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子牌，天晴點足一躍便上了伍宅屋脊，直奔中堂後院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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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人聲呼呼，卻只一個婦人，想來就是那位凶巴巴的正房太太都氏了。房外婆子丫鬟早就被她迷倒，天晴又噴了伍太一口大香，為她助眠。聽她呼嚕聲果然漸悄，便照著“如同親眼所見”的魯大所說，拿出“找物神器”，到臥房東梢兩只一看就是嫁妝的描金包釘大箱邊撬開蓋子翻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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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物神器”固體探測儀，有些類似於後世普遍應用的人臉識別，不過摒除了光學因素，通過聲波折射來計算使用者與對象的物理距離，回饋對象物體的大小形狀乃至外部細節特徵；只要輸入的圖像和數值足夠精確，就連大海裏撈根針也不是沒可能。士聰發明它，是為了方便在家中繁多卻不熟悉的角落裏找東西，畢竟大多數情況下，除了電話能夠在非靜音狀態下打一下就找到，其他東西只會默默躲藏到你不想找了的時候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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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士聰是當代愛迪生，閑到沒用的小發明很多，這一件卻獨得天晴青眼。就因為那位大大咧咧粗手粗腳什麼東西都隨手一扔從此天涯兩忘的老爹，讓她覺得就算冒著世界大亂的風險，也一定要把這寶貝給帶回來！她實在受夠每隔三天就要紮一把樵斧、五天要打一把鐮刀、十天後發現家裏又多了好多樵斧鐮刀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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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箱子裏金銀器皿、玉盒珠匣疊疊累累，探測儀自左到右一一掃過，突然在一個錦繡紋囊上方低聲報警，天晴拿起一摸，果然裏面東西方方正正，心中大喜。拉開一看，卻不由氣悶——雖然大小近似，周身雕花，可鐫的不過是些千草花鳥紋飾，與阿赤烈的那個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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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在兩邊喜鵲的寶石眼睛上一按，看似無縫的金匣就觸機彈開，裏頭空空無物，鬼知道從前到底裝的是夜明珠還是日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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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大那張嘴貧啊，說得跟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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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雖然沮喪，但心裏早隱隱料到事情不會那麼容易，倒也不很失望。只是看著那堆金器，一時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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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爹知道他教的一身功夫被拿去做賊，不把她打死，只怕也要給氣死。考慮到如今她是連喝口水都要報備的處境，真拿了金銀財寶，也沒地銷贓，罷了罷……白跑就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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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出門，卻聽到西廂房那邊隱約傳來呼喝。想到伍豪一沒偏房二沒小妾，這麼晚了不回房睡覺，不知在搞什麼名堂？天晴好奇心起，竄步便來到了房邊，朝著窗縫裏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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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著燭光，只見裏面炭火燒得旺旺，一個二三十歲男子穿著內衫，一副燥熱的樣子露著胸膛，手執一根四五尺長的皮鞭，鞭身微微暗紅，應該就是家主伍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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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跪著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孩，位置離窗更近一些，雙手束縛背後，嘴被蒙著，身上腿上衣褲破爛，已有好幾道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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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豪一手“砰”地拍在桌上，差點把幾碟吃食震翻，反手一記巴掌撩起，將男孩半臉抽得通紅：“敬酒不吃吃罰酒！要不是大爺收留你，你早跟你那死鬼爹媽一腳去了！還敢恩將仇報？賤骨頭當真不知好歹！”說罷抬靴就要往他小腹直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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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不等他踢到，倒頭栽下，眼看快撞地石，他左肩一伸，側身一滾蹲直在地，蹭掉了嘴上的粗布，雙目似火，大喊“狗雜種我跟你拼了！”頂頭向伍豪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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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豪也不著慌，閃身一讓，手中皮鞭倒轉，一抖一環，便像套馬索似的將少年頭頸箍住，憋得他氣悶難喘，滿臉通紅兩腳亂蹬。伍豪蔑笑拉過，一手抵住他的嘴唇，眯著眼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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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崽子脾氣一塌糊塗，長得卻確實漂亮，都落在他手裏了，能倔性到幾時？想到此節，伍豪怒斂轉笑：“只要你乖乖的聽話，自然不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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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這少年一雙星目一瞪，張嘴就咬。伍豪“哎啊”一聲，奮力拔出，拇指早已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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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小畜生！想死老子就成全了你！”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可不可惜了，伍豪勃然大怒，長鞭連繞三圈，粗蟒一樣把少年緊緊裹壓，眼看他眼珠鼓脹，頸骨立時就要折斷，心中大快——看你還怎麼個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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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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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突然一下震動，伍豪心頭大跳，驚恐回頭——“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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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黑衣蒙面人站在當地，手中空空。伍豪剛想大喊“抓賊！”卻見來人掌出如閃電，搶過皮鞭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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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不及反應，那人繞著他倆旋身飛轉，迅如風動，手上忽松忽緊，數下起落，那三圈鞭竟反圍到了他的頸間。那人撩起一個燭臺，“啪”地敲斷火蠟，只露出鋒利扡子，放在自己正前，緊接著左手一拉，力道奇大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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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豪武藝不差，此時竟然全不能相抗，向那人急沖而去，眼看眼球就要紮進扡頭，直戳入腦。