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飄雪已止，清月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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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宅後院中，一人正在揮鍬鏟土。金屬鑿擊土石，一下一下，敲出鈍悶而克制的節奏。大約挖到有一尺半深，那人放下鐵鍬，鑽進屋子，再出來時，手裏已多了一個顏色陳舊的木盒。那人將盒子捧在手中，望著它輕輕歎氣，手指在盒面上緩緩摸過一遍，大有珍惜之意；接而，他撩了撩布袍，跪在地上，欲將木盒拋入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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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那人一驚，木盒未及扔出已直直摔落，好在地面積著雪，響動並不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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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什麼寶貝這麼機密，還要趁夜來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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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輕佻卻帶著森冷，這是白天剛剛聽過的聲音，不由得他忘記。陳理戰戰兢兢回頭，聲線已有些不受控制：“沈、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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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侯爺，小聲些，別擾了尊夫人和令公子清夢~”天晴按住他肩膀的手愈加用力，另手食指抵在唇中笑著說完，足尖一踢，木盒便飛入了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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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匣！是羽印！”她在心裏拼命祈禱，克抑著滿懷激動掀開蓋子，一把掏出裏面的東西翻看，果然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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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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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大定天子之寶”篆體字樣，儘管磨得色澤灰白，卻依舊凹凸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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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被紮得眼疼，氣泄得像個球。媽的你家大漢都亡了三十年了，還留著這破玩意兒當寶似的幹嘛？！天寒地凍的逗人玩兒呢！！連盒帶印憤然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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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只道沈智撞破了他大逆行徑，以為他有反心，倉皇伏地解釋：“沈大人誤會了！草民並非眷戀亡國，只因這是家父唯一的遺物，草民長年放在身邊，不過留個念想。直到今天大人駕臨，訴說太孫殿下如何寬厚仁德，草民方覺不妥，聖上和太孫對草民恩重如山，而這卻是亡國國璽，留著實在大逆不道，這才想把它埋了，讓它再不見天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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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友諒死後，張定邊扶陳理稱帝，他會有大漢國璽，乍看並不奇怪；可當今聖上是怎樣人物？會任由對頭後人帶著所謂的國璽，從武昌到金陵，再從金陵到高麗嗎？天晴冷笑一聲：“聖上對侯爺確實恩重如山，若非體恤侯爺喬梓情深，也不會什麼都收去，唯獨將令尊的國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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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聽她話音，已知她不信，一時心慌意亂，張嘴欲辯，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天晴見他著慌，暗忖這正是逼出實話的好機會，喝聲道：“說！陳善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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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聽到這個名字，陳理竟反而鎮定起來，抬首穩聲回道：“大人明察——草民兄長，早在鄱陽湖一役被俘遭囚，此後音訊全無，多年來生死不知。此事應該我問大人，大人怎地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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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定邊與陳善早有不和，鄱陽湖一戰後四處揚言他被俘被殺，就為了讓你做太子。聖上樂得見你們窩裏鬥，為此也不說破。實則這些年來，陳善潛行江湖，還曾投靠白蓮妖教，圖謀不軌，想翻了聖上的江山——對此，聖上可是一清二楚！”天晴眯了眯眼，目光從旁一瞥，“這國璽便是他在鄱陽湖帶走，後來又拿給你保管的。你明明不久前才見過他！你敢說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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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明明寒涼透骨，陳理卻汗濕背脊，咬了咬牙關，仍舊勉力爭辯：“大人……兄長失蹤時，草民不過十二歲，此後三十多年，確實再沒見過他！大人倘若非要羅織罪名，草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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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無話可說，你的兒子倒有。”天晴雙手叉抱，朝屋子的方向歪了歪頭，“可惜，他年紀小說不清，難免要為此吃點苦頭。好在到時，侯爺夫人見了他的模樣，定能一五一十說得清了。”她笑眯眯往前一步，俯身向他，“侯爺離國許久，不知錦衣衛的手段，聽說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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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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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陳理當然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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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被裁撤，暗卻依舊，耳目遍佈四海，手段狠辣無極。北元、朝鮮、安南……各國各地，無所不在，直如跗骨之蛆。一旦被他們盯上，便入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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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心頭突突，只覺喉間唇齒一陣腥苦，想直一直身，膝蓋如麻卻不能夠，只得勉強抬起一根手指，顫巍巍指向她：“你……你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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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是想說‘你好卑鄙’才對吧？”天晴笑得風輕雲淡，“無所謂~狠毒也好卑鄙也罷，只有侯爺乖乖合作，在下才有機會做正人君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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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陳理奮力一支，可依然站不起來，索性心死如灰般癱坐在地，再不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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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麼路子？他想就這麼跟她耗？不行啊……再等上一會兒，她倒還好，他估計要變冰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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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晴準備試著再逼一逼時，陳理忽然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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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不知道……大哥他的下落。