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香 - 咫尺天涯，萬水千山

晚上宋晨楓要離開時，蘇芸綺擔心他會迷路，堅持要跟著他去公車站，可因為太晚了，他就只讓她領路到巷口。

兩人各自撐著傘走在曲折的小巷弄裡，多年前沿著山坡地蓋起的公寓，暗灰色的外牆在雨中更顯陳舊，地上不時會有階梯和斜坡。雨勢漸緩，順著屋簷流下的雨水，落在玻璃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問了他今天各科老師的課程進度，他有問必答，她認真的聽著他說的內容，沒有註意到沿路上的積水和階梯，他不時的牽住她，提醒她小心別踩到水窪裡。

走到巷口時，她撐著傘站在階梯上，剛好是與他平視的高度。

「從這裡往左邊走到底，再向右轉，然後直走就可以看到公車站了，然後……到家以後要打電話給我。」

他側著身細細端詳她，只見她臉色略顯疲憊，於是輕輕搖頭。

「我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妳別等電話，早點休息。」

她咬了下唇，輕蹙起眉。

「你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看見她略帶稚氣的表情，他忍不住笑了笑。

「知道了，我會打電話給妳的。」

她輕輕點頭，然後就站在階梯上一直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他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於是在轉角處轉過身，向她揮手道別。

兩人就這樣遠遠的望著對方，誰也不願先轉身離去。片刻後，她的手機響起提示音，打開一看，是他傳來的訊息。

“妳先回家吧！不然我會擔心。”

她沈默的看著手機上的訊息，心底再次湧上一股陌生的、無法言喻的情緒，就像那晚在圖書館裡，兩人之間流動的情感。

她忽的感到一陣心慌，於是很快的收起手機，轉身離開不再回頭。

＊

蘇芸綺返家時是上坡路段，她因為感冒疲憊，所以走了一小段路後便停下休息，此時忽見一旁沿著坡道種植的整排杜鵑花已經盛原來剛才認真的聽著宋晨楓說話，所以完全沒有心思注意到一旁盛開的繁花。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GySoKPYw

她記得是因為這裡的房屋太老舊，熱心的老裡長想做社區美化，於是就在邊坡種植了整排的杜鵑，夏季時只是不起眼的綠色枝葉，如今卻已是繽紛的白色和粉色花海。

她停下腳步佇足在花海前，伸手輕觸層疊繁複的花瓣，柔弱的花朵卻因不堪連日大雨的衝擊，脆弱的散落一地。

她輕呼了一聲，低頭惋惜的看著凋零的粉色花瓣緩緩飄落在雨中的泥濘裡，心底卻想起宋晨楓當時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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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執著或者遺憾無法改變的事情，花開時，盡力綻放自己最美的時刻，最後花謝了，也能滋養滿樹的花朵。”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Vd9uCE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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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可以不執著、不遺憾所有無法挽回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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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是回應她心底的疑問，她忽的在落雨聲中隱隱聽見宋晨楓呼喚著她的名字。轉過身時，只見少年撐著傘，在飄渺夜色中，沿著花海拾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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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一路奔跑過來的，胸前的藍色圍巾已經有些滑落，瀏海也因為流汗，些微凌亂的貼在額前。

她訝異的開口問他：「……你怎麼跑回來了？」

他看著她，先喘了口氣才靦腆的笑了笑，然後伸出手遞給她一本用淡綠色包裝紙封好的書。

「明天是妳生日，原本就想今天在學校時拿給妳，可妳卻沒有來。」

他是剛才走到公車站時才想起要送她的禮物還在書包裡，心裡還在猜測她不知是否已回到家了，一邊卻已轉身奔跑在來時的路上，一心只想追上她的身影。

她一時沒有意會過來，只是低頭看著他手上的禮物，外觀的包裝紙是她喜歡的淡綠色，可上面黏貼的膠帶卻貼的有些歪斜。

他卻以為她的遲疑是不願收下他的禮物，怕她感到為難，於是很快的又對她說：「妳知道我美術天份有些差，手也不巧……弄了很久就是貼的不漂亮……不然我先拿回去重新包裝，以後再拿給妳吧！」

就在他要將禮物收回去時，她卻很快的將禮物接過去。

「……不用等以後，哪有人生日過了才送禮物的，況且你的手不巧，美術天份也真的很差，連黑色和藍色蠟筆都搞不清楚，拿回去重新貼過也一樣的。」

他的手還握著書的另一端沒有放開，怔了片刻後才想明白她說的話，忽然間，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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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要升小學二年級的暑假，其中一項暑假作業是畫一張運動會時的圖畫，他和她都趕在要開學時才振筆疾書趕作業，怕被蘇惠心責罵，兩個孩子在最後一天的深夜從床上爬起來，開著小夜燈趕著把最後一樣畫畫作業完成。

「芸綺，我畫完了」男孩得意的把圖畫紙拿給女孩看。

女孩原本睡眼惺忪的眼，在看見那張畫時，立時睜大了眼。

「宋晨楓！運動會那天明明出大太陽，你怎麼把天空畫成黑色的？！」

男孩一臉懵懂，不明白顏色弄錯有什麼關係。

「我原本要畫藍色，可是沒有藍色了，黑色也沒關係吧？」

女孩一臉無語的看著畫中漆黑一片的天空，只能將畫拿過來，準備幫他一起重新畫過。

男孩因為很想睡覺，現在卻又要重新再畫過，於是忍不住哭了出來，最後把蘇惠心吵醒了，結果那晚兩個人都挨了一頓罵，然後就在哭哭啼啼中不知不覺睡著了。

直到隔天早上，他們從床上迷迷糊糊的醒來時，兩張畫好的圖畫紙已經放在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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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記憶中，曾經的美好身影已逝，他與她在瞬間沉默。2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9J5vzOwz

他放開了還握著一角的書，她垂下眼睫緩緩接過，卻不經意的看見他的袖口落著一片粉色的杜鵑花瓣，她伸手為他拿開時，碰到了他的指尖，竟是比自己的手還要冷幾分。

少年在那麼冷的夜裡，為了送禮物給她而在雨夜中奔跑，此時制服的西裝外套鈕扣已經鬆開、手上還拿著奔跑間扯下的格紋領帶，額前的薄汗和滑落的圍巾都讓他顯得有些狼狽，可卻溫柔的讓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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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以是朋友，卻也只能是朋友。

他們之間有很多事……是不能說出口的。

可他卻依然如此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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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紅了眼眶，輕聲嘆息，向前一步輕輕牽起他的手。

長長的階梯上，他為她撐著傘，雨絲在黑夜暈黃的路燈下猶如清晨的薄霧般飄渺迷離。

彼此的心如此靠近，但現實之間的距離，卻是咫尺天涯，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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