生死一線，伍豪只能雙膝撞地，狠命掙扎，終於在相距一寸之地堪堪停下，整個人卻已跪倒在那人面前，好似仰面求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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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裏逃生，伍豪冷汗淋漓，也顧不得現在有多狼狽。顫顫回首，少年卻得了解脫，搖搖晃晃跌坐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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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豪又是驚懼，又是疑惑，看著來人，想等他開口，他卻一言不發，只得心中盤計，這人功夫高強，突然出現，可臭小子無親無故，不可能是特地來救他的，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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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俠來我家，是、是、是……”他一連說了三個是，才把後面的話補完，“是為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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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暗暗苦笑：看起來一身高明武藝，深更半夜黑衣蒙面跑到一戶富人家，除了打劫，似乎幹什麼都不對。但蒼天可鑒日月可表，她只是想來找件東西，無論找不找到，最後都該輕輕悄悄，神不知鬼不覺走掉才是。可看到他淩虐孩童，還要置人死地，天晴本就正義感過剩，怎麼可能當沒看到？只好由暗轉明，出手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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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錯。本大爺就是來打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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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馬市街外，胭脂胡同後邊灰水渠的二十餘戶人家早已睡下，夢中突然間聽到草狗汪汪亂吠，此起彼伏。丁伯的棚屋最臨道口，慌張爬了起來，心裏奇怪，這裏落戶多數是被流放來的罪民家眷，既貧且賤，平時賊都不肯光顧，怎麼能把狗驚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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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想明白，狗群的吼叫卻聲音漸低，變成了嗚嗚噫噫的討好。丁伯披了破襖舉著松明出來一瞧，不禁驚呆——眼前一個瘦長高挑的黑衣蒙面人，旁邊站著一少年，另旁兩架板車上累累堆著大概二十個大麻袋，看著個個沉甸甸的。其他住戶也陸續舉火提燈地出來，見到如此場面，都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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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丁伯望著少年，滿心不解，“你不是在伍家麼，怎麼跑回來了？這位是誰？這些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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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從那為富不仁伍豪家拿來的糧食，一共十石，大夥兒拿去分了吧。”天晴慷慨一揮手，朗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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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這……這是賊贓？”丁伯呆呆望著，不敢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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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膽大的小孩掙脫母親的手，上去把最前一袋的繩子拉開，伸手一抓，捧起歡聲大叫：“真的是米！好白好白的米呀，媽媽你來看！咱們有米吃了！”肚子裏恰好發出“咕——”的一聲。天晴看著可笑又可憐，自懷中掏了塊糕點塞他手裏：“米還要煮，先吃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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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灰水渠的人家幾乎都有上頓沒下頓，食不果腹，可乍碰見這種天降好事，驚喜之外更多惴惴。丁伯又問：“這米當真是伍家的？這麼多，怎麼、怎麼拿出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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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可以放心，那姓伍的多行不義，這不過是他給自己積的一點功德，他給得心甘情願，不會報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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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伯，這位大俠說的是真的，他救了我，還說動姓伍的拿存米出來接濟窮人，這些都是他自己拿出來交給大俠的。”阿禮用“說動”，實在客氣得很，當時情況用“恫嚇”，都太嫌斯文了點。然而伍豪心甘情願卻是一點不錯，看到天晴單手擒起三袋米扔出高牆宛若無物，只要他不想被一拳打成肉醬，如何能不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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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素來耿直，丁伯聽他一說，再不懷疑，招呼著大家各拿一袋，歡天喜地扛回家了。看天晴還在那兒發糕發餅，連狗都有份，丁伯上前躬身一禮，道：“大俠大恩大義，小的們都牢記在心。敢問大俠如何稱呼？還請告知大名，小的們好立個長生牌位，日夜為大俠祈福添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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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好笑：本來就是順水人情，你們為我祈福，我可擔待不起。只擺了擺手，示意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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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卻搶步而出：“大俠不肯說名字，是覺得咱們不配知道？還是怕咱們會去報官？既然這樣，那這米不拿也罷！咱們雖窮，卻也不是乞丐，不受這種嗟來之恩！”說著奪過一小孩手裏的米糕，就要往地上丟。“還吃什麼！人家都看不起你，不害臊麼！”惹得那小孩哇哇亂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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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鬼怎麼搞的這麼偏執？天晴兩指如電，按住了他的手腕：“誒~別浪費糧食。”阿禮五指一麻，不由鬆手，糕又落回了小孩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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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躍後數步，抱拳以致：“區區吾名何足言，自有俠義淩九天。青山常在，後會有期。各位，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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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灰水渠棚戶，走出快有裏許，天晴回頭，卻見那少年依然跟著，氣喘吁吁鍥而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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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看到了當年策馬急追的阿赤烈，天晴滿心不耐煩，一個閃身徑直上了旁邊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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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眼前一花，哪還看得到人影？當即叫喚：“大俠？大俠？大俠！”