誠如你所說，大哥這些年隱姓埋名，也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竟能扮作商賈通行國境……之前，他確實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帶著許多物什，妻小有份。他說，如今世上只剩我一個親人，必不能讓我受苦。我勸要他別再冒險，只消知道他平安活著，我終歸還有一個嫡親大哥，不是無依無靠，已經心滿意足了，還要奢求什麼？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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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一心想要造反，重興陳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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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長長歎息，搖了搖頭：“我也知這是天方夜譚……他卻偏偏不肯認輸，總說父親敗得太冤枉，太沒道理，只要再來一次，必能反敗為勝。這話，當年張太尉也說過……但世事已矣，講什麼冤枉道理？哪來的再次機會？都是天意，不認命，又能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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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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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現在所做的，是天意，還是己意？如果她做錯，除了認命，也不會有再次翻盤的可能。僅有一次的機會，她應該怎麼做，才正確？如今她在這裏，威脅恐嚇一個手無寸鐵頹唐如老漢的中年人，真的算是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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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一總要她收手，要她退出，是因為已經預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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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越行越遠，越行越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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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想得出神，陳理見她擰眉深思，口中呢喃，以為她在計較自己到底有沒有說實話，便接而道：“為此，大哥他總罵我懦弱無用，後來還將父親的國璽放我面前，要我親手摔碎，說只要這樣，他就再不提復興大漢的事。但那……那畢竟是家父一生心血，我又怎麼、怎麼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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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反正如今已遠離中原，無人管無人問的。就算我留著它，也該不會有人追究，我便把它收了起來……其實大哥罵我的話，全沒罵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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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說盼望老死異鄉——這話，出自真心。不瞞沈大人，走到今天，我別無所求，只想一家人安安穩穩。什麼勞什子的皇位、江山、霸業宏圖，譬如南柯一夢，早就不放心上了……跟大哥，我也是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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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一次見他，已是一年以前。他說我朽木不可雕，他不會再來勸我，讓我安心落意，勿管勿問。等他大功告成，我自然會明白，他是對，我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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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說完，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沈大人若還不信，要我性命，要我家人性命，只好悉聽尊便。只是，如果大人還存一點慈悲，勞駕先動手殺了我，我實不想……眼睜睜看妻兒受苦……”說完這句，陳理不禁雙目噙淚，低頭擦了擦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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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雖喜歡整蠱耍人，但從來心軟，兩手一抬將他扶了起來：“我說過，只要侯爺肯合作，我不會濫殺無辜。如今既然侯爺都照實說了，在下自然沒必要枉做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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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眼中仍有水光，然而更多的卻是驚訝：“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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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也得信。你都寧可死了，我還能怎麼樣？總不能真對你們一家大刑逼供吧！“太孫殿下聖人心腸，不到萬不得已，也並不想與侯爺為難。殿下甚至說過，陳善也一把年紀了，只要他肯偃旗息鼓，真心投誠，殿下一定會善待於他，不僅不會要他的命，還會加官進爵，封賞從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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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當年梁子是令尊和皇上他老人家結下的，和殿下沒有半點關係。陳善若逆天而行孤注一擲，殿下百萬雄師，又有那麼多叔父相助，當然不可能會輸；只是戰亂一起，他自己作死也就罷了，生靈塗炭害苦百姓，豈不失了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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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父親以“大義”為開國聖號，所作所為卻實在愧對這二字。如今沈智提起，陳理不由思緒萬千，慨然一歎。要是還能再見大哥一面，他定要把這番話復述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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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空有侯爵頭銜，實則異鄉流犯，身份還不如平民，沈智也算天子來使，要殺要剮要折磨，可謂易如反掌；而他卻這樣簡單放了他，可見他背後的皇太孫確如他所說，有顆仁義之心。那等他做了皇帝，中原百姓的日子應該比如今更寬適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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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能冒險讓大哥投降，但只要說服大哥從此不反，便像現在這樣隱姓埋名過活，總該能安度餘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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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心裏想的則是：找不到金匣也不能無功而返，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接下來不可避免的這場混戰，能牽扯的方面越少越好。既然已經知道了結果，僅僅為了陳善不可能的野心，枉賠進那麼多人性命，實在不值得。話說到這份上，要是這陳理還陽奉陰違，非要陪他大哥一起惦記那勞什子的皇位江山霸業宏圖，那她……也沒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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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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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朝鮮國之行註定無獲。雖說天晴成功打發了張玉先回去複命，但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她總要有東西交差啊。說不得，殺手鐧都得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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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剛踏進兀良哈衛所的牧場疆域，呼喊聲便遙遙傳來。