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戀人

　　威迪低頭看著她，心裡既是慌亂又是憤怒──他認識的貝麗莎向來倔強，從小被罵被冤枉都不吭一聲，今天卻哭成這副樣子。

　　他握緊雙拳，咬了咬牙，扶起貝麗莎：「走，我去教訓那個老東西！你趕緊用水魔法處理一下傷口。」

　　貝麗莎連忙拽住了他，搖了搖頭：「別去……你打不過他的。」

　　威迪腳步一頓，義憤填膺道：「我打不過又怎樣，我可以叫我哥哥來啊！他出手的話，肯定能揍得那個老東西滿地找牙！快說，是不是老東西！」

　　貝麗莎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除了他還能是誰……他又罵爸爸了。對了，你剛才說什麼『哥哥』？是誰？」

　　「我就知道是那個老東西！」

　　威迪撓了撓頭，強壓下滿腔怒氣，伸手胡亂擦了擦她臉上的淚：「這事說來話長，先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你別哭了好不好？」

　　他動作粗魯得很，卻讓貝麗莎繃緊許久的終於身體放鬆了些。

　　貝麗莎吸了吸鼻子：「那就去教堂吧。」

　　「那麼遠？」

　　威迪皺起眉頭：「去我家不行嗎？」

　　「你家人多啊。」

　　貝麗莎撇了撇嘴，「騎馬半個小時就到教堂了。我們…… 好久沒一起騎馬了。」

　　威迪頓了頓，立刻點頭：「行，走。」

　　腳步剛動，他又想起什麼，遲疑道：「但出城的話，得跟亞瑟瑪哥哥他們說一聲吧？」

　　他向來討厭被人跟著，但他現在知道這是哥哥希奈歐的安排，更何況亞瑟瑪是師傅蘭斯的長子，總不能辜負他們的一片好意。

　　「不要。」

　　貝麗莎想都不想就搖頭：「我就想跟你兩個人去。」

　　威迪對上她通紅的眼睛，什麼規矩統統丟到腦後了：「行，不說就不說。大不了回來被他們罵一頓。」

　　他又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對了…… 你還氣我嗎？那天硬拉你陪我練劍，把你氣跑了，之後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話。」

　　貝麗莎抹了把眼淚，啞著嗓子笑了一聲：「我氣得過來嗎？你當初答應我到了雷蒙城就寫信，結果一整年半封信都沒有。要不是克莉絲阿姨不時會寫信回來，我都以為你死了呢！我有生氣過嗎？」

　　「怎麼沒有了。」

　　威迪扁了扁嘴，「你那時候明明氣了好久，我看你到現在還在氣！」

　　「是啊，現在更氣了。」

　　貝麗莎終於破涕為笑：「這筆帳我遲早跟你算。」

　　兩人從親衛團馬廄牽出坐騎，一前一後策馬出了南城門。

　　夕陽緩緩往地平線下沉，路上沒有旁人，只有風聲和泥土上的馬蹄聲。

　　威迪把這段日子經歷的事娓娓道來：自己的冥界帝族血統、從小分開的哥哥希奈歐是冥界將軍、拉帕朗才是克莉絲和凱文的親兒子……唯獨隱瞞了聖焰劍的事。

　　貝麗莎側頭看著，靜靜聽完，才低聲問：「所以你本來能活兩百歲？留在人界，就只剩不到一百年了？」

　　「唔……大概吧。」

　　威迪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活那麼久也沒意思，跟你們差不多就好。這事你別往外說啊，反正帝族長得跟人類一模一樣，沒什麼好稀奇的。」

　　貝麗莎沉默了一會，道：「換成別人，知道從小到大的母親不是親生的，早就難過得崩潰了，你卻說得這麼隨便。」

　　「管她生我還是養我的。」

　　威迪轉過頭看她，認真道：「我媽媽從來就只有克莉絲一個。」

　　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倒是你，那老東西又說了什麼垃圾話？」

　　貝麗莎嘆了口氣，視線落在前方綿延的小路：「還能說什麼，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他對著爸爸的畫像冷嘲熱諷，說爸爸急著立功、錯估魔族的實力，才會跟安度琪同歸於盡，說我們把他當英雄，根本是笑話。」

　　威迪每聽一句，握拳的力度便加大一分，他沉聲罵道：「爸爸、雷叔叔，還有瑪奇……為什麼死的都是好人？要輪也該輪到這種滿嘴廢話的老東西先死！」

　　「別咒得這麼難聽。」

　　貝麗莎搖了搖頭：「站在家族的立場，我其實能懂他。舅舅背叛人類變成了血魔王，媽媽資質平庸，他只能把所有期望都壓在我身上。」

　　「那也不是他糟蹋雷叔叔名聲的理由。」

　　威迪臉色一凜，斬釘截鐵：「對我來說，貝麗莎就是貝麗莎，從來不是什麼魔法家族的繼承人。」

　　貝麗莎垂下頭：「只有你這麼想，又有什麼用……」

　　「怎麼會沒用？」

　　威迪催馬靠近了些，伸手就往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背負那些有的沒的，繼續當那個笨蛋貝麗莎就好。」

　　「你才是笨蛋！」貝麗莎拍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別繃著臉嘛。」

　　「現在笑不出來。」

　　「那就哭，我肩膀可以借你靠，全身都借你也行。」

　　「呸，誰稀罕了……」

　　貝麗莎別過臉去，頓了頓，緩緩開口：「但我總得對這個身份負責，不然媽媽只會更受那個老東西的氣。幸好艾薩克願意陪我練水魔法，就像......當初珍妮娜拉著你練魔法那樣。」

