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師與獵巫人 - 06

艾瑞卡與德尼莫爾花了十天才穿過森林，來到河畔村。

河畔村已經遠離普琳尼西伯爵的領地了。離開領地，代表霍爾頓不能動用城市的力量來追捕艾瑞卡，雖然難保有刺客或傭兵，但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在有人的地方動手。至於獵巫人，除非奧恩來，不然也沒人能證明他倆中有一人是巫師。

賽爾隆位於綿延的東西向山脈中的一塊平地，從河畔村上到山頂的賽爾隆需要花上兩天。德尼莫爾在小村內又添購一匹坐騎，兩人騎馬趕路。當賽爾隆映入眼簾時，天空是準備清晨的深紫色，山道上左手處是岩壁，右手邊則是懸崖，山道算得上寬闊，兩輛馬車交會也不嫌壅擠。

快馬加鞭，艾瑞卡騎在德尼莫爾後，雪爪在最後一段直線山道邁步著。有一男子抱著長劍坐在山道，背靠山壁，低頭閉目，頭戴羽毛帽，身邊一匹白馬蜷曲身子。

馬蹄噠噠，奧恩抬頭，與她四目相對後起身擋到山道中央。

「當時該把這混蛋宰了！」艾瑞卡罵道，不知道奧恩在這等多久了，也不知道奧恩怎麼確定他們會從這進入賽爾隆的。

「撞過去。」德尼莫爾發狠道。

兩人騎馬直直向前衝，接近奧恩時，艾瑞卡吹聲口哨，讓騎馬的人在奧恩眼中變成沙粒，德尼莫爾則扣一把飛刀，要趁奧恩解幻術的瞬間偷襲。但奧恩手握劍柄，看起來也不像要解開幻術，反倒閉起雙眼。

在德尼莫爾的馬即將撞上奧恩的剎那，奧恩側身讓開，勘勘閃過急衝而過的馬。長劍出鞘，太陽恰好破曉而出，霎時間晨光乍現、霞光萬道，劍身與日光相映生輝；接著，長劍刺碎晨曦、貫穿馬首，一擊既中，劍還鞘。

德尼莫爾在看到奧恩拔劍的瞬間感到一股危機感，當機立斷跳馬逃逸，才剛認識的坐騎腳一軟，摔倒後在地上滑了一小段距離。

奧恩此時才睜開眼，看著落地後拔出匕首的德尼莫爾和解除幻術停下馬的艾瑞卡。

「他們被你殺了。」奧恩問，語氣比起憤怒更像是是悲傷。

「獵人者反被獵，怪不得人。」

奧恩嘆口氣，沒有因此展現憤怒，像是承認了德尼莫爾說的是事實。

「我知道從前很多巫師會練習使用武器，但我沒見過如此擅長夜鴉技巧的巫師。」奧恩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要操控並綁架普琳尼西小姐，能請你解開普琳尼西小姐的心控，放她自由嗎？」

