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十二章　師傅

　　威迪驚得半天吭不出一聲，他先朝窗外望去，然後轉向奧斯卡身後那扇緊閉的門，眼神不敢與對方對上──他知道奧斯卡正在盯著他看。

　　威迪雙手無處安放，只得交叉放在後腰；奧斯卡右手撿起武術書，書角抵在威迪胸前，逼他退到盡頭。

　　驚魂未定的威迪背靠著書櫃，誠惶誠恐地將目光投向奧斯卡的臉上。

　　奧斯卡在看著我……他還在看著我！

　　奧斯卡忍俊不禁，「我開個玩笑而已，具體原因以後再告訴你。總之，以後每天放學或者假日，你都可以來萊特堡找我。」

　　天色已晚，奧斯卡幹脆邀請威迪留下來過夜。

　　次日早上，兩人在大廳用餐，談及保送班上的同學。

　　「珍妮娜每到周末都會來宿舍找我，今天肯定也會來，煩死人了！」威迪抱怨道。

　　為了讓威迪體驗到魔法的美妙，珍妮娜只要一有時間就會找威迪，讓他嘗試自己找到的新方法可不可行。

　　奧斯卡呷了口紅茶，「除非你能在她面前施展魔法吧，否則她不會罷休的。或者直接跟她說，叫她別再來找你。」

　　威迪一臉無奈，把頭撞在檯面上，「她就饒了我吧，不然這裡就是我周末的避風港了。」

　　吃過早餐後，兩人一同來到庭園練劍。

　　奧斯卡的劍術雖不如威迪，但看他出劍的架式卻絲毫不像外行。

　　威迪誇下海口說只用半成的實力跟他較量，現在是自討苦吃了。

　　「威迪，你再不認真就要輸了。」

　　不知何時開始，蘭斯站了在旁邊觀戰。

　　威迪不想在師傅面前出糗，只見他格開奧斯卡刺來的一劍，然後劍招突變，速度比剛才快了許多。

　　奧斯卡神色一正，守勢嚴密起來，但面對威迪的連續快攻，漸感吃力，後退了幾步，「我輸了。不過，你有這樣的實力，即使後天在慶典遇到刺客也不用害怕了。」

　　「慶典？」威迪道。

　　奧斯卡點了點頭，「嗯，二月二十九日，每四年一度的『歸奧節』。到時候，我會和父親、二哥一同出席，我想你以護衛的身份同行。」

　　「歸奧節」是紀念帝國將愛士堡州歸還予奧典王國的日子。

　　「反正那天跟你一起行動就行了。」

　　威迪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走到蘭斯面前，「師傅，我剛才的表現如何？有沒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你剛才的攻勢太急了，遇上勢均力敵的人很容易露出破綻；但奧斯卡後來偷用風魔法提升速度，這是正式比試的話，就不戰而敗了。」蘭斯正要出門前往襲影騎士團的總部，剛好路過庭園，距離報到還有些時間，順便指點兩人的劍術。

　　「這也被蘭斯先生發現了，若不用魔法的話，我的速度比不上威迪。」奧斯卡道。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威迪擅長哪種魔法呢。」蘭斯道。

　　唉，為什麼師傅好端端會提起這個……

　　威迪低下了頭，滿臉尷尬，「哪種都不擅長，我不會魔法。」

　　蘭斯臉露歉意，「你是無魔者嗎？」

　　威迪正要承認，奧斯卡插嘴道：「不是，軍校沒有把威迪視為無魔者。威迪體內確實擁有魔力，也能用魔法卷軸，就是無法自己使出魔法。」

　　「你別跟珍妮娜說同一番話！我鬼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威迪道。

　　奧斯卡有些意外，過去沒有人像威迪這般對自己吼過。

　　「或許，這個問題應該問你的母親──克莉絲教官。」奧斯卡道。

　　威迪轉怒為驚，「你……都知道了嗎？」

　　克莉絲曾千叮萬囑，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他們的母子關係。

　　「雖然教官刻意改回了原來的姓氏，但我還是查出了你們的關係。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教官她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奧斯卡道。

