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隨意的在一塊無字碑旁坐下，手中執著一樽清酒。

　　男子有雙墨黑的瞳，無人能從那裡面看出一絲情緒，而略長的瀏海也有些遮擋住他的眼，使旁人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摩娑著無字碑。

　　這塊碑被人打磨的十分光滑，即便有了些許歲月沉澱的痕跡也無損它在某人心中的價值。

　　十年了。

　　他的「師父」離開他已經滿十年了。

　　這也代表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少了十年。

　　還記得那年被她撿回家時發生的事。

　　「臭女人放開我！」他被揪著衣領、拖到河邊。

　　「小鬼別動，讓我好好把你洗乾淨！」

　　「放開！」

　　被瞪了一眼後，登時不敢亂動。

　　他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那一眼讓他渾身發冷、動彈不得。

　　那是殺氣。

　　「好了小鬼，你叫什麼名字？」少女費了一番功夫把他清理乾淨後，笑咪咪的蹲在他面前。

　　……簡直像個拐帶兒童的人牙子。他暗暗想道。

　　一陣沉默。

　　少女臉上都笑僵了還等不到回應，於是放棄親和攻勢，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小鬼你聽好，老娘費盡千辛萬苦才把你從那山寨裡帶出來，你最好乖乖配合我。」

　　費盡千辛萬苦……？分明是路過，趁亂順手把他帶走的吧。

　　「我再問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他低下頭，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但她還是聽到了，他說，我沒有名字。

　　「太好了！那我幫你取吧！嗯嗯，果然自己的徒弟還是要自己取名字比較好呢！」

　　他愕然抬首望向她。

　　居然不是要把他賣掉？

　　「我的名字叫纏月，嗯……那你叫映日吧，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這女人到底憑什麼這麼，多管閒事。

　　她鳳眸一瞇，威脅意味頗重。

　　「……好極了。」

　　「日月相映、日月相映，今後你就是我的人啦！」

　　「喂女人。」

　　「沒禮貌，要叫我師父！」

　　「女人。」

　　「師父！」

　　映日微微挑眉，緩緩吐出兩個字：「乖徒兒。」

　　他那上挑的眼角就像在挑釁纏月一樣，不斷表達著：來打我啊來打我啊。

　　纏月愣了下，隨後露出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好啊映日，看來膽兒肥了是吧？」

　　「……不敢。」

　　「不敢？連徒兒都叫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敢的？明日卯時給我到院子裡蹲兩個時辰的馬步！」

　　「師父……」

　　「沒用。」

　　「可惡，臭女人。」

　　寒風呼呼的吹進房裡，映日無聊的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頭被薄薄白雪覆蓋著的鞦韆。

　　他眨了眨眼，抖落沾在睫毛上的雪花，今日是冬至。

　　「女人妳哪時回來呀……」

　　纏月偶爾會離開一陣子，有時回來渾身血跡斑斑，看的他膽戰心驚。

　　她從來沒說過，但他知道的。

　　她是，殺手。

　　她雖然是殺手，但教他的不只是武功。

　　纏月有個小小的藏書閣，裡面除了她師父留給她的武功祕笈和醫書外，也很多她喜愛的詩詞歌賦。

　　……然後強迫他也喜歡。

　　三不五時就要對個對子，對不起來就去旁邊蹲馬步。

　　「山川海河，日月星辰。」

　　「妖魔鬼怪，魑魅魍魎。」

　　纏月瞪他，「對什麼怪東西，我教你的東西都扔了？美感啊美感。」

　　他挑眉，「正適合妳。」

　　「滾！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呿！女子不可惹也，虎鬚不可捋也，悍婦之心不可測也！」

　　纏月額上青筋微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這使得她那張娃娃臉看上去有點扭曲。

　　「映日，你說為師是個悍婦是吧？」

　　「徒兒不敢。」

　　「好一個不敢，看來三日不訓你，那膽又肥到能上房揭瓦啦？」

　　「……」他垂眸。

　　「好，為師今日就悍一回，門口蹲兩個時辰的馬步後，咱來比試比試！」

　　……說好的對對子呢？說好的對出來有賞呢？

　　騙子！

　　而且每次都是蹲馬步，這臭女人就沒點別的花招嗎！

　　想起來都是淚。

　　漸漸的，他也長成了個文武雙全的翩翩少年郎，沒事就喜歡抓著刀槍棍棒比劃，或是躲在藏書閣看兵書。

　　藏書閣有個他們都很喜歡的設計，在一排排大書架的中間有一小塊空地，這裡被纏月的師父擺上一張胡桃木製成的桌子，桌子上方的一小塊屋頂是由琉璃做的，白日時，陽光直接穿透進來，光線非常好。