艾瑞卡有些受不了地扶額，明明奧恩拔劍跟他們為敵，他們還真沒勝算，偏偏奧恩這樣低聲下氣地請求。

「雖然普琳尼西小姐的脾氣不好，但她是個很優秀⋯⋯」

「啊！夠了！」艾瑞卡跳下雪爪大叫。「你到現在還沒發現我沒被心控？沒發現幻術是我用的嗎？」

奧恩一愣。「是嗎？不可能啊？這也是你在操控的，對吧？」

德尼莫爾退到一旁，雙手抱胸，讓艾瑞卡自己處理眼下的場面。

「你要怎樣才相信我？」

奧恩想了想，問：「妳上一匹馬，那匹小白馬叫什麼名字？」

「是上上匹。」艾瑞卡糾正。「黑炭，因為眼睛黑得很漂亮。」

「這匹呢？」

艾瑞卡知道奧恩在測驗她給東西取名字的習慣。「雪爪。」

「詳細描述我房間的樣子。」

「我沒進過你房間。」

「真是妳？」奧恩一臉不可置信。

心控並不能讀心，也不能用籠統的命令操控人，奧恩這幾個問的都是即便有人刻意先打聽，也不會得知的私人的問題。

見奧恩相信了，艾瑞卡於是說：「可以讓開嗎？我們要進城。」

「等等！伯爵大人為什麼在信上那樣說？還有，妳為什麼會跟這名老巫⋯⋯老前輩同行？」

在聽到德尼莫爾述說從前後，艾瑞卡對被接納多了份信心與希望，至少現在人的看法和觀點是被改變的。看著奧恩，內心拉扯片刻，她把她和母親是巫師以及霍爾頓要殺她說出。

「不可能，妳們不可能是巫師。」

艾瑞卡嘆口氣，嘆息聲將她從牽著馬的人變成一棵樹。

奧恩揉揉眼睛，拔出劍用劍鋒輕畫一下手指，在確認艾瑞卡變回來後，搔搔頭。「用聲音？那⋯⋯」

整齊卻急促的腳步聲傳入他們耳中，五名身穿鐵甲的衛兵奔來。「這裡發生什麼事了？」領頭的厲聲問道。

艾瑞卡和奧恩均沒答話，後者還沒從突如其來的消息帶來的震撼中恢復，前者則在等待得到後者的表態。

「這人把我們誤認為他的仇人，誤會，對吧？」德尼莫爾問。

「啊⋯⋯嗯，對不起。」奧恩從茫然中恢復，忙解下腰間的錢袋遞給德尼莫爾。「老前輩，不小心刺死您的馬，這是賠償費。」

德尼莫爾接過錢袋，衛兵見兩邊客客氣氣的，也沒再詢問，只是告誡幾句後就率先離開了。

「您作為巫師殺了四名獵巫人的事情我⋯⋯託人傳開了。非常抱歉。」奧恩等衛兵走遠後對德尼莫爾說。

「你怎麼說的？」

「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熟悉夜鴉技巧的巫師。」

德尼莫爾搖搖頭，既然已經傳出去了，也沒什麼好說的。

「你的打算？」艾瑞卡瞅著奧恩問。

奧恩皺著眉沒答話，遲疑著。艾瑞卡心一涼，隨後笑了笑，嘲笑還對被奧恩理解抱有期望的自己。艾瑞卡不再理他，朝賽爾隆走去。奧恩一直到兩人進城都還駐足原地。

通過橫在山壁與崖間的城門，兩人進到賽爾隆內。賽爾隆有北三道南三道，作為交通樞紐，地勢雖高，但進城離開東北線出入口偏僻的地帶，就能從清晨市區紛攘的人群看出這裡的繁華。

「要待上幾天？」德尼莫爾問。

「明天離開。」艾瑞卡說，實在沒什麼心情多待。

「我建議多待一、兩天。」德尼莫爾說。「飛刀終究是拿來扔的，妳每天在揮，握起來不覺得很不舒服嗎？」

「說重點。」

「這裡有優秀的武器匠，要不買一把妳自己的匕首？」

艾瑞卡來了點興致，抬起眉毛，說：「也好，你們夜鴉也是奇怪，好好的刀柄弄得那麼難握。」

「有原因的。」德尼莫爾說。「每一派夜鴉的飛刀都有各自的特色，有些為了方便用來近身戰，刀柄會做成好拿的樣式；有些為求出其不意，飛刀扔出一定的距離後會突然繞出弧線。」

艾瑞卡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我的飛刀追求的是極致的速度，師父認為其他的都是華而不實，雖然她本來就是華而不實的人。在獵巫人這執業剛——」

「講古就免了，武器匠，帶路。」

「誰天剛亮就開始營業了。」

艾瑞卡一怔，悶聲不回答，久離人群，對於時間的觀念已經有些混亂了。

「先回我家拿點東西。」德尼莫爾說。

「你有家？」

「⋯⋯堆雜物的地方。」

來到賽爾隆中央住宅區一棟獨棟的平房前，德尼莫爾從懷中拿出一把舊鑰匙把門打了開。撲鼻的灰塵與霉味讓艾瑞卡摀住口鼻，嫌棄地退後半步。屋內沒有任何家具擺設，只有一袋又一袋的金幣堆疊在各處。

「你知道有種地方叫做金庫嗎？」艾瑞卡站在門外問。

德尼莫爾隨口敷衍了聲，接著掏了把金幣裝進小袋中，塞入背包。

這樣的地方當然是不能住人的，他們依舊找了間旅店入住。休息至中午，艾瑞卡才去拍德尼莫爾的房門。

他們沒有直接去武器店，而是在艾瑞卡的要求下找到間珠寶行，艾瑞卡用一枚鑲著拇指大的無瑕紅寶石的髮飾換來一袋金幣。艾瑞卡母親在逃跑前給她一袋昂貴的飾品，全部賣掉是能安穩過上大半輩子的。

有了這筆資金後他們到了武器匠店鋪，店鋪的牆上掛上各種類的武器，四處放著穿著鎧甲的假人。兩人進店，前來詢問的店主得知艾瑞卡要客製化的匕首後顯得格外有熱忱，畢竟客製化的武器價格更高。