　　威迪冷笑一聲，臉色慘然，「媽媽早就知道我用不到魔法了，一定是覺得我很丟人，所以才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威迪看了看手中那把克莉絲贈予自己的鐵劍，怒火中燒，一劍扔在地上，黯然坐下。

　　蘭斯心頭一震，「你媽媽叫克莉絲？」　　

　　威迪點了點頭，蘭斯繼續問道：「那你爸爸是凱文嗎？」

　　「嗯，爸爸以前跟師傅一樣是襲影騎士團的，師傅應該見過他。」威迪道。

　　蘭斯大喜，「我何止見過他？他是我的師兄，還是共事多年的戰友……」蘭斯說到一半，眼眶一紅。

　　威迪面露疑色，「這麼說來，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爸爸在信中完全沒有提到師傅呢？」

　　他彎腰從靴子裡掏出一張信紙，蘭斯伸手接過。

　　「爸爸每年都會給我寫一封信，這封是去年我生日時收到的。我天天都把這些信帶在身上，相信終有一天我會見到爸爸，要是到時候他不認得我了，我就拿這些信出來！」威迪道。

　　蘭斯滿臉狐疑，捲起信紙，交回威迪手中，「這筆跡不是凱文的，肯定不是……你到底在說什麼？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給你寄信。」

　　師傅才是，他在說什麼？爸爸……他說爸爸已經死了？

　　「師傅什麼都不知道就別亂說！我爸爸還沒死！」

　　威迪猶如晴天霹靂，兩手顫抖著，指向那個署名，看向蘭斯，「師傅，你看，這難道不是爸爸的印章嗎？我小時候就見過了，絕不可能是假的……對吧？」

　　凱文受完火刑後，克莉絲一直告訴威迪，凱文還在某個地方活著，但之後威迪就再也沒見過凱文了。

　　蘭斯別過臉去，「下次再談吧。」

　　「既然你們知道真相，為什麼不肯告訴我！瞞我騙我就這麼好玩嗎？」威迪朝著蘭斯的背影喊得聲嘶力竭，雙手撐地，低聲啜泣起來。

　　蘭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六年前，凱文壞了一宗不見得光的生意，被隔壁鎮的商人誣告藏有私兵，最後被領主殿下處以火刑，含冤而死……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些。」

　　蘭斯說罷，披上褐色披風離去。

　　什麼隔壁鎮？隔壁鎮是哪個鎮？為什麼總是不肯明說？

　　奧斯卡蹲下身子，撿起信紙，「蘭斯先生終究是父親的人，不用太在意他的話。你不也確定印章出自你的父親嗎？那說不定凱文先生真的……」

　　「但師傅沒有騙我的理由。」威迪道。

　　奧斯卡無言以對。

　　威迪奪過信紙，奔出萊特堡。

　　他回想起過往詢問克莉絲關於凱文的事，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同樣地，克莉絲也沒有騙他的理由……但威迪肯定她就是在撒謊。

　　威迪想找克莉絲問個究竟，卻又怕她像往常一樣含糊其辭。

　　這時，他想起了昨天珍妮娜送給他的魔法項鍊，心生一計。

　　威迪來到克莉絲的家門前，敲了敲門。

　　當克莉絲打開門時，威迪立即捂著胸口，向前一倒，克莉絲急忙上前接住他。

　　「媽媽……我頭好暈，胸口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

　　克莉絲神色錯愕，立即把威迪扶到自己的床上，「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我一時好奇……戴上了國家魔法師級別的魔力戒指，然後胸口和頭就一直作痛，四肢也變得酸軟無力……」威迪雙眼微閉，喘息不止。

　　「真是自作自受！這就是做事不動腦子的後果，這是魔力紊亂的跡象……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別亂動，我去找醫生來。」克莉絲雖然一臉平靜，倒也穿著睡衣，只換上了靴子就匆匆出門。