　　偶爾夜裡帶著一塊夜光石進書閣看書，看累了，只要微微抬起頭，便能看見滿天星斗。

　　這天在書閣，纏月撐著臉頰坐在對面看他。

　　「映日，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偏頭想了想，「當將軍。」

　　「為何？」

　　「能護妳周全。」他定定地看著纏月的眼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總是帶著笑意望向他的人，已經成了他最想守護的存在。

　　「護好你自己就行了！」她笑罵，心裡卻升起一股暖意。

　　當將軍啊…很不錯呢。纏月莞爾。

　　「映日映日！」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慌慌張張地推開院子大門，還因為走的太急而差點摔跤。

　　「何事？」他擰起眉，對來者的態度有些不悅。

　　「纏月姐她…」女孩一邊按著胸口喘氣，一邊說道：「渾身是血倒在溪邊，然後…我娘她…欸！我還沒說完呢！」

　　一聽纏月出事，他連話都沒有聽全，立刻丟下木劍，頭也不回的跑出院子。

　　運起輕功，如一陣風般迅速無聲的到了平日鄰居們洗衣的地方。

　　沒人？

　　映日皺起眉，額上布滿細小的汗珠。

　　和平日的漫不經心完全不同，他已經亂了心神。

　　在哪裡？她會在哪裡？

　　冷靜冷靜冷靜！

　　深吸了口氣。

　　只是稍微遲疑了一瞬，他往上游跑去。

　　見到一群婦人圍在溪邊，有些吵雜。

　　「讓讓、大家快讓讓！映日小子來了！」不知哪個眼尖的婦人看到他後，扯開嗓子用力叫喊。

　　擠開人群後，他看見了那個伏在血泊中的黑色身影，全身溼漉漉的，也不知是溪水還是血。

　　她原本清秀的臉沾上血汙，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蛋，和髒汙形成了極強烈的對比，甚至連那兩道彎彎的新月眉都淡的快看不見。