天晴只得跳下回來捂住他的嘴，將他攜到稍遠僻靜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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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不回家，老跟著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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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家了。我要拜你為師，跟著你學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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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功夫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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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殺了那伍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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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皺了皺眉。她打人有時厲害，殺人卻時時手軟，在伍豪那裏也只能手刀劈凳嚇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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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敢再打這孩子的主意，下場有如此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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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豪只見面前一雙眼睛，笑得像似月牙，但卻是此刻凜冬深夜的月，寒光熠熠直沁骨，不禁打個了哆嗦：“從今往後，我、我再不敢拿正眼看這孩子，哦不，看這位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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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個孩子，外頭還有那麼多孩子呢~哪個被你看了不得脫層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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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敢了！小的再不敢了！哪個孩子都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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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還像點話。對了，你是不是有個丫頭姓魯的？明日就銷了她身契，好好給一筆嫁妝，送她出府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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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大俠說什麼，小的全都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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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嚇破膽氣的慫樣，天晴只覺得他猥瑣可憐，實在不認為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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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他做什麼？以後見你他必得繞道走，也不會再害其他人了。”她還給他上了保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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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應該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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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報仇！我任禮堂堂男兒，頂天立地，豈可白白受人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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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是你的事，也由得你。”天晴不願與他糾纏，轉身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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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大俠你要不答應收我為徒，我就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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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你儘管叫，拼命叫，叫來巡夜的官差，把灰水渠老老小小都當賊抓進大牢，那才叫一個美呢。”天晴說罷提步一躍，已飄在數丈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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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哇——”的一聲，她回頭，原是阿禮見追她不上，越想越氣，越想越苦，憋不住大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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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一直沒吃東西，此時肚子裏突然發出咕咕的餓叫，比哭聲還響。阿禮一瞬尷尬，稍稍一停，又覺得自己殘存於這荒涼天地之間，孤苦伶仃無依無靠，說不定頃刻就要死了，餓一下算得什麼？轉眼哭得更凶了。一時間又是“嗚啊”、又是“咕”，好一首淒涼奏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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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吃東西啊。肚子餓著，哭都沒力氣。”臉頰被溫軟一碰，阿禮睜眼，見天晴遞來一大塊（從伍家順來的）糕，眼中兩滴淚還不及刹住不及，又落了下來。阿禮抹了一抹，吸了吸鼻子，撲通坐到路邊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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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看著有趣，自己陪他鬧了一通，也覺得餓了，又拿出一塊來，坐他身旁邊啃邊問：“你怎麼會落在伍豪手裏的？”話一出口，又自覺多餘。窮困少年，模樣又俊，多半是因為家裏揭不開鍋給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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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好像沒看到他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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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媽沒了……妹妹秋天時生了病，沒錢抓藥請大夫，我就在臘竹胡同口的酒樓做夥計，那日被姓伍的瞧見，看我認些字，便要買我到宅子裏做書童，說可以帶我妹妹一起去，他還會請大夫來為她診病。誰知、誰知……他卻是那麼樣一個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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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一驚，怪不得他聲音耳熟。細細觀瞧，月光下他的模樣，果然依稀是白天來王府門口鬧過一場的少年。“伍豪沒給你妹妹找大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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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的眼眶又紅了一紅，接而像要抑制一般狠狠搖頭：“他把小妹扔在堆柴火的屋子裏，每天差老婆子送一頓米粥，還騙我說什麼買了最好的黨參，給她熬方子，我偷偷去看，不過是些枯爛藥草根！