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夕陽的試煉

　　大約在十天前。

　　克莉絲將威迪交給希奈歐帶回冥界的次日，她便對外聲稱威迪已赴外地療傷，得過一陣子才能回來。

　　軍校課程的如常進行，只是從那天起，貝麗莎總會在放學後獨自溜上天台。

　　那個威迪總是在練劍的天台。

　　她靠在牆邊，仰望著黃昏的橘色天空發呆，無意識地摸著衣袋裡的家徽──不是，卡魯多子爵家族的，是卡倫家的，那個她心底裡真正認作「家」的地方。

　　「怪不得四處都找不到你，原來躲在這裡發呆。」艾薩克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貝麗莎回頭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我跟你可不一樣，沒辦法一天到晚除了修煉還是修煉，多悶啊。說起來……上次被魔族擄走的事，我還沒跟你道謝。那時候你拼死擋在我前面，結果自己也一起被抓了。」

　　艾薩克走到她身旁坐下，望向遠處的城牆，自嘲道：「謝就不用了。說到底是我沒用，人沒保護成，反倒變成了人質。而且也談不上『拼死』，我這不是好好活著嗎。」

　　「這話不好笑。」貝麗莎皺了皺眉，側頭看向艾薩克。

　　「我是認真的。」

　　艾薩克神色一斂：「當初是我提議去城外修煉水魔法，才會讓魔族有機可乘。這筆賬，本來就該算在我頭上。」

　　貝麗莎聽著，忽然淺笑一聲，順著他的話往下逗：「照你這麼算，你有什麼是對得起我的？害我被抓走，又保護不力。」

　　她當然不是真的責怪艾薩克，只是看他總是一副自責的樣子，忍不住想緩和氣氛。

　　艾薩克卻當真了，聳了聳肩，顯得有些沮喪：「的確沒有什麼對得起的。當不了你的英雄，至少能讓你記住這件事。說實話，這幾天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誰要你當英雄了。」

　　貝麗莎別過臉，望著天邊的落日：「我從來沒期待過別人，也不會想靠別人來救。」

　　話是這麼說，腦海裡卻閃過當天的畫面——數頭魔焰犬齜牙咧嘴撲過來，是這個男生想都不想就擋在她的身前。

　　艾薩克呼了口氣，垂頭盯著自己的掌心：「後來聽托爾教官說，威迪跟那魔界皇子打賭，硬接十招來換你的安全。多虧他拖延了時間，克莉絲教官他們才能趕到。他為你受了重傷，現在還在外面療傷…… 跟他比起來，我那點所謂的拼命，根本不值一提。」

　　「你們當時處境根本不一樣，有什麼好比的？」

　　貝麗莎皺起眉頭：「尤其是比傷勢，最沒意義了。最後能活下來，才是最要緊的。」

　　「你也有你的道理。」

　　艾薩克搖了搖頭，右手掌心朝天張開，嘆了口氣：「他是神器使，出身名門，隨隨便便就能做到我們拼盡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我呢？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靠著養父收養才能進軍校，每天拼命修煉、讀書，好不容易擠進了年級前五。但真遇上強敵才發現，在你們這些天之驕子面前，所謂的努力根本沒有意義。你們就像一道道高牆，讓我望而卻步。」

　　他心中冷笑著：「神器的擇主標準簡直荒唐，天賦、努力、心智樣樣都不看……又是這樣，總是看血統、出身、機遇。我拼盡全力的結果，不過是別人的起點。」

　　「你怎麼又鑽進這個死胡同了？」

　　貝麗莎眉頭皺得更緊：「你不就是因為先天條件不如人，才要靠努力彌補嗎？現在說這些喪氣話，算什麼？」

　　「我是不甘心，所以只能不停努力，不斷向前跑。」

　　艾薩克右手緊握成拳：「我以為自己夠強了，以為至少能保護好你，結果到頭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要是當時卡蒂阿姨真的為了救我們說出魔器下落，北魔皇只會更難對付，到時候死的人更多……我那點努力拉出來的差距，在真正的危險面前，什麼都不是。」

　　貝麗莎靜靜聽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護我？你也未免太自大了。你是比我用功，但不代表我就是在混日子。真論實戰，我們之間的差距，沒你想的那麼大。」

　　「是啊，你本來就很強。而且，這世道本來就是強者說了算，等我足夠強了，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我都要一一踩回去。」艾薩克道。

　　貝麗莎頓了頓，看著他：「變強是為了保護重視的人，不是為了踩人的啊。」

　　艾薩克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有接話，反而轉移話題：「至於威迪，是另一道高牆了。他為了重視的人，連命都可以不要……哪怕那個人，還算不上他的摯愛……應該算不上吧？」

　　貝麗莎苦笑一聲：「『威迪的摯愛』啊......」

　　「你覺得是誰？」

　　貝麗莎沉默不答。

　　艾薩克看著她的側臉，夕陽把她深藍色的長髮染成暖金，神色比平時更加柔和，格外俏麗。

　　他心頭一熱，脫口而出：「其實我也可以。只要是為了你。」

　　貝麗莎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隨即恢復平靜：「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的人是你。」