　　纏月似是聽見他的名字，努力睜開雙眼想尋他。

　　看見她微微抬起、小幅度轉動的腦袋，他忍不住紅著眼罵道：「妳這白癡！」

　　她動作頓了下，轉向聲音來源，果然看見一個模糊的熟悉身影。

　　「咳…你這沒禮貌的…小鬼…」

　　原本已經亂了的心神，在看見她後慢慢冷靜下來。

　　這女人還有精神罵他，真是太好了。

　　他蹲下身，藉由周圍熱心村婦們的幫助，把她背了起來。

　　回家路上，他走的迅速而平穩，纏月趴在徒弟背上，強忍腦中暈眩想保持清醒。

　　映日…長大了呢。

　　好像也…長得好看了。

　　望著映日無甚瑕疵的白皙側臉，這是她陷入昏迷前最後一個想法。

　　有一名長相秀雅的男人站在他們家門前，笑咪咪地看著他，就如十年前的纏月一般。

　　他戒備的站在門後，手摸到後腰，握住一把短匕。

　　「你是誰？」

　　這男人不高，和只是個少年的他差不多，男人溫和的想摸他的頭，卻被他躲掉。

　　他只好摸摸鼻子，「我是纏月的朋友，叫定風，是個大夫哦！」

　　映日狐疑的看著他。

　　他聳聳肩，「愛信不信。」

　　這時，纏月好似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輕喊了聲，「定風，進來。」

　　映日這才讓出一條路，但手仍緊緊地按在短匕上。

　　纏月臉色發白的半臥在床，看著映日的動作，感到有些好笑，「咳…映日，放下你的手，定風可是個女孩子。」

　　定風聞言轉身一看，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手一直按著武器，不禁冒了幾滴冷汗。

　　映日則當作沒聽見。

　　在他心裡沒有男女之分，只有纏月與，非纏月。

　　「……拜託妳多幫我照看映日。」

　　他回到家的時候只聽見話尾。

　　早已復原的纏月坐在正廳，端著茶，和一身男裝的定風說著話。

　　「嗯，多保重，我先走了。」定風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定風，別這麼笑。

　　這一切只是必然，沒什麼好難過的。

　　「映日，你已十六，我不會再照顧你，我一身武藝也都傳授與你了，你不是想當將軍嗎？去吧。」在他生辰的那一天，她語重心長的拉過他的手，這麼說。

　　他點點頭，「妳不照顧我了，可是我能照顧妳。」

　　她柳眉倒豎，做出生氣的樣子，「我可是你師父，哪裡需要你照顧，快滾！」

　　看著背對他的纏月，他說了句隨便妳。

　　就這樣，他被掃地出門了。

　　他想著，明日再回來看她吧。

　　映日走了。

　　纏月盯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久久，移不開目光。

　　翌日他回來時，屋子裡早已空無一人，但傢俱散亂，有明顯的打鬥痕跡。

　　他追著痕跡來到後院，後院滿是鮮血，觸目驚心。

　　「女人……妳在哪？」他語氣顫抖。

　　沒人回應。

　　「纏月…纏月…妳在哪裡！」

　　他最後在小林子裡找到屍身殘敗的纏月，還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寫滿了抱歉的話，每殺一人，纏月總會寫上一句話，這紙上的對不住只寫了一半，表示她解決了那個對她不利的傢伙，卻已經無力完成她的習慣。

　　然後，他又找到了另一具屍體，看起來並沒有比纏月好多少，最後讓祂交出性命的，是纏月慣用的暗器。

　　見血封喉。

　　他在那具屍體身上翻到了一張和纏月一模一樣的令牌，這又讓他推敲出一件事。

　　纏月是被組織殺死的。

　　映日的推測大部分是對的，只有一處錯誤。

　　纏月不是無力完成她的習慣，而是無法。

　　纏月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但她仍掙扎著想寫字，只要生命逝去…她都必須…贖罪才行。

　　顫顫巍巍的寫下兩個歪七扭八的字，她頓了下。

　　她視線可及之處暗了下來，有人站在她面前。

　　映日…嗎？

　　她突然感到有些難堪。

　　如螻蟻一般弱小的自己，只能無力的匍匐在地，連好好站著…也做不到。

　　「！」

　　冰冷的刀刃貫穿她的胸口，她瞠大眼，鮮血抑制不了的從喉頭湧出。

　　「哼，該死透了吧，廢物。」

　　果然，想再見映日一面，只是奢望。她眼角淌出幾滴淚，自嘲地揚起唇角，闔上眼。

　　那天，映日抱著纏月的屍身哭了一晚。

　　晚風吹進林裡，竹子搖晃碰撞所發出的嗚咽聲，迴盪在寂靜的夜中。

　　從那刻起，內心好像有某個角落轟然坍塌。

　　他的心、他的感情、他的信仰，全被攪在一起，慢慢凝固，最後被高高舉起，用力摔向地面。

　　碎了一地的美好，最後再也拼不回去。

　　全都，化為粉末，隨風而逝。

　　再多的淚水也無法把它留住。

　　曾經帶給他的溫暖，現在正在他懷中。

　　冰冷，毫無氣息。

　　沒有笑容，也不再生動。

　　他的世界彷彿被暴雪掩埋，只剩下一片慘白。

　　心臟就像被插進一把短刃，每跳一下，就是一陣劇痛。

　　然後慢慢被疼痛腐蝕出黑洞，血淋淋的，在他身體裡蔓延開。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來不及了啊！

　　深不見底的驚惶排山倒海而來，把他吞沒。

　　「纏月…纏月…」他聲音低啞的輕喚著她的名。

　　一遍，又一遍。

　　回想起來，他居然連好好叫她名字的記憶都沒有。

　　原本蔥蔥鬱鬱的大樹，彷彿一夜白髮的傷心人一般，枯萎了，兩隻烏鴉棲在枝上，銳利的眼神盯著漫天飛舞的黑蝶，蠢蠢欲動。

　　映日跪在碑前，面無表情，眼中也無半絲神采；而定風這次穿了規矩的女裝，站在他身後。

　　「你的心被挖走了。」她說。

　　映日毫無反應。

　　「纏月讓我照顧你。」

　　「……」

　　過了良久，他才低低的回道：「她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低啞的可怕，就算語調輕柔，也能在裡面聽出一絲決絕。