遠處一口白牙在日光下閃得晶瑩耀眼，除了阿赤烈實在不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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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天晴見到他的笑容，也覺心頭暖暖的。可下一瞬間，就感到暖得有點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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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王府了？不回去了吧！”他興高采烈地策馬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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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就暫時離開一下，還、還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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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赤烈難掩失望，輕輕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你還是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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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天晴沒料到過了這些時日，他還惦記著和她的約定，雖說有些愧疚，仍硬了硬心腸，徑直道，“其實我說要來找你，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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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請求略略一提，阿赤烈訝然道：“怎麼你和阿穆都突然對我的掛墜子起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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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心道不妙，穆華伊這傢伙顯然已經知道了。“那你給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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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啊，又不是什麼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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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正哀傷遲來了一步，眼前一晃，卻見阿赤烈大手遞來一樣明晃晃的物事。定睛一瞧，不就是被他當做護身符的那個金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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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給阿穆了嗎？”天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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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過拿去看看，玩了一下就還我了。”阿赤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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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天晴大惑不解，難道他也學皇帝，偷龍轉鳳掉了包？“他當你面玩的嗎？當面還你的嗎？沒有偷偷藏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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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下輪到阿赤烈大惑不解了，“阿穆是福餘衛的少主子，難道會稀罕這麼個小玩意兒麼？為什麼他要偷偷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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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心思轉轉，明白從阿赤烈這個傻孩子這裏肯定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也不再糾纏，又道：“你的這個小玩意兒，可能事關一個重大秘密。阿赤烈，你信不信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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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信得過了！”阿赤烈都不等她問完，就搶先答道，快得讓天晴都大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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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講句，她雖然從沒想害他，但騙他的次數絕不少了，阿赤烈就是再笨，也該學乖了。本以為要多費一番唇舌，沒想到他居然還這麼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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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驚喜之外，更添了幾分內疚感。原先的計畫霎時作煙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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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你的金匣，沒法原封不動還你，我要開了它，再鑄起來。雖然我能保證會跟先前一模一樣，但畢竟不是借了看看那麼簡單。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不借我，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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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為難？你就拿去，把它開了吧！就算鑄好了和原先不一樣，也不妨事。”阿赤烈爽快地把金匣更往她面前湊了湊，好像反而擔心她會有顧慮不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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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開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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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看看裏面的東西，是不是有關你要找的那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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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更加困惑：“那你不問問究竟是什麼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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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我就是問你，你也能說謊話騙我。你那麼聰明，要是存心騙我，我定然分不出你到底說真還是說假。我又何必問呢？總之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害我的~又不是什麼大事，我樂意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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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第一次發現，阿赤烈居然一點不傻，應該是大智若愚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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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金匣本來就不是我的，是貝根的東西。你有什麼打算不告訴我不打緊，但總要和她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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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蘭姐姐麼？”