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羽易天記 - 224 第二百十七章 Lost case（失）（二）

朱棣並沒有責怪徐天晴，起碼面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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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穆華伊是怎麼進入的敵陣，如果任由他去送死，三衛當然不會善罷。福餘衛肯定要清算這筆賬，即將結成姻親的兀良哈衛也不可能坐視不理。不管他用怎樣的利祿前途去引誘，人沒了便什麼都享用不了。如果連一衛的少主都可以隨意捨棄，他們更不會相信朱棣善待其他族人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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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做的沒有錯，即便她的決定讓他失去了張玉，可他畢竟是自己的人。然而，正因為是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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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良輔之才，倚之足濟大事，可惜……”最後的探報是張玉已亂刀加身，血流遍地，朱棣再不甘心，也知他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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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盛庸！這筆血債，一定要他拿血來償！”朱能與張玉同袍多年，想到他連屍身都陷在敵陣，必不會得到善終，忍不住狠狠捶了一下立柱，虎目含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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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因為果爾娜不聽號令，擅闖亂跑，才會弄成了這樣！”朱高煦叫道，“下次無論如何不能放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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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本意只為擔心，可旁人都知他和天晴不對付，哪會去想更深層的意思，尤力唯恐朱棣就此將張玉之死遷怒天晴，趕忙道：“娘娘也是為了安撫住三衛，況且她奮勇對敵，連自己都受了傷，二公子莫責怪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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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尤力急吼吼出言維護她，朱高煦心裏不由拱起一團無名火，怒而橫他一眼：“她給了你什麼好處？現在連你都替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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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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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都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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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原已煩躁至極，聽著這帳中的無聊爭吵，更是鬱悶難紓，霍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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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能，把道衍大師門下那些僧兵叫來，為本軍陣亡的將士超度。”他壓抑地歎了一口氣，“他們多是為護我而死。待回到北平，本王再親自為他們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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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誦之聲從帳外傳來。天晴看著被安放在臥鋪上的花姣，木然地自言自語：“第一次見到她時，我跟她說，我會找到成吉思汗的寶藏，然後分她一份，讓她衣錦還鄉，那她就可以自己搭間大宅搬出來住，不用再看沈家臉色。如今，她真的不用再看人臉色了。而我答應她的……一樣都沒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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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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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爹那時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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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連那一丁點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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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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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姣不是戰士，連一場肅穆莊重的葬禮，她都不能給她，因為，她不是戰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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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為救她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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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中了沈昂的噬心蠱，那是一種很厲害的毒藥，比仙死丸厲害多了，可以讓吃了的人完全聽你的話，必須聽你的話……這麼有用的藥，你說，沈昂怎麼會想不到對我用呢？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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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姣騙了他。她用自己的命，護住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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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口說出這個現實的一刹那，天晴突然有種漂浮於世的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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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在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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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冒險，這樣努力，到底為得到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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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回盧家村的時候，也和我爹說過的，說我很快就要發財了，到時候，會讓他過錦衣玉食的好日子……比做國公爺時候還逍遙，結果……他躺在了北平的雪窖裏，我連一間像樣的墓室，都給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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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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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大騙子，說得花好稻好，把所有人都騙了……呵，連我自己都被騙了，還以為我，有多了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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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盡力而為，就能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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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卻帶著無比蔑視和惡毒的笑，一次一次，狠狠抽著她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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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誰害了師父，知道是誰殺了花姣，那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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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能知道得早一些，若她能更聰明一些，他們都可以得救，他們都可以安全，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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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沈昂死在了她手裏，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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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瞿陶死在了她手裏，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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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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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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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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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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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晴！你言而無信！你發誓會保她平安的，現在這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啊？！徐天晴！！”剛剛蘇醒過來的穆華伊跌沖而來，他的腰腹纏著繃帶，手臂、肩膀上都包著紗棉，因為激動而滲出的血紅，讓他的衣襟無法合攏，只能狼狽而鬆散地系著。可他不覺得冷，全身都是足以把這個世界燃燒殆盡的憤怒，沖她發洩沖她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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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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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安慰他，甚至不想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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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也不想這樣，她也很痛很難，你先冷靜一點阿穆！”始終沉默陪伴在天晴身側的阿赤烈終於喊出了聲，只為阻止好友激動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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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什麼？