我又急又氣，想帶著小妹逃跑，抱起了她，才發現她……輕得只剩了一把骨頭……”說到此節，他已幽咽不成聲，幾番平復，才勉強說下去，“姓伍的硬說……為了給我小妹治病，他前後花了五十多兩銀子，我就是一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不上，除非我肯順他意思服侍他，否則他就要去告官我欠債不還，讓官府抓我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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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心內悵惋，白天的情形又浮現眼前。要是早些遇見他，興許他們兄妹的命運都不不至於此。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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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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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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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跟世子朱高熾一般年紀，一個錦衣玉食備受呵護，一個食不果腹任人欺淩。果然不同人不同命啊。他無依無靠的，一回灰水渠，難保日後伍豪不會惡向膽邊生，找他麻煩，可她又不可能一直留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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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歎息之餘，靈光忽而一現：“你我能相識，多少也算有緣。如今你有難處，我也不能不管。這樣——我領你去北平都司衙門，把你的情況講一講，就說你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流落到此地，請他們給你落個軍戶，那你以後就能頂起任家門戶，自立自強，開枝散葉啦。”邊地軍戶中有許多獲罪謫發的，北平又山高皇帝遠，就算阿禮的身份有點不清不楚，問題也不大。邊塞衛所缺口大，什麼人都肯收，軍戶雖不能轉籍，但包飯啊，總強過餓死。像他這個年紀，應該也不會上來就被派到什麼出征殺敵的高難度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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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麼餿主意，我可不去！我又沒什麼靠山，到了軍營裏，最好就是做個刷馬燒飯的小卒子，再來個像伍豪那樣的混賬，我連跑都跑不掉了！你大概不知道，他在通州衛還有個做千戶的親舅舅，可幫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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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變聲期的嗓音粗嘎，被憤怒嫌棄的情緒扭曲得更顯怪異，天晴聽得紮耳。但經過郭碧瑤的事，她也必須承認他講的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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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沒權沒勢沒靠山，就只有被欺負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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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這個問題也不是不能解決。哎……那我就不親自帶你去了，你到了都司衙門，就說找張玉將軍，見到了他，說是王府的果娘娘讓你去的。他可是堂堂的燕山衛指揮僉事，就算有什麼千戶來找麻煩，也壓得住，不會讓你吃什麼苦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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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此人性格執拗思維古板，好在行事端方，稱得上是個君子。他對“果爾娜”還有點發怵，若抬出她的名頭，找他收留個沒人問沒人管的孤兒，應該不成問題。以他的為人，也不至於為此苛待阿禮一個小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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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正為自己想出的妙法沾沾自喜，不想卻見到阿禮一臉變本加厲的嫌惡：“果娘娘？你認識那個果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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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是我的朋友。”天晴想起阿禮那天的敵視，疑惑叢生，“怎麼？你跟她有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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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燕王府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你怎會跟這種人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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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大為不滿：“喂喂，這話就有些不講道理了。你跟她又不熟，怎能武斷說人家好歹？她這人明明很不錯的，古道熱腸，助人為樂，做過不少的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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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那不過是燕王拉攏人心的把戲，我才不上當！你也不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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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難道你跟燕王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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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死死抿著嘴，憋了許久，才道：“沒有！凡是姓朱的我全都看不慣！仗著運氣好搶到了江山，卻把天下弄得烏煙瘴氣，自己要風就是雨，一點不顧別人死活！我可不要從他們的軍，做他們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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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份上，天晴大致也能猜出，他父母的死果然跟朝廷有關——明初四大案株連蔓引，獲罪者數以十萬計，他家或是牽扯上了哪一樁，被皇帝朱筆一批判了刑，小小兄妹也不得不顛沛流離。雖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現實當前，對他這份意氣心結，天晴只能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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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以後準備怎麼生活？你一個小孩子，就是有錢也不可能買田附籍，何況你還沒錢，難道再回去酒樓做跑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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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要像你一樣，行俠仗義，劫富濟貧！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你就收我為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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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心裏“哎？這又不是我的職業連興趣愛好都不算我可是將來要做天下首富的人怎麼可能一直做賊你想多了啊少年”一溜滾過，面上卻只淡淡一句：“我一向獨來獨往，不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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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吃剩小半塊的米糕已凍得有些發硬，阿禮將它塞進懷中，低下了頭：“那也罷了……謝謝你今日救我，以後我定會報答你的恩情。”