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八十七章　銀鋒與蔓刑

　　天聖曆10958年。

　　莫多那王國東部，瑪士登鎮。

　　凌晨時分，黑髮少年和紅髮少女來到一間人聲鼎沸的酒館前。

　　他們腰間掛著一個牛頭面具，是「凋零暗殺團」的成員。

　　黑髮少年眼神深邃，神色冷漠；紅髮少女臉露笑容，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從那時開始就心不在焉了，瑟瑟你果然是想回到他們身邊吧？」紅髮少女道。

　　這名黑髮少年叫亞瑟瑪，組織成員只會喊他的代號，除了眼前的紅髮少女婕妮外。

　　數個月前，亞瑟瑪和婕妮還沒接下這個暗殺任務，他們在帝國遇到了襲擊運輸商隊的巨獸。

　　當時，黑髮少年的注意力，被一對三十多歲的中年夫婦吸引住。

　　巨獸一共有四頭，那對夫婦實力在巨獸之上，但要保護崩潰四散的商隊成員，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拿鉞作戰的婦人，身體已經漸漸跟不上丈夫的速度。

　　危急之際，亞瑟瑪戴上牛頭面具，箭步衝出，救下了快要被巨獸擊中的婦人。

　　原因並非什麼幫忙驅逐異變的魔獸，或者被正義的夫婦所熱心感染。

　　因為亞瑟瑪認得，那是他的父母。

　　「舉手之勞罷了。父親辭去了騎士一職，母親也退役多年了......但她應該留在雷蒙城照顧查爾才對。」亞瑟瑪道。

　　婕妮微微一笑，道：「他們沒認出來就好，進去吧。」

　　變成了這副模樣，摘下面具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認出來……

　　他們一接近酒館，門衛便伸手攔住他們，正色道：「未成年的孩子不能進來。小鬼們，我看你們才十三、四歲吧？」

　　對，我們只有十三、四歲。

　　正常的孩子應該還在接受教育，至少我弟弟查爾還是個懵懂的軍校生。

　　然而，我們這雙手已經不知道提過多少顆人頭了。

　　對於從小在暗殺團長大、被那種魔法殘害過的我們來說，殺人是唯一的謀生手段。

　　這樣下去，我們終有一天會跟那些前輩一樣......別說是遺體，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亞瑟瑪──這種生活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結束呢？

　　婕妮右手提著木盒，眉頭一挑，道：「我們偏要進去，不服的話，來跟我們打一場？」

　　又是這樣......婕妮看到比自己弱的人就會變得囂張起來，每次都要我來收拾殘局。

　　亞瑟瑪擋在婕妮身前，道：「是那位大人叫我們來這裡交貨的。」

　　門衛臉色一沉，「稍等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亞瑟瑪二人，突然心生寒意。

　　看著門衛轉身走進酒館，亞瑟瑪沒好氣地瞟了婕妮一眼。

　　「為什麼要約我們來這種地方交貨？那些人一身酒氣，臭死了。瑟瑟，你長大後可別喝酒啊。」婕妮皺起眉頭，視線投向酒館內部，而亞瑟妮正盯著一名妖艷的女性看。

　　她打扮得相當性感，拿著酒杯到處搭訕，婕妮不滿地說道：「你在看什麼？」

　　婕妮以後也會穿成那鬼樣子嗎......　

　　「沒什麼，我在看那門衛跑去哪了……其實不是，因為我很少來這種地方，所以就……」亞瑟瑪低頭看著地板，「好吧，我不看了。」

　　婕妮嘴角微微上揚，道：「原來瑟瑟喜歡那種類型的啊。」

　　亞瑟瑪搖了搖頭，「不喜歡。」　　

　　那門衛急步走出，神情變得一臉誠懇，道：「請問兩位是？」

　　亞瑟瑪嘆了口氣，道，：「我叫『銀鋒』；她是『蔓刑』。」

　　這是組織替他們取的代號。

　　只見代號「銀鋒」的亞瑟瑪背負著雙刀，睨視了一眼「蔓刑」手中的木箱，淡淡道：「貨物就在裡面。」

　　門衛帶領他們進入酒館，盡頭處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踏下樓梯後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眼前出現了一條陰暗的長廊，長廊上點著幽微的燈光。