　　定風苦笑，是啊，她們早已知道，卻沒有辦法，只能讓事情就這樣發生。

　　她是個醫者，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身上的瘡口發爛、毀壞，直至奪去生命卻束手無策。

　　很諷刺不是嗎？

　　「她說…這是必然。」她重複了一遍纏月曾對她說過的話。

　　『我不是個好人，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計其數，而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事後為他們留上一句對不住，然而，對這世界、某些人有再多的不捨，終有一天，我也會以相同的方式死去，用自己的血祭奠亡者，然後在地獄裡把這雙沾滿鮮血的手洗乾淨。』

　　纏月說到這，看著自己的手，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這樣，來世才能成為一個無拘無束的普通人，乾乾淨淨、不必出賣靈魂做不喜歡的事，然後，再次和你們相遇。』

　　成為殺手，有那麼多不得已。

　　活著，是那麼的苦。

　　如果可以，她想真正的活一世。

　　像和映日相處時一樣。

　　真正的，活著。

　　「妳知道有幾個人嗎？」映日平靜地看著定風。

　　她略帶祈求的看著他，「映日…別這樣。」

　　「算了，有幾個都無所謂，」他眼中毫無溫度，「反正他們全都得死！」

　　定風感到很無力。

　　她阻止不了纏月，更加阻止不了纏月的徒弟。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想找死呢！」

　　其實映日知道，纏月沒有找死，他也沒有。

　　如果纏月找死，她不會那麼奮力抵抗，甚至還拉了一個人墊背，那些混亂的腳印，可以推測出現場最少有五個人。

　　而且纏月的武功並不頂尖，連現在的他都可以輕易獲勝。

　　她總嚷嚷著，「因為我和你不一樣，不是天才嘛！」

　　在纏月一次拚盡全力和他比試後，他信了。

　　因為他仍然輕鬆獲勝。

　　她出色的，只有暗殺技巧。

　　這樣的纏月，對方居然派了那麼多人來狙殺！

　　纏月知道對方志在必得，她逃不了，只能趕他離開，最讓他痛心的是，即使自己那時在場，也可能護不了她！

　　不可饒恕，全部…全都必須給纏月陪葬！

　　之後，他發瘋似的修練。

　　連命都不要一般，哪裡危險去哪裡。

　　甚至還因為這樣，多了一個生死之交。

　　而定風無法，為了遵守與纏月的約定只好跟著。

　　每次為他療傷，定風必是一襲男裝的黑著臉，「知道你變成這般，纏月定要怪罪我。」

　　聽見她這麼講，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高掛在上的月娘。

　　偶爾見到新月，他才會露出一絲笑意。

　　新月就像纏月笑得瞇起得眼一般好看。

　　是纏月知他思念，在對著他笑吧？

　　十年後，他和在江湖上結交的死黨一起，剿了那個組織。

　　然後他知道了，纏月只不過是不小心得知組織內有人想謀反，不想淌混水結果被牽連。

　　再後來，他也當了殺手。

　　不當將軍是因為沒有理由了。

　　他想保護的，從頭到尾，就只有纏月。

　　成為殺手，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更加貼近她。

　　然後，順理成章地下地獄找她。

　　他從來不認為纏月是他師父，他只想用纏月教他的武功，好好保護她一輩子。

　　到頭來，還是他一直被她保護著。

　　而他，連再見她一面的機會也沒有。

　　甚至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隨便妳。

　　他有個習慣，完成任務後會到一塊無字碑旁飲一樽酒、拿著一幅由他親手繪製而成的仕女圖說話。

　　仕女圖上畫著一紅衣女子，這女子手持團扇，扇子上繡著流螢，赤足坐在榻上，青絲半綰，一綹秀髮垂在胸前，前襟微開小露酥胸，她正認真地看著棋盤。

　　那微蹙的眉眼畫得極為生動，讓人隔著時空也能感受到她的苦惱。

　　這女人不是很美，但卻越看越有味道。

　　這是他記憶中最懷念的時光，他們坐在軟榻上，無憂無慮的研究棋藝，纏月專注的神情，一直是他心裡最美的一道風景。

　　而當朋友問起他隨身攜帶的那幅圖，他會說。

　　那是我的女人。

　　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