　　威迪站起身來，開始翻克莉絲的抽屜和櫃子，他找到了凱文的印章，心下茫然，悲忿交加──為什麼爸爸的印章會在媽媽這裡？

　　「祖頓醫生，威迪他……」克莉絲帶了一位醫生回來，看到威迪拿著印章站在門前，舒了口氣，「抱歉，醫生，你先回去吧，診金我會支付的。」

　　祖頓醫生不明所以，轉身離去。

　　這位祖頓醫生是艾薩克的養父，雷蒙城「費門大醫院」的醫生，以水魔法為病人治療。

　　「這到底是什麼！」威迪把印章摔在地上，克莉絲垂頭看著印章，陷入沉默。

　　威迪揪著信紙，邁步上前，「還有，這些信又是什麼東西？你可把我騙慘了！」

　　克莉絲關上木門，「你現在這麼激動，我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

　　「你還憑什麼讓我相信那些混帳話？當天，我們三個都親眼目睹了那場大火！我師傅也告訴我，爸爸是死於火刑的，這封信根本不是他寫的，他早就已經死了！」威迪氣憤地撕開信紙，搓成紙團丟在克莉絲身上。

　　克莉絲看著威迪，眼裡盡是疲憊和失望。

　　威迪心中一懼，臉上隨即流露出歉意，但克莉絲沒有責怪威迪的無禮，只管追問道：「你說的『師傅』是誰？」

　　威迪鼓起勇氣，又踏前了一步，「蘭斯，跟爸爸隸屬同一個騎士團的！」

　　「蘭斯……好一個蘭斯，又是他！」

　　克莉絲此刻的表情相當平靜，她將威迪拉到沙發上，「現在，我告訴你，你爸爸凱文在六年前就死了，但他仍然活在我的心裡。」

　　「呸！莫名其妙的，這就是你騙我的理由嗎？」威迪道。

　　「以前你還小，我擔心你接受不了，所以沒有把事情解釋清楚，這是我的錯。」克莉絲一臉若無其事，將茶几上的花瓶端回櫃子上。

　　威迪氣得無話可說。

　　「你是怎麼認識蘭斯的？」克莉絲道。

　　「這跟你無關。」威迪道。

　　「蘭斯這人啊，個性認真又沉穩，爐火純青的赤殿派劍術更是無可挑剔……他收你為徒，我本應該很高興的。」克莉絲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羊皮紙，威迪認得畫中的人有自己的父母、蘭斯和雷，但其他人他都不認識。

　　「這是光影畫嗎？」威迪道。

　　「光影畫」和普通畫不同，普通畫是純粹由人手繪製的藝術作品。

　　「光影畫」是由「光像師」透過聖魔法發出的光芒，將當下的影像捕捉在水晶球內，然後在特定時間後，注入魔力，將影像投射並刻印在羊皮紙上。

　　效果遠比手繪畫逼真，但價錢也翻了數十倍，物以罕為貴，離開聖庭的高階聖魔法師已不多，成為光像師的更是寥若晨星。

　　克莉絲背靠著牆壁，眼裡充滿悔恨，「蘭斯在你爸爸拿不定主意時，總能替他決定好──無論是猶豫要不要當騎士的時候，還是要不要跟我結婚，結束他自由自在的人生。但如果凱文一開始沒當上國家騎士，他根本就不會死.....」

　　威迪心中一疑，難道這就是媽媽討厭騎士的理由？

　　威迪後退數步，與克莉絲保持距離，「我不理解為什麼媽媽會這麼想。」

　　克莉絲轉過身，額頭貼著牆壁，她背對著威迪，語氣中帶著一絲哀傷：「現在蘭斯負責保護的領主，正是當年不分青紅皂白，胡亂處死你爸爸的人……我勸你還是別跟他們有過密的接觸。」

　　克莉絲指的就是奧斯卡之父，克雷‧萊特公爵。

　　所以，他們才是我真正的殺父仇人嗎……

　　威迪沉默良久，「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處理方式，不需要媽媽你干涉。」

作者按：

珍妮娜對威迪雖是出於好意的幫助，也包含著她要強心態，悲哀的是，在威迪眼裡卻成了一種困擾。

蘭斯無意中揭穿了克莉絲對威迪善意的謊言，讓這對母子關係進一步惡化，也加深了克莉絲跟蘭斯的隔閡。

最後，克莉絲把凱文之死歸咎於領主克雷，使威迪不得不重新審視他這兩天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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