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距離 - 鶴立雞群的大樓

我所住的大樓，約有二十三層樓高，而我住在最頂樓，有四間住戶在這樓層裡，可是我連他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更別說交流了。

這裡是位於遠離市中心的郊區，附近除了這大樓以外，其它都是二、三層樓高的房子或是小型工廠，不少有鐵皮加蓋而的樓層或是污濁不清的外牆，分散在狹窄又雜亂的草原的四處。簡單來說，就是一塊沾滿多種顏料而過於飽和的擦拭布，偏偏就有一點的顏色特別突出。

「『鶴立雞群』，就是指這個大樓吧。」她側身坐在客廳的窗戶拉門旁的地板上，連頭靠牆，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著吐出白煙。雖然是正午且陽光普照，還是仍覺得寒冷的天氣。她穿著那幾乎不合大小，我舊的深綠厚毛衣，不時抖動著身體，可能是穿得不自在。

其孤形單影，讓我聯想起同事家籠子裡的小文鳥，也跟她一樣老盯著窗外風景。只不過她看的是天空，因為風景被外面陽台的牆壁遮擋著，根本看不到除天空以外的景象。

而且，陽台的窗戶拉門，我是有上鎖頭的。

「覺得有點不對勁，這用來形容人還比較適合。」當然，這形容建築也行，只不過就像是三合一咖啡明明就是咖啡，但對某些咖啡愛好者來說並不是，一切都是主觀在作祟。

我雙手上拿著兩杯咖啡杯，三合一咖啡，走近了她的身旁。

「請用。」

「人類的言語，真是難懂。」她一手拿起咖啡杯。「謝謝。」

「畢竟...」我稍微猶豫該不該把說下去。「妳真的是隻鶴嗎？」最後我改變原本想說『壽命才人類一半的鶴。』

「欸，你還不相信？」

「有點。」我點頭，「比起妳上禮拜說的話，我更相信別的。」

突然出現陽台的純白毛衣少女，對著我說：「我是不小心錯過最後遷徙潮的鶴，能不能讓我留在這邊渡冬？」

要換是正常人，早就認為這少女是神經病，把她趕走了吧？啊，或許是被嚇得奪門而出這樣比較合理。可是對渴望新鮮事的我來說，就算是神經病也好，我也會試圖接近，甚至是加深關係。

跟她比起來，我還比較排斥人。

我本身也對不平凡的事物抱持開放態度，而她給我感到非人類的氛圍，我也馬上相信了她，二話不說，馬上拿起鑰匙開門打開陽台窗戶拉門讓她進來。

那時，也是我久違地打開窗戶的時候。

可是過了一個禮拜，她就像個十八歲少女，看電視、化妝及筷子吃飯等等，偶爾會像現在一樣發呆看著天空，樣樣沒有身為鶴的感覺。只差，我還沒有嘗試去偷窺罷了。

「相信別的？」

「離家出走的女高中生，現在正跟一位素昧平生的大叔，過著幾乎遊走法律邊緣的同居生活。」我盡量不帶感情把這句話唸完，但這句話真實到令我發笑，憋笑到有點痛苦。

「...哪有個女高中生會爬到二十三層樓高啊！」她又氣又好笑道，差點把咖啡灑了出來。

「唯獨這個，我想像不到什麼現實的理由了。」至於其它非現實的理由，我實在懶的去想。忍者啊、攀爬高手啊、怪盜啊，都是些連福爾摩斯都會笑掉大牙的迷之推理及妄想，簡直毫無價值性及邏輯性可言。幻想什麼的已經不是我這把年紀該做的事了，越是活下去，越是了解現實跟虛幻的區別，而人終究會選擇現實活下去。

偏偏，就是有個連福爾摩斯都不得不舉雙手投降的特殊存在，活生生在我眼前。

「像你如此思考現實面的人，真是沒～有夢想。」她刻意拉長音調諷刺道。

「那種東西早在好幾年前，就跟不成熟的青春，一同扔進垃圾箱裡啦！」我自嘲地笑道，也突然意識到自己歲數，真的離青春太久啦。

「你們人類真是難懂。」她不解地歪頭看著我，樣子有點可愛帶優雅。「我們有些鶴族，可是連垃圾箱都會翻來找食物喔。」

「咳！」我是不是聽漏了什麼？差點把咖啡猛噴出來，滾燙的液體在口腔灼燒著。

「啊，雖然我沒做過就是了。」她嘻嘻笑著，似乎是看到我的蠢樣為樂。「這點還請放心，我是隻比較有教養的鶴。」

「這還真是謝天謝地啊，」我摸著喉嚨緩解嗆到時的疼痛感。「不然我就要開始考慮買新的碗了。」話說，我也還沒完全相信她就是鶴，只不過對自己不利的消息我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相信了。