說著轉步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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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天晴不解：“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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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妹妹也沒了，只剩自己一個，無牽無掛，我要去投奔白蓮教！‘白蓮下凡，皇天當易’，他們要掀了這狗屁朝廷，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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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白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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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朱元璋揭竿起義，就是依附於明教、白蓮教一系宗教社團組織的紅巾軍。可隨著後來聲名鵲起、實力漸壯，其他武裝力量都被元廷打得節節敗退，唯朱元璋在金陵一家獨大，連小明王韓林兒都來投奔。好巧不巧，其人又在渡江時沉船而死，由是留下了無數陰謀論——教眾紛紛傳說，朱元璋為了稱帝名正言順，狠下毒手，佯裝請韓林兒赴會，途中卻命人鑿船，害死了可憐的小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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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被人戳中了脊樑骨，還是暴怒於受了冤枉，後來朱元璋對白蓮教深惡痛絕，在著名檄文《平周榜》中，稱白蓮教“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其苦，聚為燒香之黨，根據汝穎，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儼然將其打成群魔亂舞的邪教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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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雖然只在大寧見過一群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教徒，但不想也知道，這麼個組織，能在大街上掛牌招工嗎？“那你準備到哪里去投奔？你認識白蓮教裏的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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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和丁伯說一樣的話？沒錯，眼下我是誰都不識，但大江南北都是他們的義軍！只要我一直等著候著，他們總會舉事，到時我就去拜山頭，跟著他們一起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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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啞然失笑：“你以為他們舉了就能成麼？這些年什麼順天王黃土司的，起的義還少嗎？不瞞你說了，眼下這個朝廷你看著哪哪不好，可沒個兩三百年不會倒的。倘若你硬要和白蓮教一起反，最後肯定逃不脫被抓了砍頭~搞不好更慘，還會給閹了，拉進宮做公公去！斷子絕孫，板上釘釘啊~你的爹娘、妹妹，他們要是地下有知，難道會說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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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家人，阿禮果然神色鬆動，天晴見狀，繼續勸道：“就因為現在只剩了你，你才更要珍惜這條命。聽我的話，落戶，從軍，立功，成家，你的人生才有將來，你們任家才有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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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忽而瞪圓一雙長鳳眼：“你這人真怪！明明是個義俠，怎麼說話老是幫著朝廷？難道你方才行俠仗義，都是做做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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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叫幫理不幫親了~我也覺得朝廷有不好的地方，所以才劫富濟貧、鋤強扶弱嘛！可我心裏知道，朝廷是翻不了的，與其傻乎乎造反，還不如從自己做起，讓世道變得好一點點。要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集跬步至千裏，那朝廷就是不好，也會慢慢變好。否則就算你們白蓮教開天闢地搞了個新朝廷，能保證一定好麼，你說對不對？你想行俠仗義是沒錯，可劫富濟貧算什麼？小俠小義罷了。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保家衛國、抵禦外辱，那才是真正的行俠仗義、男子漢大丈夫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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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唾沫橫飛慷慨激昂，自己都快被自己說服去木蘭從軍了，阿禮卻始終執拗搖頭：“說來說去你就是要我去當兵，我不去！既然你不想我加入白蓮教，就收我為徒吧！我們一起做飛賊、做義盜，不也能叫世道變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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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跟這孩子怎麼就說不通呢？“呐~別說我不給年輕人機會。”天晴一拍大腿，立身而起，“就憑你，現在連飛都不會，做什麼飛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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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賊哪里就真的會飛了？阿禮一噎，正想問：“難道你會？”想起方才他飛簷走壁的身形，到了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改成：“怎麼才能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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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半刻鐘，台下十年功。我從五歲起，每天拿藤條裹了巨石背身上，跑足八裏路，跳足五百下，再舉重三百遍，十年後，丟了巨石，就變得單手能扛鼎，一躍三丈高了。你現在開始練，有些晚了，想練到像我一樣的境界，估摸不太可能。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你練到一躍能有一丈高、單手能舉一石米的本事，我就收你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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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禮聽得兩眼發直，每天做這麼多運動，活都不要幹了，怎麼賺錢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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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趁機道：“我看你還是先去從軍，普天之下，也只有軍隊裏可以讓你一邊鍛煉身體、一邊管吃管喝了。等你練成了本事，就去找燕王府的果爾娜，叫她知會一聲蒙面大俠，到時我自會來找你檢驗。否則你基礎太差，做我徒弟，豈不拖我後腿？不是給我添麻煩麼！”等這小鬼從了軍，就會發現吃朝廷俸祿的也不都是壞人，應該能死心塌地安分過日子了吧。就算死性不改，要不了一兩年，“果娘娘”早不知哪去了，那阿禮就是不死心也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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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還是叫他去參軍。阿禮鎖眉在那裏糾結，天晴催促道：“連練功的決心都沒有，就別想做什麼義俠啦！早點回家洗洗睡，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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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他這一走，自己肯定再無機會了，阿禮終於拍了一下手，喊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你說到就要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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