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拾陸、第二人生‧上

　　拉帕朗牽著韁繩，馬蹄輕踏著泥土鋪成的道路，周圍的風景在暖陽下顯得一片靜謐。

　　我會落到今天這種田地，全是咎由自取的──自告奮勇代替威迪去冥界生活，事實上卻親手拆散了兩個家庭；明知道自己跟哥不是親兄弟，卻還硬要留在他身邊；萊克爾想幫我，我卻反過來殺了他。

　　他握緊了韁繩，心道：「我不能怨什麼，也沒資格去怨什麼。」

　　蓋瑟的結界瓦解後，拉帕朗將威迪、卡特爾和貝麗莎託付給輔導教官托爾照顧；而此時，雪莉等人亦已成功從魔族手中救回查爾。

　　拉帕朗完成了保護威迪及引出蓋瑟這兩個任務目標後，準備啟程回到暗殺團分部領取賞金。

　　途經雷蒙城時，拉帕朗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在威迪家門外。

　　他在附近的街道徘徊了一陣，直到一名身穿魔法師袍的黑髮女性推門而出。

　　媽媽……

　　拉帕朗的心跳猛然加快，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取出牛頭面具戴上，低聲喝道：「慢著！」

　　克莉絲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他，冷笑道：「刺客嗎？我的學生遇上了大麻煩，我正要趕過去。你現在最好別惹我。」

　　拉帕朗一怔，隨即明白她指的是上午軍校生瑪奇遇害的事。

　　他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搖頭道：「不……沒事了。」　　

　　克莉絲的目光落在他那頭灰髮和身高上，眉頭輕皺，面露疑色，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拉帕朗見狀，不敢再多停留，轉過身去，迅速跑開。

　　他心跳急促起來，腦海中回蕩著自己的聲音：「反正機會多的是，現在不用急著跟媽媽相認。」

　　克莉絲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滿臉猶疑──她幾次想追上去，但最終還是壓下了衝動，轉身朝虛無親衛團的方向走去。

　　返回暗殺團分部後，拉帕朗領取了希奈歐預付的一筆賞金。

　　次日，他帶著卡里德、加達和摩普正式離開了這個生活多年的地方。

　　他在雷蒙城北的驛站躊躇一陣，最終買下了一匹巨型馬──「瀚馬」和大型雙人鞍，一手牽著韁繩，領著牠緩緩出城。

　　瀚馬身驅龐大，一身深藍色毛皮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腿部的白色斑點和額頭那條灰色條紋格外顯眼。

　　卡里德仰頭看著瀚馬，滿臉驚奇：「爸爸，這馬好大啊！但牠會不會帶不動我們四個人啊？」

　　「別小看牠，這可是『瀚馬』，艾哈登大陸東北部的特有品種。」

　　拉帕朗拍了拍瀚馬的脖子，笑道：「牠雖然跑得不快，但騎上去特別穩定，奔跑時不會失去平衡。像我們這樣三個小孩加一個大人，對牠來說完全沒問題。」

　　加達指著瀚馬的腿，道：「師傅，牠腿上有白色斑點……很好看。」

　　「在莫多那王國，牠可是一種觀賞馬。」

　　拉帕朗抱起加達，把他放在瀚馬背部的前鞍上：「這種馬的耐力非常好，不僅適合長途旅行，還會游泳。你們以後要是累了，直接躺在牠背上睡一覺也不會被顛醒。」

　　變回靈獸形態的摩普，從拉帕朗的肩膀上跳到瀚馬背上，道：「所以，這種馬是專門用來旅行的嗎？」

　　拉帕朗彎腰抱起卡里德，道：「不只是旅行，有些位置偏遠的莊園也會養一匹瀚馬，用來帶小孩子出遠門。」

　　他把卡里德放在加達身後，自己翻身坐上後鞍，牽著韁繩：「你們別掉下去了。」

　　摩普打了個呵欠：「爸爸，這匹馬有名字嗎？」

　　拉帕朗搖頭道：「不如讓你們幫牠取一個吧？」

　　卡里德一臉興奮，喊道：「叫牠『大藍藍』怎麼樣？牠這麼大隻，又是藍色的！」

　　「太普通了吧，應該叫『瀚王』才對！」摩普道。

　　加達想了一會，道：「就叫『大瀚』吧，簡單又好記。」

　　拉帕朗笑著點頭：「就這麼決定吧。」

　　大瀚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輕輕打了個響鼻，繼續前進。

　　蹄聲在路上回響，卡里德抱著前方的加達，笑道：「哇！原來大瀚真的能坐四個人！」

　　加達點了點頭：「嗯，人類肯定辦不到。」

　　拉帕朗忍俊不禁，笑道：「為什麼人類會是馬的比較對象？」

　　摩普在拉帕朗肩膀上晃了晃，插話道：「我們四個體重加起來才跟一個成年大胖子差不多，所以沒問題啦。」

　　加達神色有些不安：「師傅，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拉帕朗沉默片刻，緩緩道：「我要去找一份沒什麼危險，又能養活你們的工作。」

　　加達微微低下頭，苦笑道：「我可以先回暗殺團生活，反正我們八歲前都不用執行任務，到時候師傅再──」

　　「別這樣做，暗殺團並沒有待我們不好。」拉帕朗道。

　　他話雖如此，心中卻掠過一絲苦澀：「但加達會這麼說，說不定他根本不想跟我們一起生活，是我硬要帶上他……又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