「可是我不懂，妳突然說垃圾箱翻食物，跟我把那些東西丟進垃圾箱的比喻，有什麼關聯性可言嗎？」我只能瞎猜，暗指我那些我丟棄的的事物，其實是有很大的價值性。其實不能說完全瞎猜，我早就心知肚明。

「嗯...沒有，沒有什麼關聯性可言。」她隨意地看著窗外，能稱之為好天氣的藍天。「只是隨隨便便舉個例子，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喔？嘛，你也知道，人類語言的感受性，我是很難了解的。」

「...我還以為妳話中會有什麼大道理。」我為一瞬間這麼認為的自己，感到滑稽且可笑。

「咦？難道話中一定含有什麼到了嗎？」她驚訝地把頭轉向我這，好像聽到什麼新世紀發現一樣。

「並不是，只是有些場合說有些話，縱使是無心之言，有時會被他人誤解成其它意思。」

我用著教師的口吻，向她解釋著，而她也想被老師說教的學生，露出無奈且不解的面容。老實說，這些內容只不過是模仿我以前學校老師，是怎麼對我的而已。

「這麼麻煩啊...」她無力地抱緊身前的雙膝，一頭趴在雙手上，似乎受到些挫折。明明是鶴，又不需要學習人的社會觀，難道鶴就沒有鶴的社會觀嗎？

不對，本來鶴跟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種，當然不能相提並論。就算是擬人化，終究是，人，把人的特質轉移到動物身上罷了，不可能呈現動物真實的樣貌及事蹟。

「沒辦法，人是就是如此，百般無聊又愛庸人自擾。」

「那你也是嗎？」

「我？」

「嗯，你也是人，不是嗎？」

「這個嗎...」

我所指的人，就是指其他不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人。一下煩惱自己生活坎坷，一下抱怨自己懷才不遇，凡事一定要拿什麼看似痛苦的理由顯得自己多麼偉大，越可憐越好。最可笑的是，竟沉浸這所謂其不幸中，真令人費解。

人啊，我或許跟她一樣，也不是很懂吧！

「不一樣。」我平靜地回答。

「可是你不是人嗎？」

「是人，但我不認為自己跟人一樣。」

「...不懂，你究竟還是人嗎？」

「這個...」

是呢？不是呢？我想要回答什麼？

「大概...不是人吧？」

至少，這是實話。

「更不懂了。一下說是，一下說不是...那你又是什麼？」

「我就是我...雖然這是很老套的說法，意思就是指要做自己。但我真正想說的是，我既沒有想成為所謂『人』的意願，也沒有要拋棄身為『人』的自己。好比太宰治老師一書『人間失格』比喻自己不配當人，但世界上有多少人是『人間合格』的呢？答案是沒有的吧！縱使明知道自己不合格，又有多少人會向合格努力的呢？」

「等、等一下！」似乎思考迴路，在她大腦似乎快負荷不了，以至於她不停在頭腦打轉。「拜託說句我聽得懂的人話...回答你究竟是什麼就好。」

「簡單來說，就是人，只是我不想承認罷了。」

「啊，那我就懂了。」她一手搥掌道，但似乎並不是全懂的樣子，看來之前講的讓她邏輯能力受損些也說不定。

「總歸一句，你們人類真是難以了解的生物，沒錯吧？」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像學生回答老師難題，渾然不知自己答案是錯的，且充滿莫名的自信。

「...妳想這麼想也行。」看來，她完全搞不懂，至少是一知半解。

「鶴族就簡單多了，每天只要想著下一餐的著落，過這種日子就行了。」這麼一說，晚餐要吃什麼好？總不能煮雞肉吧？

「那妳呢？也是每天想著吃就好了嗎？」

「嗯...」她思考一會兒，可能是在想如何把鶴語轉成人話。「大概是吧。有時三餐不繼，可是餓到頭昏腦脹的程度，不努力找的話可是會餓死的。」

畢竟，這事關生存啊—她最後補充道。

「所以妳承認妳就是鶴囉？」我露出別有意義的笑容，對她會怎麼回答感到幾分興趣。

然而，縱使我這張臉的笑容，是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是粗製濫造的面具，她卻一點也沒放在眼裡。或者，她什麼也不知道，所謂的人啊，其實...