天晴笑道，“你不說，我也正要找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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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氈帳子裏燒著炭火，暖暖烘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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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高麗全羅道的綠茶，可有些年頭沒喝啦！難為你還特意想到我。”兀蘭捂著茶盞，笑盈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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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臨走被李芳遠送了一堆的土產，她原就大方，自不介意和喜歡的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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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該早點來看姐姐才對~這段日子我走南闖北，攢了不少好東西。這個，是雲南特產的靈貓香，味道清雅，能定心安神。姐姐總是淺眠，用它最好了。”往陳理那兒沒送掉的禮物，也正好做個順水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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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你這麼多好東西，真是想不幫忙都不行啦……”兀蘭放下茶杯，一手輕輕拍了拍她，一手點了點矮腳桌上三張疊起來的薄絹，邊指邊念，口中喃喃。以天晴粗淺的蒙文基礎，聽不出所以。“兀蘭姐姐，這三段回鶻文，說的到底是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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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斷續續來看，說的應是成吉思皇帝當年位承天選後，立下的諸多豐功偉績，殲滅西夏、攻伐金國、征戰火尋……可你說這裏面藏著個秘密，這些事草原上人人都知道，怎麼能算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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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裏面只記載了這些歷史？沒有提到其他別的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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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看是沒有了。不過現在少了一段，有些句子還讀不通呢，我也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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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晴沉吟片刻，道，“這些字裏會不會藏著什麼特殊的文法，如果通過某種有規律的讀寫，能拼出什麼人名或者地名來？”回鶻文是拼音文字，相比漢字這樣的象形字，更容易做這種字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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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蘭歪著頭左看右看，皺著一對葉眉想了半天，道：“你說的倒有可能，不過就是有規律，也要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才能找到。眼下你只有三片……就算能試著拼出什麼詞來，對與不對，也沒把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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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盯著那三段合成一張的印文，忽然問：“兀蘭姐姐，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怎麼拿到那個金匣的呢？是在元宮裏麼？後來又為什麼會給了阿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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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兀蘭夫人一怔過後，開始垂目回憶起來，“嗯……那時我剛進宮不久，第一次在禦前獻舞，跳的是最拿手的甌燈舞……”那也是她第一次受幸侍寢，兀蘭想著想著，粉頰暈紅，“天元皇帝陛下很高興，喝得醉了，就揮手賞賜了一小箱珠寶錦緞給我，這金匣就在其中。起初我還以為就是一枚金塊，拿起來卻發現並沒有那麼沉，裏面似乎還有東西，噠噠作響的，看它外面又刻著薩滿禱文，覺得吉祥又別致，就將它一直帶在身上，做護身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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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藍玉大軍來了，把我們都給抓了……也是巧了，竟沒人發現把它收去，它就一直跟著我，到了部裏。哎，它也是我那時唯一一樣值錢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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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十歲那年，突然生了一場病，發燒發得厲害，昏了幾天，什麼東西都吃不了，巫醫們能試的方法都試了，都不見起色。脫兒大人急壞了，叫巴雅爾趕快帶了一斤金子到南邊去請漢醫大夫。我守在部裏，也幹不了什麼，只能日夜禱告。這時候忽然想起來，身邊那金匣子上寫滿了禱文，我就是帶著它才平平安安到現在，興許真有些靈力吧？就將它掏了出來，坐在阿赤烈床邊，對著一句一句反復念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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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看見，阿赤烈正拿著金匣玩呢，小臉也不似之前那麼紅了。再一摸，燒都退了，還喊著要吃東西，看似一點病狀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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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巴雅爾帶來的漢醫大夫也到了，看了一圈，說阿赤烈已經沒事了——你說奇不奇？我猜一定是禱文起了作用，長生天尊保佑，才讓阿赤烈忽然好了的。所以之後，這金匣就讓他一直帶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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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點點頭，倒不在意這金匣是不是真有法力，心中想的是——雖說酒後興起，這位天元皇帝也向來出了名的稀裏糊塗，但這金匣終歸事關祖宗秘寶，能這麼隨隨便便賞人嗎？不過現在畢竟還缺一匣，到底怎麼回事尚不能論斷，恐怕還是要等最後的羽印出現，才能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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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蘭望著天晴在那沉思，也默默不語。之前她見阿赤烈從南邊回來時垂頭喪氣，早就問過了他，知道阿望大夫真名叫阿晴，她並沒墜崖摔死，還嫁了人，成了燕王府的一位娘娘。長嫂如母，兀蘭一直為阿赤烈這傻孩子可惜，這次難得能再見到天晴，壓在心中許久的話，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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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大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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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恰此時，一蒙古大漢突然破門而入，天晴連忙衣袖一拂收起三段印文。來人見到有人，也是一愣，“原來娘娘有客，那我候著便是了，何必叫小婢趕人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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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原先聽到蒙語“娘娘”稱呼，還以為找的是她，聽他說完，才明白他找的是兀蘭夫人。兀蘭其其格原是元順帝的昭儀，被叫做娘娘雖已不甚合適，卻也不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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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來做什麼？”兀蘭歎了口氣，神情似乎頗不耐煩，“我早同你說過，你就是跟我這兒把嘴皮磨穿，也沒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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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娘娘怎麼這麼說？好似只要我來了，必定有求於人一樣。”