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柒、兄弟之情‧下

　　拉帕朗臉露疑色，沉聲問道：「所以哥的來意是？」

　　希奈歐微微抬了抬下巴，道：「打開生死冊，翻到奧典王國的目錄頁。」

　　拉帕朗皺了皺眉，但還是依言翻開了生死冊，目光落在「奧典王國」一頁上，死亡名單按照姓氏整齊排列著。

　　生死冊，連結著冥界的「司命府」，每次打開內容都會有點不一樣。

　　冊上記載的每個名字，都代表未來十年內命中注定會死亡的人。

　　拉帕朗曾聽萊克爾說過，生死冊對冥界使者的工作至關重要，甚至能影響到整個冥界的運作。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某個熟悉的姓氏吸引住——「弗爾頓」家族的旁邊，赫然蓋著紅印。

　　這個姓氏，屬於他的生父凱文。

　　「那裡為什麼會有紅印？」拉帕朗沉聲問道。

　　希奈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站在一旁，嘆了口氣。

　　十幾年前，冥界新任冥皇推行「管生不管死」的方針，對於人界死亡並主動沒有干涉。

　　因此，生死冊上的「死因」一欄現只作為參考。

　　然而，紅印卻是個例外。

　　紅印意味著這個家族裡，必定有成員即將受到「天命」的安排，而司命府會在七天內派遣冥界使者到人界見證「天命」。

　　「你自己打開那一頁來看。」希奈歐道。

　　拉帕朗深呼吸一口氣，翻到目錄所寫的頁數，目光很快便鎖定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威迪‧弗爾頓……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希奈歐神色一沉，「雖然我們帝族不是冥界使者，但你別忘了，我們將軍府也有一本生死冊。」

　　拉帕朗心中一驚，原來希奈歐已經知道威迪的命運，難不得會冒著風險前來人界。

　　希奈歐握緊拳頭，道：「我已經殺掉了冥界派去找威迪的使者……他應該沒事了。」

　　「什麼？」拉帕朗瞳孔微縮，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希奈歐這樣做，無疑是直接違抗天命，這種行為在冥界視為大逆不道，後果比拉帕朗當年在冥界殺人更為嚴重。

　　這件事被司命府察覺的話，不僅僅是希奈歐一人受罰，還可能會牽連整個將軍府，甚至帝族全體。

　　「哥，你打算怎麼應付冥府的追查？這件事要是被追究起來，會禍及整個將軍府的吧？」拉帕朗憂慮道。

　　即使他已經不是將軍府的人，腦海裡還是浮現起一幕幕在將軍府生活的深刻回憶......那大門，那亭子，那魚池，那走廊，那卧室，那天花板。

　　希奈歐神色一怒，咬牙切齒道：「來一個殺一個。他們憑什麼決定威迪的生死？威迪是我的親弟弟......他可是帝族啊！我們帝族的命運，向來都不受冥府掌握！」

　　拉帕朗默然，這顯然不是一個辦法，所以他才會來找自己。

　　「哥，你很清楚原因。」

　　拉帕朗垂頭道：「那是因為威迪擁有人界戶籍，所以就算他是帝族也沒用。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希奈歐沉默不語，仰天長嘆一聲。

　　「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哥儘管說吧……畢竟，都是我害的。」拉帕朗一臉自責道。

　　當年，格拉特為了報恩，將威迪和拉帕朗的戶籍對調。

　　若非如此，現在被紅印標記的人應該就是他了。

　　希奈歐拍了拍拉帕朗的肩膀，「這件事與你無關，是老爹的錯。」

　　拉帕朗聽著希奈歐這番話，只覺得心裡一陣刺痛，希奈歐肯定是言不由衷。

　　他嘴上這麼說，但內心深處，或許一直痛恨著自己，恨自己主動代替威迪去冥界，拆散他們兄弟倆。

　　「哥剛才聽到我是冥界使者後，說事情會容易辦得多，這話是什麼意思？」拉帕朗道。

　　希奈歐微微一怔，轉過臉去，「沒什麼……」

　　「威迪也是我的兄長，我也想幫他。」拉帕朗道。

　　希奈歐遲疑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枝毛筆，遞給拉帕朗，「我當初想讓你以冥界使者的身份，對威迪的死作假見證。這是我從那個冥界使者身上拿來的，只有冥界使者才能用它書寫。」

　　拉帕朗接過毛筆，感覺到它沉重的分量，不是它的重量，而是它承載的後果。

　　他知道，如果他這麼做，冥府的矛頭必然會轉向他，而非希奈歐。

　　但他更在意的是，剛才希奈歐是難以啟齒，還是只想引導他主動開口問？

　　「哥，雖然我能用生死冊暫時隱身，但我不是真正受到冥府認可的冥界使者，只是碰巧繼承了莫勞特的生死冊。胡亂動用權力的話，恐怕會……」拉帕朗道。

　　「一切後果由我來承擔。」希奈歐道。

　　「怎麼承擔？」

　　拉帕朗冷笑一聲，「一個冥界使者刻意違反天命，然後讓冥府懲罰一個帝族？冥界使者應該不是這麼兒嬉的工作......還是說，哥根本不在乎我之後會變成怎樣？」

　　希奈歐搖了搖頭，「你想太多了，這件事我自己能解決好，你別擔心。」

　　「哥就是解決不好，才會來找我的吧？」

　　拉帕朗靠在希奈歐的背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顫抖：「我沒有說不願意，但我想知道……是不是只要能救威迪，我會變成怎樣都不重要？哥，我想聽真心話。」