「當然，只不過我是隻有教養的鶴。」她不以為然地回答，似乎還對我的提問感到困惑。『我就是鶴啊？』從她困惑的雙眼，可以輕易猜出她心裡在想什麼，可能是因為身為鶴的她很單純吧，真擔心要是有獵人盯上她會怎麼辦。

但也有時，我根本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縱使答案是多麼平凡無奇。

「可是妳為什麼會要保持人類的姿態，而不是鶴的姿態呢？」

「因為人的姿態，比較能跟人對話啊，鶴的姿態會嚇死人的。且吃東西有時也很困難，要低頭吃才行，嘴巴也很難咬斷食物，必須搖頭晃腦把食物撕開。重點是，都是要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啊！」

「結果還是吃啊！？」我開始慶幸自己是人這檔事了，不必像她即使變成人還要擔心吃的事。至少不用撿地上食物吃。

「鶴啊，除了能飛比較好以外。」她起身站起來，右手摸著窗戶，突然的寒刺感讓她微微縮一下。「其它的跟人類比較起來，還是人類的姿態比較『活得輕鬆』。」

「有嗎？」我不經思索地發問。

拿人類跟鶴比起來，到底哪個生活機能上比較方便，當然一定非人類莫屬。然而，當我發問的同時，把她話的意思，擅自解讀成：

『活著，很輕鬆。』

「這不是當然的嗎？」

「啊，嗯，是這樣沒錯...」我慌張地答覆回去，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切都是主觀在作祟。

「呃...」先是眼神飄移，搔著臉頰，猶豫是否要開口說話，最後嘆一口氣，下定決心要講出來。

「總感覺...」逐漸壓低的音量，卻仍感受到其無奈。「人類，好難懂。」

我想這是目前為止，她的人話運用最好的一刻也說不定。

『...像妳這種小孩哪會懂大人的想法？』一種莫名的怒氣，很明顯但我壓根不想承認，就是惱羞成怒。慶幸的是沒脫口而出，差點忘了她是隻鶴這件事。

「...像妳這種小鶴是不會懂的。」我一手抓著她的頭髮不斷搔著，她似乎略微不快，雙手把我的手推開，接著開始整理亂掉的髮型。這只是我為自己的難堪找的藉口。

「所以，你到底信不信？」她嘟著嘴發問，略微孩子氣的臉添加幾分人味。

「信什麼？」

「我就是鶴這件事啊！」

啊，對，也差點忘了我對這件事是抱持懷疑態度。

「有點。」

「有點？到底是信還是不信，總給一個明確的答案吧？」她似乎對我的優柔寡斷感到不耐煩，解決的方法就是：二選一，馬上。

「就是半信半疑啊，但我想大概是...不相信吧。」其實這重要嗎？縱使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對我來說會有什麼影響嗎？說到底，一切都是主觀在作祟。

「咦，縱使眼前的女高中生，就是一隻鶴也是？」

「我既沒救過被陷阱傷害的鶴，也從未見妳作出手工高巧的紡織品。重點是，我始終看妳還是個女高中生，從未見過身為鶴的妳。」至少，她給我非人類的感覺，是千真萬確的。

「那麼...」她一手伸向我，似乎要什麼東西，只可惜我跟她可沒有好到會心靈交通。我們倆甚至連寵物與飼主的關係都不是。

「我可沒有錢喔。」

「不是啦...我只是想要鑰匙，打開這窗戶拉門的鑰匙！」

「...為什麼？」

「只要我飛給你看，你就會相信了吧？」她自認這是不錯的主意而沾沾自喜著，可是依我眼裡，不是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嗎？

「妳直接變成鶴不就好了？」我懷疑點，並不是在於她會不會飛，而是『她是不是鶴』這點。不只鶴會飛，幽靈也是會升天啊。

「這麼說...也是啦。」她低頭沉思，不發一語。

如果她的話屬實，那果然『鶴就是鶴，還是不如人聰明。』

「怎麼？難道有什麼隱情不成？」7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RzLI9hIp

「呃...」她面有難色地露出困擾的表情，「如果我不飛的話，是沒有辦法變成鶴的。」

「那麼麻煩？」

「對啊！所以說...」她再度伸手過來，「拜託給我鑰匙。」

「嗯...不行。」我斬釘截鐵回答，讓她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

「我可不想上社會新聞版面，標題還是說：『中年男子協助女高中跳樓自殺。』」重點是，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她是鶴，更不用說相信她會飛了。只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相信。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無法證明了嗎？」