大漢說著瞥了天晴一眼，“讓外人聽去，可太不成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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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笑笑，知趣地向兀蘭夫人行了個蒙古禮：“看來該換我去候著了。等姐姐同這位說完了話，再來召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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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瞧瞧，這可是今冬剛打的上好狐皮，我專門送來給娘娘的！”待她一走，大漢一手展開一件皮裘，白得似雪地一般，通體一根雜毛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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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說過多少次，別再亂喊了。算來你是我的哥哥，就是叫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再給部裏人聽到什麼娘娘長娘娘短的話，你我可真都沒臉了……”兀蘭看也不看那件狐裘，只擺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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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沒臉？娘娘當年多少受大汗寵愛，就是做斡兒朵皇后都大有可能！偏偏運氣不好，這才便宜了巴雅爾那小子，他歡喜寶貝只怕都來不及，還能給你臉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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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雅爾對我很好，有他這樣的丈夫，就是大汗的皇后，我也不稀罕做。”兀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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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你也是咱們布裏亞特家的女兒，怎麼總這般沒志氣？其實巴雅爾這麼寵你，阿赤烈也聽你的，只要你說句話，讓他去求求那個寧王，開個口子跟部裏做茶糧生意，又是什麼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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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寧王雖然厲害，到底不過是個藩王，現在部裏還和明廷打著仗的，他哪會來跟你做什麼互市？就是明國皇帝也不會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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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你是婦道人家，自然是不知道。現在老皇帝耳聾眼瞎，兒孫們明爭暗鬥快翻了天，他一點不知覺。那個寧王我見過，是個有種的。別的不說，部裏的好馬，他早就想要。要在大寧城開口子互市，大家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那麼多藩王、那麼多部落，只要他不打我、我不打他，那不就行了？老皇帝哪管得了那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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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你何不自己和阿赤烈、和大人去說，卻要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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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們父子都是木頭腦袋，不識時務，所以才混成這副德性。要是講得通道理，我當然自己去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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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天晴已經明白，這傢伙是想通過阿赤烈父子搭上寧王，但他深知兀良哈部上下都是吃軟不吃硬的角色，所以才要請兀蘭夫人吹風。兀蘭心地軟，即便現在不答應，架不住他軟磨硬泡，總會去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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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天晴不知這人底細，深怕他對兀蘭不善，所以才留在帳外聽壁腳。如今既然知道他是兀蘭的親戚，又有求於她，想必不會傷害她，便無意再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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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沒走出兩步，天晴迎面撞上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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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今天就你一個人啊，那二十幾個師父呢？一個都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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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死樣怪氣的聲音，天晴眼皮都懶得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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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寧王這陣子都在三衛視察，阿穆少爺不用跟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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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好跟的！他是去找阿劄大人……”穆華伊話說一半，驚覺自己差點入了她的轂，轉而笑道，“呵呵……怎麼，你怕寧王要做什麼好事，會搶在你前面？那該你跟著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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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整了整衣襟，淡淡道：“我是燕王府的人，跟著寧王成什麼話？譬如你好了，福餘衛的少主子，自己有家不回，老往朵顏衛鑽是什麼意思？難道海撒男只是你養父，脫兒大人才是你親爹麼？”誒，這麼一說，這一老一少的確都有些笑面虎的味道，在蒙古人裏可算得上少見，指不定還真有點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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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婆娘胡說八道什麼！”出乎天晴意料，穆華伊竟為她的話突然暴怒起來，伸手就要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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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天晴今日狀態無敵，反應神速，一個閃步便繞到他身後，閑閑嗤笑道；“切~做什麼發那麼大火？難道給我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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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華伊憤然轉身，深深盯視著她，雙肩似循著壓抑的呼吸急促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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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方才她的應對，他就知道，今天和徐天晴動手，絕討不了什麼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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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阿赤烈的金匣，就更別指望從她那裏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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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瘋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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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下一句小孩吵架似的咒罵，穆華伊大步走開。