　　門衛將火把遞給他們，指著這條長廊，道：「只有一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別走回頭路，走到盡頭的房間有一道樓梯能通往地面。」

　　二人甫進地下長廊，門衛便關上了木門，酒館內的喧囂聲立即被隔絕，四周變得一片黑暗和寂靜。

　　亞瑟瑪牽著婕妮的手，婕妮靠近了他，輕聲道：「瑟瑟，你以前也不怕鬼的。」

　　他們從小便相依為命，執行任務的首要原則也是確保對方安全。

　　「我怕會有危險，不是怕鬼。」亞瑟瑪輕咳了一聲，緊握著火把的手微微顫抖，道：「現在還在行動中，你還是叫我『銀鋒』吧，被人聽見了可不妙。『蔓……蔓刑』。」

　　婕妮輕笑道：「虧你能一本正經地說出那個名字呢，我聽到都快尷尬死了，我還是覺得『瑟瑟』好聽。」

　　我又何嘗不尷尬......　

　　「我都快成年了，能不能別再喊那個名字......我寧願你叫我『銀鋒』了。」亞瑟瑪道。

　　我叫亞瑟瑪，無論是「銀鋒」還是「瑟瑟」都讓人很尷尬。

　　「可是人家不喜歡用代號嘛，尤其是我的那個......不說了！就很陰沉的感覺，明明人家是個善良溫柔，美麗動人的女孩子。我跟他們要求過換代號，他們每次都不理我！」婕妮一臉無奈地嘆道。

　　「你自己要求改成什麼『大美女』、『冷美人』，組織理你才怪。」亞瑟瑪停下腳步，道：「婕妮，這是你第一次親自下手殺人，有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比如說想吐，或者不斷回想起對方被殺的情景？」

　　婕妮搖了搖頭，「完全沒有，基本上都跟我想像中的一樣。瑟瑟你討厭血，總不能一直讓你殺人，以後換我來下手吧。」

　　「要殺人還是下毒最乾脆，只是這次任務要求對方的人頭......還是長公主的，我們這次任務恐怕會引起莫多那王國大亂。」亞瑟瑪牽著婕妮的手，繼續向著長廊深處走去。

　　他們這次的任務是暗殺莫多那王國的愛蓮娜長公主，委託人是莫多那王國的凱爾公爵。

　　婕妮面露笑容，目光透出一絲冷漠，「死個公主就能引起國家大亂的話，這國家也是活該了。」

　　二人走著走著，前方的燈光明亮起來，看到一對持槍的守衛正在站崗。

　　「這是哪裡呢？」婕妮道。

　　亞瑟瑪沉默了一會，道：「按照距離和方向推斷，這裡應該是凱爾公爵居城的地底。」

　　其中一個守衛走上前來，「公爵殿下正在忙，把貨物交給我們，我們會轉交給他。」

　　亞瑟瑪神色一正，「我們一定要親自跟委託人接觸。」

　　守衛打量著二人，眉頭微微一皺，道：「那你們就在這裡等一會。」

　　婕妮一臉不耐煩，不滿道：「瑟瑟，這裡又熱又黑，我們把長......貨物放下就走吧。」

　　亞瑟瑪指向廊邊，道：「不行，你累的話先坐一下。」

　　婕妮依言走到一旁坐下，打開木盒查看，輕聲道：「瑟瑟，過來一下。」

　　亞瑟瑪感到婕妮有些許不對勁，他走到婕妮身旁，俯下身子觀察木盒內的貨物。

　　「別大驚小怪的，是長蟲了嗎？」亞瑟瑪提著火把走來，火光照進木盒，他的臉色隨即大變。

　　「我是說模樣，跟我之前看過目標人物的畫像……」婕妮說到一半，亞瑟瑪迅速捂住她的嘴，慢慢關上了木盒。

　　木盒裡根本不是什麼愛蓮娜長公主，而是凱爾公爵安插在愛蓮娜身邊的女兒......我們殺了他的女兒。

　　亞瑟瑪深呼吸了一口，朝守衛喊道：「公爵殿下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我們能進房間等嗎？」