「總比妳跳樓自殺好吧？」

「就說我不是跳樓...是飛翔！」

「對妳來說可能是，但對我來說就是跳樓。除了這方法以外，難道你不能在地上飛起來嗎？」

「沒辦法。」她拚命搖頭，看來她似乎就是要從這裡變成鶴飛翔。「身為人類姿態的我，不從高處的話是無法飛翔且變成鶴的。」

「那我就更沒辦法打開窗戶囉。」我雙手攤開表示無能為力。「因為那就跟跳樓沒兩樣，失敗的話怎麼辦？」

「不會失敗的，畢竟我是鶴啊。」

「可是我不相信。」

「即使你不相信，但事實証明，我就是鶴啊！」

「不，不是指這件事，而是另一件事。」我壓低了聲調，低沉的聲音幾乎逼她後退，退到牆壁邊緣。

「為何要對我說謊？」

如琴弦突然斷掉、齒輪突然咬壞，她表情突然僵硬起來。一切逐漸失序了。

「...對不起，我聽不懂人話。」她生硬地笑著回答，學著外國人明明會講中文，卻假裝不會講一樣。

「那我就明說了—妳想走了吧？」

「...什麼？」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幾乎能用『傻眼』兩字形容。

「仔細想一想的話，妳剛剛為何要有所遲疑最後贊成我『直接變成鶴』的提案，不就是能直接變成鶴嗎？那為何要說謊說只能從高樓往下跳飛翔變成鶴呢？除了妳想離開這裡遠走高飛以外，我已經想像不到其它原因了。」

瞬間，她露出不知是怒，還是哀的奇妙表情，原本想開口的話，卻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不是我不想讓妳走，才說不相信妳是鶴這番話。」我深深呼吸一口氣，停頓住，宛如獵人持著獵槍屏氣瞄準。「只是妳不肯跟我說實話，」扣下了扳機。

「傷得我很深。」

剎那，一陣如槍聲震撼感，換來一片難受的寧靜。

「我...我...」她快要哭出來地哽咽著，最後如被槍擊中傷的鶴，奄奄一息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你說的沒錯...」她勉強地擠出笑容，身影彷彿憔悴起來。「我想走了，抱歉，對你說了謊。」最終不抵抗地，任憑他人處置。

「...我知道了，我現在把窗戶打開。」

我走去自己的臥室，靠近床頭旁那堅硬不摧的保險櫃。只要轉出其用密碼打開後，就可以看到，唯一在保險箱裡面的，又是一個小保險箱，將其打開，又是一個保險箱，像俄羅斯娃娃般。直到最後，就只有一把鎖頭鑰匙在最深處。

知道為什麼我會特地花心思，把鑰匙放在裡面嗎？因為我深怕自己，萬一有天失去活下去的動力而跳樓，就跟『人』一樣了。

一般轉密碼要花約十分鐘的時間，我想我大概會花上兩倍的時間吧，跟她第一次見面的夜晚相比，則是四倍的時間。

劈里啪啦————！7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MefvB6AN

突然一陣巨響，嚇得我抖動一下。

但如果沒有那聲巨響，我恐怕是不會清醒的。絕對不會。

我急忙走向客廳，發現散落一片的玻璃碎片、破碎的玻璃及倒在陽台上的椅子。

那她呢？

唯一的想法是：她真的跳下去了。

我急忙奔向陽台，也不管玻璃碎片多麼危險，也不管我是多麼排斥進入陽台。

我猛然往下探，無論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影子...花了足足一分鐘看著下面。

結果，

一切都是錯的，

還錯的離譜。

我真是大錯特錯了。

「你曾幾何時看過天空了？」是她的聲音！而正在我的後方！

我隨即回頭，她...不，該用『牠』來形容才對。我從未看，如此純白無瑕、能直接用美來形容的，鶴，正站在我眼前。

「是『妳』嗎？」

她點頭，雙眼默默地直視著我。

「我只是想讓你看到我的樣子。」不知從哪個部分，發出幾乎跟人的姿態一模一樣的聲音。「想讓你看我飛翔的樣子。」

「對不起，我...」當時我了解到，一切都是主觀作祟時，可能已經太晚了。

答案如此簡單，我卻未發現，還自作聰明著。

「你所說的那些話...」他拍起翅膀，

頭卻壓得低低，不像準備翱翔天際的鶴，那還用說嗎。

「傷得我很深。」她只想離開罷了。

她飛越我到頭頂，一陣拍打的強風人我睜不開眼。當我睜開眼，望向天空的方向，她越飛越遠，越飛越遠...

...我曾說過鶴的壽命是人類的一半吧？那約鶴的一半的生物又是什麼？

依太宰治老師的遊記《津輕》其中一段，『作家的壽命，約三十幾歲。』

我跟『人』有什麼兩樣？

我再度抬頭，望向她所說的天空，一直以來老是盯著地面而被我遺忘的天空。我看著她的身影。

接著，

她又...

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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