　　希奈歐一手按在拉帕朗的頭上，沉聲道：「威迪重要，你也重要。」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肯定，但拉帕朗卻只感到心中一陣苦澀。

　　拉帕朗垂下眼眸，心中苦笑著：「誰信？」

　　他低頭看著生死冊，深吸一口氣，「根據生死冊的說法，五天後，威迪就會在奧典王國被不死族殺死......我該怎麼修改這件事？」

　　他只是在幫希奈歐逃避冥府的追捕，而不是犧牲自己去救威迪——他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不是修改。你要以冥界使者的身份，去見證威迪的『死』。只有這樣，司命府才不會繼續對威迪出手。」希奈歐道。

　　拉帕朗站起身子，在希奈歐面前踱步，疑道：「真奇怪，不死族在冥界見得多，魔界也不少，卻跑到來人界了？」

　　「應該是蓋瑟派過去的。」

　　希奈歐冷冷道：「那傢伙說過不會放過我和威迪。而且，他最近從冥獄逃了出來……這都怪冥府那群不中用的廢物獄卒！」

　　拉帕朗本來想勸希奈歐冷靜，卻見他眼裡已透露出一股殺意。

　　他緊握雙拳，骨節微微泛白，道：「要是威迪有個萬一，我絕對不會放過冥獄的那些人！」

　　蓋瑟——冥界惡名昭彰的叛亂份子。

　　當年，拉帕朗的義父格拉特就是被蓋瑟所傷，最終舊患復發而亡。

　　而現在，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在拉帕朗和希奈歐面前。

　　「我們救下威迪後，冥府會發現少了一具被不死族殺死的靈魂，結果還是一樣。」拉帕朗道。

　　如果換作是我，哥又會為我殺光冥獄的人嗎？

　　拉帕朗的思緒一片混亂，他不願眼睜睜看著威迪死去，但更不想希奈歐因違反天命而遭受懲罰。

　　希奈歐神色一正：「你可以找一個和威迪同一天死的人，然後讓不死族殺死他。只要那個人的名字上沒有紅印，冥府就不會深究他的死因。」

　　他停頓了一下，「你是殺手，我會向『凋零暗殺團』提出委託，報酬方面絕不會讓你失望。」

　　拉帕朗冷笑一聲，搖頭聳肩道：「既是殺手，又是見證他死亡的冥界使者，我的風險還真不小呢。」

　　希奈歐再次沉默了起來，讓拉帕朗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本以為希奈歐會對他破口大罵，沒想到對方卻緩緩低下頭，無力道：「救救你真正的哥哥吧。」

　　拉帕朗心頭一震，嘴角再次向上勾起，自嘲道：「哥，別開玩笑了。威迪是你真正的弟弟，我只不過跟他在弗爾頓莊園一起生活過兩年……我算什麼？你們親兄弟倆不重要的掛名弟弟罷了。」

　　哥和威迪都是義父的親生兒子……而我，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希奈歐默然不語，神色複雜地看著拉帕朗，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峙著，彼此的目光交錯，這張熟悉的臉，竟逐漸變得陌生起來。

　　回到總部後，拉帕朗告訴卡里德自己將要執行任務後，當晚便帶著摩普，跟希奈歐出發前往奧典王國。

　　到達奧典王國後，三人分頭行動：

　　希奈歐去追蹤威迪的行蹤；拉帕朗和摩普則按照要求，擒住了一名數天內會墮崖而死的山賊。

　　他們將昏迷的山賊帶到王國北部，與希奈歐會合。

　　車輪碾過碎石，希奈歐和拉帕朗拉著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

　　拉帕朗打破沉默：「帝族能感受到血親的氣息，現在威迪離我們還有多遠？」

　　希奈歐的目光望向遠方，平靜道：「不遠了。」

　　「嗯。」

　　拉帕朗點了點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正要微微發抖，「哥，如果換成是我，你也會這麼拼命嗎？」

　　他的聲音軟弱無力，但希奈歐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過了。威迪重要，你也重要。」希奈歐道。

　　他無法解讀希奈歐這句話蘊含的情感，或許是兄弟情，或許是愧疚，又或許，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或許，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便是希奈歐的真心話。

　　車廂內，除了昏迷的山賊外，還有蜷縮在角落的摩普。

　　牠的尾巴一甩一甩，彷彿對車外二人的對話毫不在意，但耳朵卻不時輕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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