　　拉帕朗看著加達，道：「加達，要不……你換個叫法吧？我自問還沒夠資格當人的師傅，當初教你雙爪術，也只是因為暗殺團的安排。我們的關係……算不上真正的師徒。」

　　摩普的尾巴輕輕拍了拍拉帕朗的臉，然後躍到加達懷裡：「爸爸是想讓加達直接喊你的名字嗎？」

　　「可是……」

　　加達轉身看向後方卡里德，語帶徬徨道：「卡里德，那怎麼辦？」

　　卡里德歪著頭，歎了一口氣：「不知道，爸爸真麻煩啊。」

　　「我想，如果今後要跟大家一起生活，我不能直接喊師傅的名字……」加達道。

　　拉帕朗一愣，隨即輕笑一聲，他沒想到加達會在意自己的叫法跟大家不一樣。

　　「其實接下來我打算帶你們去帝國……重新生活。如果你以我養子的身份同行，戶籍上會比較好處理。」拉帕朗道。

　　加達神情微微一變，低頭沉思片刻，然後摸了摸摩普的頭，轉身輕聲道：「好。摩普哥哥……還有爸爸、卡里德弟弟。」

　　拉帕朗看著前方充滿稚氣的三人，心頭一暖：「答得真乾脆……雖然我沒法回到哥的身邊，但至少，我還有他們。」

　　卡里德從後方抱緊了加達，咧嘴笑道：「叫回卡里德就好，後面加弟弟哪裡怪怪的！」

　　「弟弟……」拉帕朗喃喃說著，希奈歐從來沒有這麼喊過他。

　　突然，一頭棕色的二尾狐從前方樹上躍下，輕盈地落在馬前的地上，變回了人類形態，但兩條尾巴仍然在後方擺動著。

　　卡里德嚇得驚叫一聲，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加達臉上雖然沒有太多表情，但也顯得有些疑惑。

　　「別怕，她是伊迪絲姐姐。」摩普笑道。

　　拉帕朗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伊迪絲身上：「我還真不知道狐狸會爬樹。」

　　他知道伊迪絲是來送行的，於是抱著卡里德和加達下馬，摩普從馬背上輕輕躍下，變回了人類形態。

　　伊迪絲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笑道：「你們人類本來也不會游泳，現在不也學會了？」

　　卡里德仰頭看著拉帕朗：「爸爸，你會游泳嗎？」

　　「不太會。你想學嗎？」拉帕朗想起希奈歐曾教過他游泳，雖然冥界的水比人界更清澈，但他總覺得很可怕。

　　「當然想！」卡里德揮舞著小手，跳到伊迪絲的身後，想碰她的尾巴，卻被她的狐尾輕輕一撥，「哇」的一聲，嚇得跌坐在地上。

　　摩普忍不住笑道：「卡里德，你這膽子也太小了吧？還怎麼學游泳？」

　　加達伸手扶起卡里德：「別怕，伊迪絲姐姐只是在逗你玩。」

　　卡里德一邊抓住加達的手，一邊拍拍屁股站起來，滿臉不服氣道：「等我學會游泳，就教爸爸。然後爸爸就得教我武術，當作交換！」

　　「那你可得努力了。」

　　伊迪絲神色一斂，看著拉帕朗：「該說正事了──「威迪他們已經醒來了，但似乎完全忘了與你有關的事……倒是克莉絲教官聽見你的名字後，反應很大，不停追問你的事。」

　　拉帕朗的臉色微微一沉：「不記得就好。」

　　他停頓了一下，奇道：「那個叫瑪奇的女生是你們保送班的成員。她死了，你卻無動於衷。」

　　伊迪絲冷笑了一聲，雙手抱胸：「我跟瑪奇不熟。何況，傷心也改變不了什麼。不如想辦法替她報仇，把凶手抓出來才有意義。」

　　「那祝你們好運。如果威迪再有什麼危險舉動，請通過暗殺團通報給我。我今後打算在帝國逗留一段時間。」拉帕朗道。

　　伊迪絲挑著眉頭，緩步走近拉帕朗：「你不是說你不在意威迪嗎？之前還說要離開暗殺團。」

　　「我是不太在意，但我哥在意。而且，你們狐族想與冥界帝族打好關係，就趁現在了。他的地位在帝族中可是數一數二。」

　　拉帕朗淡淡地說著，他抬起頭，看著上空這片藍天：「我只是不想再靠殺人為生。暗殺團的工作……仍然是備選。」

　　他心道：「亞瑟瑪他們是直接把任務搞砸，但我還有退路，不用完全脫離暗殺團。」

　　伊迪絲輕輕嘖了一聲，「我本來還想向你要點好處，但既然你扯上狐族的利益，那就算了。」

　　她的尾巴一捲，將卡里德輕輕提起，另一條尾巴則撓著卡里德，弄得他大笑不已。

　　「你現在正值入讀軍校的年紀，你媽又是軍校教官，要生活的話去雷蒙城輕鬆得多。你現在去帝國，什麼都沒有，還帶著三個拖油……小孩子。」伊迪絲道。

　　摩普伸手抱回卡里德，道：「我們哪裡是拖油瓶了？我們可是爸爸的好幫手！」

　　加達皺了皺眉，默默地站到拉帕朗身旁。

　　一個二個都在看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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