　　威迪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珍妮娜是真的為我好。」

　　「我知道。」

　　貝麗莎微微一笑，笑容卻有些苦澀：「艾薩克也是。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會希望對方變得更好更強吧。比起我們兩個，他們都理性多了。」

　　威迪猛地轉過頭：「他喜歡你？」

　　貝麗莎握緊了韁繩，道：「嗯。也是在剛才......我答應跟他交往了。」

　　「啊……」威迪不自覺地鬆開了鞭繩，馬步頓時慢了下來。

　　他趕緊拉了拉韁繩，抬頭望著天邊的晚霞，喉結動了動，過了半天只擠出一句：「這樣啊。」

　　兩人並轡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誰都沒再開口。

　　威迪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還是忍不住開口：「貝麗莎，我說句話你別生氣。我覺得……不管是那老東西，還是艾薩克，可能都不見得是真心對你好。老東西只在乎家族顏面，至於艾薩克──我還不知道他藏著什麼。」

　　沒聽見貝麗莎回話，他很快便抿了抿唇，苦笑道：「當我亂講的，你覺得難聽就當沒聽見。」

　　貝麗莎沒有否認，也沒有生氣，只是一臉平靜地說：「跟他一起修練，確實進步得很快。就當各取所需也沒什麼不好。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何況……我最信任的人，一直都是你。」

　　這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趕緊補了句：「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嘛。」

　　威迪吞了吞口水，換了個話題：「之前黛麗絲和伊迪絲跟我說過，叫我小心艾薩克，說他這個人不單純......」

　　他不能說出她們倆是獸人族的秘密，只好低下頭：「總之他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那天我被魔族抓走的時候，他確實拼命護著我，傷得比我還重。」

　　貝麗莎客觀地說道：「不過......伊迪絲先不說，黛麗絲向來不是搬弄是非的人，我會留意的。」

　　「他本來就該保護你啊！」

　　威迪撇了撇嘴，一臉不以為然：「歸根究底就是他的錯。要不是他約你出城，你怎麼會撞上魔族？你當初就該跟我留在城裡練劍！」

　　「魔族他們早就埋伏在城外了，怎麼會是艾薩克的錯？」貝麗莎無奈地糾正道。

　　「那我們一輩子不出城，他們還能衝進來不成？」威迪開始強詞奪理。

　　「你想一輩子躲城裡當縮頭烏龜嗎？」

　　貝麗莎側頭看著他：「前幾天艾薩克還提議，說要一起去公會接委託累積實戰經驗。我說等你回來再說。」

　　威迪眉頭一挑：「又是那種驅逐魔獸的委託？」

　　「哎啊，神器使大人現在看不起這種小委託了？」貝麗莎似笑非笑地揚起下巴。

　　「不敢不敢。」

　　威迪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貫魔弓還得麻煩使徒大人來用才行。這次低調點，就我們幾個去吧，每次都麻煩師兄跟師傅，蠻不好意思的。」

　　「你倒說得輕鬆。委託書上寫的跟實際情況永遠不一樣，有些守財奴就是故意把難度寫低，跟殺人沒什麼分別。」貝麗莎道。

　　威迪忽然收起了笑意，沉聲道：「貝麗莎。」

　　「嗯？」

　　「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威迪眼睛繼續盯著前方的路，聲音帶著慌亂：「你跟艾薩克交往之後，會……不會就不理我了？」

　　話剛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趕緊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唉……我在亂說什麼……」

　　貝麗莎沒有立刻回答。

　　晚風捲起她的長髮，又緩緩落下。

　　過了很久，她才反問：「那你跟珍妮娜，又算什麼關係？」

　　威迪撓了撓頭：「我跟她……也就那樣吧。普通的戀人關係。」

　　「我跟他也是。」

　　貝麗莎轉頭看著威迪，柔聲道：「對我來說，你永遠是最要好的那個。比任何人都重要。」

　　威迪頓時語塞，坐騎幾乎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心裡亂成一團，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受，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我剛才又講了那種不顧人感受的話。」

　　「你向來都是這樣。」

　　貝麗莎輕笑一聲，神色有些苦澀：「你以前還跟我說，跟我待在一起最自在，自在到從來不會想什麼情啊愛啊這種事。」

　　威迪臉上一熱，神色有些慚愧：「我……我那時候確實這麼想……」

　　「我沒有怪你。」

　　貝麗莎摸了摸坐騎的鬃毛，平靜道：「威迪，我們認識快十年了。與其讓你顧忌我的感受變得扭扭捏捏，我更喜歡你以前那樣，有話直說，不用藏東藏西。」

　　威迪微微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貝麗莎沒有回望，手中握韁繩的力度更緊：「我到現在才發現……原來當一輩子的異性好友，是這麼難的事。」

　　「嗯，小時候從來不覺得。」

　　威迪低聲應著，忽然勒緊韁繩，翻身下馬，站在路邊的草地上，朝她伸出手，笑道：「貝麗莎，下來。」

　　貝麗莎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遞給他，順著他的力道下了馬。

　　她一著地，威迪就輕輕將她攬進了懷裡。

　　他小心翼翼地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等我以後當上了騎士，你一定要住進我的城堡來……你可是我的專屬副官啊。國家魔法師分配到的屋子太小了，連以前弗爾頓莊園的一半都比不上呢。」

　　威迪的懷抱很溫暖，跟小時候每次受委屈時，他湊過來安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貝麗莎身體僵了一下，本想推開他，但最後還是輕輕靠在了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可別隨便亂抱我。」

　　夕陽終於完全沉進了地平線，暮色從天邊湧上來。

　　他們都隱約覺得，有些以前理所當然的事，好像真的回不去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HOyBkze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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