　　艾薩克深吸一口氣，迎上她的目光，沒有退縮：「貝麗莎，跟我交往吧。」

　　貝麗莎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站起身，走到天台門邊，任由風吹起她的長髮。

　　過了半晌，她才側過臉：「在你心裡，我就不算一道高牆嗎？」

　　「至少我看得見牆頭。」

　　艾薩克也站了起來，神情堅定：「我是個努力家，總有一天，我會站到和你同一個位置上。」

　　「我從來沒說過你配不上我。」

　　貝麗莎回過頭，嘴角微微揚起：「只是太突然了，我需要時間考慮。」

　　艾薩克靜靜地看著她猶豫的神色，沉默了一陣，一臉平靜道：「如果剛才說這句話的人是威迪，你還需要考慮嗎？」

　　貝麗莎斂了斂臉上的笑意，瞥了一眼他們之間的地磚一眼，上面留著當年威迪與傑克對練時劃下的劍痕。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神後，淡淡掃了艾薩克一眼，冷冷道：「你現在連這種事都要拿出來比？」

　　艾薩克頓了頓，神色一黯：「是我失言了。對不起。」

　　他也知道這話說不得，可他就是忍不住就要試探。

　　這時，軍校鐘塔的鐘聲悠悠響起。

　　按照規矩，如無特別原因，非住校的軍校生離校這時候就得離校了。

　　貝麗莎聽著鐘聲，忽然話鋒一轉：「敢不敢接受我的試煉？」

　　艾薩克豁然開朗：「你說。」

　　「我外祖父梅思‧卡魯多，一周後會來雷蒙城。你應該聽過他的名號，王國數一數二的水魔法宗師。」

　　貝麗莎緩緩道：「這個星期你要盡全力指導我水魔法，只要外祖父認可我的進步，我就答應跟你交往。」

　　艾薩克聞言，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失笑出聲：「這買賣怎麼看都是你賺啊。無論成不成，你都能撈到一對一特訓。」

　　「不教就算了。」

　　貝麗莎作勢要往樓梯走，「大不了被他罵幾句，又不會少塊肉。」

　　「我教。」

　　艾薩克趕緊應下：「別說一個星期，一個月都教。傾囊相授，半點藏私都不會有。」

　　接下來的一周，兩人每天放學後都泡在軍校的魔法訓練場。

　　這天，艾薩克搬來了一道訓練用的石柱，說要先從低階的「水刃斬」練起。

　　「拿魔杖的姿勢也會影響魔法的威力。手腕向下一點，別用胳膊發力。」艾薩克站在貝麗莎身邊，輕輕扣住她拿杖的手腕。

　　他的體溫比貝麗莎略高，手指帶著薄繭，肌膚相碰之際，貝麗莎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起來。

　　「發力點在這裡。」

　　艾薩克指尖順著腕骨往下滑，落在掌心：「魔力要順著這條線走，到掌心才不會散開。」

　　看著艾薩克一臉認真地糾正自己的姿勢，貝麗莎忽然想起小時候，威迪也是笨手笨腳地教她握劍，教到一半就沒耐性了，跑去跟卡特爾對練起來，最後被家庭教師菲爾責罵。

　　「你……在發什麼呆？」艾薩克道。

　　「沒什麼……你教起人來跟托爾教官一樣囉嗦耶。」貝麗莎搖了搖頭，剛調整完握杖姿勢，魔力一時沒控制住，杖尖的水元素一散，濺得艾薩克一臉冷水。

　　「抱歉！」她趕緊伸手想去擦，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停在半空。

　　艾薩克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她一臉慌慌張張的，他忽然笑了起來。

　　這是貝麗莎第一次見他真心笑，不是那種自嘲和客套的假笑，而是衷心的。

　　「沒事。」

　　艾薩克把手背在身後，咳了一聲，繼續道：「總比你一星期後在外祖父面前出醜好。再試試看。」

　　貝麗莎迅速凝聚魔力，發出一道「水刃斬」，杖尖劃出一道又薄又亮的水刃，算不上十分鋒利，卻已成功在石柱上留下一道刮痕。

　　「還行吧。」貝麗莎抿了抿唇，擦了擦戰魔杖的杖尖，嘴角微微揚起。

　　「你之前比較愛用水柱術這種衝擊型魔法，雖然上手容易，但耗費魔力也大。」

　　艾薩克看到她臉上沾了一點水珠，想伸手擦，舉到半空又收了回來：「你的底子本來就不錯，只是戰鬥方式太溫柔了。」

　　後半周開始修練高階的擬態魔法，要把水元素凝聚成實體的形狀，在有充足水源下會比較輕鬆，不然就只能靠其他水魔法師提供額外的水元素輔助修練。

　　貝麗莎屢試屢敗，要麼凝聚成鷹的一刻就無故散開，要麼直接變成水花灑在地上。

　　「魔力釋放要均勻一點，別忽快忽慢的。」艾薩克繞到她身後，把手籠在她握杖的手上，卻沒有真的碰上。

　　「跟著我的節奏。」

　　他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吸氣──凝聚魔力，呼氣──釋放出去。」

　　貝麗莎屏住呼吸，順著他的話慢慢調整魔力。

　　杖尖藍光隨著水元素的凝聚越來越亮，終於凝成一隻巴掌大的水鷹，拍動著翅膀飛出去，撞在魔法結界上，才化為水珠落下。

　　「成功了！」她興奮地小跳了兩下，轉頭就要說話，鼻尖卻差點擦過艾薩克的臉頰。

　　兩人都愣住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A8yfEJ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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