟。他在冥界的地位尚未穩定，跟帝族其餘三大將軍的關係也不太融洽……」

　　希奈歐不耐煩地看向菲碧雅，道：「要不是你父親來到人界，我們會追過來嗎？」

　　菲碧雅臉色微微一變，目光落在倒地的蓋瑟身上，道：「我會請示冥皇陛下，剝奪他的肉身，流放到冥界南面，讓他當個孤魂。」

　　希奈歐搖了搖頭，「他始終是你父親，要說，由我來說。」

　　「他不過是生我的人。我剛才已經說過，誰是外人，我心裡清楚。」菲碧雅道。

　　冥界的叛亂平定後，蓋瑟的妻子因羞愧而自殺，臨終前將菲碧雅送到格拉特的將軍府。

　　雖然她掌握著家族的「岩冰魔法」，但生性溫文不好鬥，這一身武藝全因從小被希奈歐強逼她一同習武。

　　即使現為帝族五將之一，她仍事事以希奈歐為先。

　　拉帕朗黯然神傷，心道：「哥身邊有菲碧雅和將軍府的人；威迪始終有卡特爾和貝麗莎陪伴......那我呢？我身邊還剩下什麼？」

　　他突然抱緊了威迪，像是害怕這段來之不易的片刻親近會再次消失。7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m7aKIg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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