難什麼？她心裏只有自己和她那個主子，其他人豬狗都不如！阿赤烈你記住！你的妻子是吉雅，不是這個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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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記得！”阿赤烈難得對他紅了臉，“可沈姑娘又不是為了救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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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華伊火牛般的身形突然滯住，如同被迎頭澆了一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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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嘗不知道……但，要怪自己嗎？是他嗎？是他的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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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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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徐天晴鐵了心幫朱棣謀反，教唆她，阻撓他，花姣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是徐天晴！是她辜負了花姣，連累了她，把她害死！而鬼迷心竅的阿赤烈，居然現在還要幫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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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這樣，今後你我再不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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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赤烈氣得拽住穆華伊的褂衽，快把他整個人揪起來，“該說這話的是我！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張將軍死了！就因為你不聽號令，如今三衛都要負責任，你究竟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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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闖禍？！我闖禍？！要不是為了她，花姣怎麼會去那裏？她怎麼會死！張玉怎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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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天晴暴喝一聲，全身卻若僵直，依然跪在原地不動。若不是帳內只有他們三人，阿赤烈幾乎會以為這怒叱來自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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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臉面呵斥我！哈哈哈哈哈——”穆華伊扯開阿赤烈，朝她跨了一步，笑得瘋狂，“你也覺得是我的錯？！是我錯？！你還要害死多少人，才肯認賬？！你還要多少人替你去死，你才滿意！！啊？！你這災星，該死的人明明是你！你死了，什麼事情都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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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怒不可遏，作拳要打他，天晴一下起立轉身，將二人並步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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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賬！可認了有什麼用？能救誰嗎？能幫誰嗎？花姣死了！張玉死了！他們死了！！不管為你還是為我，他們都已經死了！我死了，他們就能活嗎？！”那個字反復刺痛著她的舌尖，每說一次，就讓她的心刀紮一次。“張玉的仇，自有人替他報。而花姣的遺願，只有我能為她做！我會把她帶回故土安葬，但這件事，必須要等到戰爭結束。現在這裏還有萬千條性命給架在火上，我不會為一個人，棄了所有人！你如果不滿意，要殺要剮，大可以事後找我算，但請你先負起你的責任，把你的錯處補上，把該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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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哈哈……哈哈哈！花姣她對你，就是‘一個人’？她真是死得值當，死得一點不冤枉！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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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姣躺在那裏，面容安寧，恬靜依舊，仿佛再過片刻，就會醒來，打著哈欠，嬌叱道：“你們又在吵什麼？”天晴不忍再看，偏過臉，閉上眼，蹬踏般往外走，卻被穆華伊一把扯住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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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他，他眼眶仍紅灼如血。阿赤烈待要阻止，天晴卻伸手做了一個虛攔的姿勢，任由自己被穆華伊拽得痛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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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大的錯，就是相信了你。”穆華伊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只能把頭轉過，緊緊看著花姣，“由我把她帶回雲南去，明日我就動身上路——這就是我的責任！什麼該做不該做的狗屁！你跟朱棣自己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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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華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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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仍是站在原地，木然不語。在這呵氣成冰的天地裏，阿赤烈不覺得冷，反而她的沉默，更讓他寒意侵魂。他一貫笨嘴拙舌，直恨自己不能像她一樣，隻言片語就可解人心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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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阿穆他是在怪自己，他心裏很明白，他們不是你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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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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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傷心……要是可以選，你寧可自己替了他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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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可以選……”天晴輕哼一聲，似笑非哭，“要是可以選，我，不會做徐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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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哽咽，卻沒有淚水，仿佛所有悲傷都被這漫天冰冷的寒意凍在眶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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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茫然無措。“不做？可……你不做，誰來替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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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的語調就著他沉厚的聲線在帳內縈紆，如同天外傳來的魔音，正質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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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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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誰替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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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誰能不管不顧，拋卻己責，隨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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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換誰來替，都應該能比她做得好吧！愛情，親人，師長，摯友……她統統都失去，竟然就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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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統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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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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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裏仿佛有什麼東西抽離開來，飄在空中，俯瞰著那個呆滯而狼狽的自己，冷笑著詰問她：“天賦異稟，還能未卜先知，握著這麼一手好牌，你究竟是怎麼把它打爛的？啊？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你是怎麼讓所有人都失望的？徐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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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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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圖回答，一開口，寒氣卻直刺心脾。她就如同一條擱淺的魚，所有的呼吸都被封堵，只能不停張合唇齒，發出費力而無用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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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我……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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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無聲地湧出，流過乾裂的臉頰。這次，她連哭都不敢大聲，仿若怕再驚動了什麼，再誤觸了什麼，又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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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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