　　「不可，只能在這裡等。」守衛道。

　　亞瑟瑪苦笑起來，「守衛大哥，我們剛剛想起還有其他事情要辦，我們把貨物放在這裡，在交給殿下之前，兩位千萬不能打開。」

　　守衛冷笑一聲，「知道越多事情，越容易招致殺身之禍，這道理用不著小鬼頭來教。」

　　亞瑟瑪牽起婕妮的手，轉身急步離去，離開守衛的視線範圍後，更是開始狂奔。

　　「我們要去哪？之後沒什麼要事吧？」婕妮鬆開了亞瑟瑪的手。

　　亞瑟瑪神色凝重起來，道：「你殺錯人了！那不是長公主愛蓮娜的人頭，她是凱爾公爵安排在她身邊的女兒！你進去之前有好好聽我說的情報嗎......真的有認真看過她們的畫像嗎？就算你沒看，我們潛入宴會的時候，你不是見過她們了嗎？」

　　麻煩了......我不該讓婕妮下手的。

　　亞瑟瑪懊悔地咬著下唇，愁眉不展。

　　「宴會我只顧著吃東西，沒留意她們的長相......可是，我殺的那個人明明穿著黃色禮服，頭戴白冠，不可能會弄錯的，人家有好好聽瑟瑟你說話的啊！」婕妮道。

　　「正因為她們髮色一樣，我才特意用打扮來區分她們。難道中途被掉包了？嘖，現在殺錯人就收不到錢了，真是白幹一場了！」亞瑟瑪道。

　　「哦！又是錢的問題！」婕妮道。

　　亞瑟瑪臉色一肅，道：「你也知道沒錢我們活不下去。何況，公爵知道後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現在我們必須先想辦法逃出瑪士登鎮。」

　　婕妮食指抵在下巴上，思索片刻，道：「簡單，我們折回去拿木盒，殺掉那兩個守衛，然後放火燒掉公爵城，轉移視線好不好？」

　　那樣的風險更大......再說，那兩個守衛和城內的人是無辜的。

　　「哪裡好了……我會想對策的，你現在給我跑快點就好。」亞瑟瑪嘆了口氣，又道：「是我不好，我至少要確認你有沒有殺錯人，不能全部交給你去做。」

　　婕妮撇了撇嘴，道：「哦。全都怪我就對了！我就是信不過，我就是沒瑟瑟這麼有經驗。」

　　亞瑟瑪沉默不答，他不想跟婕妮爭辯誰是誰非。

　　二人跑回剛剛進來的入口，但木門正被反鎖著。亞瑟瑪對木門又拍又踢，木門只是發出沉沉的回音。

　　亞瑟瑪心中掙扎起來，他不想用婕妮剛才提出的方法，但似乎別無他選……

　　婕妮耳朵緊貼著木門，聽著門後的動靜，道：「那些臭酒鬼還在狂歡呢......我們要用魔法破門嗎？」

　　亞瑟瑪不應婕妮，席地而坐休息起來。

　　「瑟瑟？」婕妮輕聲呼喚。

　　「你別幹蠢事，在城內使用魔法會引來憲兵，到時候我們一樣逃不掉。」亞瑟瑪道。

　　「對不起。」

　　婕妮雙掌輕輕放在木門上，腳下浮現出綠色魔法陣。

　　木魔法是人類最難掌握的元素魔法，比暗魔法還要難。婕妮的代號「蔓刑」便是因此而來。

　　兒時的種種經歷讓他們不堪回首，除了這份與眾不同的力量，使他們在暗殺團有了一席之地。

　　「瑟瑟，你自己走吧。公爵女兒是我殺的，我去自首，那你就不用受到牽連了......長大以後，你就可以去酒館左擁右抱了。」婕妮道。

　　亞瑟瑪走到婕妮的面前，按住婕妮的雙手，道：「你知道我不想見血才替我下手的，整個組織都知道我才是負責殺人的那個。」

　　婕妮的眼圈微微泛紅，「如果你被抓了，我也不會獨活。」

　　亞瑟瑪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所以我會想辦法的，你留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婕妮臉色一沉，決然道：「我就說應該回去殺了那兩個守衛……乾脆把凱爾公爵也殺了，這樣我們就能順利逃出去了。」

　　「現在回去只會自投羅網，凱爾公爵是個征戰多年的老狐狸，不容易對付，他身邊肯定也有護衛……這不是好辦法。」亞瑟瑪無奈道。

　　火把熄滅，黑暗籠罩著他們，兩人一時想不出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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