天晴有些納悶，又有些不安，內心蠢動著某種奇特的預感——好像，她不小心碰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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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你方才說了什麼？怎麼好好的又和阿穆鬥起嘴了？”穆華伊聽說天晴來了，立刻嚷嚷說找她有事，阿赤烈半引半跟著給他帶路，自然看到了剛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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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他突然就生氣了。阿穆不一直都是這樣麼？喜怒無常的。”天晴並不覺得自己心裏的疑問能從阿赤烈這裏得到解答，是故回應得也不鹹不淡。“他天生就這怪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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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穆他，最早不這樣的。倒是自從碰到你後，脾氣越來越大了。”阿赤烈不同意地插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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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天晴眨眨眼睛，“是多久以前？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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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阿赤烈仰著頭，認真回憶起來，“大概十年前吧。那之前，阿穆一直很聽話的，可那一年，他剛過完十歲生日，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被海撒大人責打了幾下，就突然大吵大鬧，騎了馬狂奔出去。大家都急得不行，到處找他沒找到，都怕他碰見了狼群或跌進了山溝。哪知道三天後，奇列真姨正哭天抹著淚呢，他卻自己回來了……從那之後，阿穆整個人就有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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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變？開始闖禍搗蛋、惹是生非、跟大人吵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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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倒沒有。”阿赤烈搖頭，“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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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是他過生日時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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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那回好幾個部裏的人一起給他慶生，他開心得不得了。他的小那什（小舅）阿魯臺還特地送了一匹小紅馬給他，阿穆見了歡喜極了。啊——就是他後來騎著跑出去的那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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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魯臺是穆華伊的那什？阿蘇特部那個阿魯臺？！”天晴大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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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所以碰上他們阿蘇特部來衛所打草穀，寧王一定會讓我們兀良哈部或者翁牛特部打先鋒，就是擔心烏齊葉特的人留情放水。咦？我沒告訴過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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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沒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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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這才注意到，阿魯臺是雅利安人種，褐發棕眸，高鼻深目；穆華伊的輪廓亦有些混血的意思，他的俊美也有很大一部分源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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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們是舅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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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阿赤烈順暢地說著，那麼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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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聞言一愣，抬頭正對上他真摯滿滿的琥珀色眼睛。心裏忽然一陣繚亂，她下意識就轉過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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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我就想知道阿穆到底要幹嘛，可你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麼能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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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是擔心這個？阿晴你放心，我會看著阿穆的，不會讓他做對你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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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他一直對我不好的，這都罷了。可氣的是，他還來打我們花姣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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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你冤枉他了，他是真心喜歡你們花姣的，這我可以跟你保證！”阿赤烈拍著胸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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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聽得失笑：“他是真是假，你怎麼保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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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烈急了：“我說了能保證，就一定能保證啊！你怎麼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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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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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爹，想到娘，想到大表哥和小融，想到張之煥……天晴忽地說出這一句，接著朝他揚起了笑臉，由心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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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我最信的人，大概就是你了！阿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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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世上，唯一願意一直信我、不會騙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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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希望……我也不用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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