「有沒有什麼要求？材質？長短？」

面對提問，艾瑞卡指了指德尼莫爾腰間的黑石匕首，說：「長度差不多那樣，材質——」

「喔！黑石製成的匕首，是老派的夜鴉對吧？」武器匠探頭探腦地問。

「介紹一下有什麼材質。」艾瑞卡說，把武器匠的注意力拉回。

「當然！當然！我看小姐您有秘銀的飛刀，想必不會滿足一般武器吧？」武器匠招呼艾瑞卡到展櫃前，展櫃內是用不同金屬、礦石和晶體製造的各種武器。

艾瑞卡發現展櫃內有一把像是裝飾品的紅色透明匕首，好奇地指了指。

「希斯琉璃製成的，小姐眼光很好，眼光很好，但我不建議這種材質製成的武器作為您第一把武器。」武器匠說。「希斯琉璃的晶體結構特殊，如果被從旁邊稍微用力一敲，就會碎成很多塊。不過用刺的話，稱得上穿鐵如泥，就算是秘銀鍛成的盔甲也會被穿出個洞。」

「就是這個了。」

武器匠用猶豫的目光，看向德尼莫爾。

「是我要買的，不用看他。」艾瑞卡從懷中掏出剛剛換來的那袋金幣，選這種材質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有幻術作為掩護，她根本不需要匕首拿來格檔；況且，她壓根兒不認為自己的身手有好到能用匕首擋下誰的武器。

武器匠也只能陪笑，沒再多做詢問。他先是用黏土包覆著木質刀柄讓艾瑞卡試握，然後詢問了匕首的長度。

艾瑞卡望向德尼莫爾，德尼莫爾指著自己腰間的匕首，說：「刀柄十三點五，總長二十七公分。」

「那我的刀柄十四，總長二十八。」

「打磨一把希斯琉璃匕首不需要太久，明天來取貨即可。」武器匠在兩人要離開時，又叫住他們，並說：「兩位都是夜鴉對吧？最近要小心些，說是有個厲害的老巫師在獵殺獵巫人。在山下的森林裡有一組獵巫人被殺了，更遠些的普林尼西公爵的領地內也死了三名，為了安全，小姐要不要添購一件克沃克蜘蛛絲織成的斗篷，連箭矢都射不穿喔！」

「蜘蛛絲。」艾瑞卡皺眉。

「是好東西。」德尼莫爾說。「很貴的好東西。」

武器匠有些不好意地笑了笑，說：「買個防身也不錯，是吧？」

艾瑞卡對德尼莫爾挑起眉，德尼莫爾解釋說：「正常的武器或箭矢打上，頂多瘀青或骨折，不會穿過。但遇上秘銀這類的材質就別奢望了，我挺建議妳買一件的。」

艾瑞卡也知道她的對手不會是巫師而是獵巫人，詢問價格後又去賣了一顆大珍珠，回來把披風買了下來。她披上深棕色的斗篷，斗篷長至她的腳踝，包覆住全身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兩人回到旅店各自休息。艾瑞卡下意識拔出飛刀拿在手上把玩著，接著想到之後能用匕首作戰，飛刀就沒用武之地了。她遲疑一下，學著德尼莫爾用左手將刀扔出。

飛刀在空中轉了幾圈，最後以刀柄重擊牆壁收場。

她皺眉，上前拾刀，再次嘗試，幾次下來一點進步都沒有。在她又一次把飛刀扔出後，有人急促地敲響房門。

「進來。」

德尼莫爾推開門，說：「別一直亂敲，很吵。」

剛抱怨完，德尼莫爾看到掉在地上的飛刀，明白她在做什麼，於是用食拇指抽出飛刀，舉至跟左耳同高，肩腰微向後仰，將飛刀投擲出。指尖、手腕、手臂成一直線，飛刀筆直插入旅店窗板。德尼莫爾把飛刀拔出，離開她的房間。

「跩什麼跩。」艾瑞卡邊罵邊模仿了德尼莫爾剛剛示範的動作，不過幾次，飛刀已經能直直地向前，只是射不中她所想的地方。

她看著坎在牆上的刀，突然意識道自己越來越像一名獵巫人了，她停下了練習，思考起這樣是好是壞。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突然有股異樣的感覺從房門傳來，像是蕩漾的漣漪輕撞上她。

她轉頭，一名年紀與她相若的少女從地板上浮起，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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