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染天空】記得 - Day 01 2100

某次團練後的夜裡，月歌和蒼井並肩坐在學舍前的長椅上，看著被晚風吹得縮起肩膀的蒼井，心重重跳了一拍的月歌毫不猶豫，把手交疊在蒼井有點發涼的手背上，然後往她軟軟的臉頰啾上一口。

「茅、茅森同學，你這是什麼意思？」

「嘛？蒼井，就是這樣的意思喔。」

縮起肩膀的蒼井猛然回頭，看到的是月歌時而會露出，那不懷好意的調皮笑臉。這女孩並不是不知道界線在哪裡，而是裝作懵然不知地得寸進尺，再以玩笑為由胡混過去。

在她察覺到之前，沒想到自己已經放下防備到這個地步了。其淒慘的結果，就是被湊到跟前的自己，竟被無情地親了一口。

明明，和誰都沒做過這種事。

這女生，居然還把舌頭伸了進來⋯⋯

「唔、哈⋯⋯」

與生澀的蒼井相對，月歌的舌頭以異常熟練的動作攪拌著蒼井的口腔，使她沒出息地從喉頭漏出了聲。佔盡上風的月歌仍未肯收手，原本輕輕放在手背上的手轉成十指緊扣，另一邊廂亦強勢地把她擁進臂彎，不但斷了她的退路，更是將角度扭正、吻得更深的一計。

「呼、哈呀、」

就在蒼井的掙扎快要突圍之際，月歌乾脆把手鬆開，唐突的解放使猛地退後的蒼井心一驚，對眼前人兒的嬉皮笑臉更是懷疑。

本以為月歌會不識趣地繼續追迫，明明連強硬地把她推開的準備也做好了，怎料她卻拍拍裙子，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在甚為巧妙的時機站起身來。

「剩下的，就在天台裡做吧～」

不，她轉頭遺下的這句話，怎麼想也不可能是沒意圖的，未等蒼井反應過來，這位搖滾巨星已以當年閃電解散之勢揚長而去，留下還沒反應過來的自己在原地。

半掩小嘴的蒼井抿著唇，在感受著齒頰遺下的濕潤和清涼感的同時，耳根亦晚了一步徹底通紅。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

帶著幾分躊躇，走上樓梯的蒼井才剛步進天台，就已看見月歌靠在圍欄邊緣的纖細背影。

「唷，蒼井，你真的來了喔？」

眼前的麗人並未轉頭，就已認出來者是蒼井。她是瞎猜的嗎？要是猜錯了不就很糗？還是說耳朵特別靈光的月歌能認出蒼井的腳步聲？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能有點可怕。

蒼井的腦裡，現在全都被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佔據，為的只是防止自己想起頃刻前發生的事。

和月歌親吻的記憶。

「太好了喔，要是你不來的話我就要凍死了，還是說在這之前會先寂寞死的。」

「茅森同學，那個⋯⋯」

「好啦別在這裡站著了蒼井，看，今晚的星空可漂亮了，明明星癌體來襲前都看不到的。」

文明和都市的崩壞，反而使夜空重獲本來的星光，這可是何等的諷刺。

看著月歌默然的側臉，走到她身旁的蒼井分不清她是一如既往地裝模作樣，還是真的沉浸在傷春悲秋之中。

不，茅森月歌一向就是兩者兼備的人物吧？時而胡鬧，時而認真，認真地胡鬧，又以胡鬧的方式來認真。真正熟知她的人就會明白，這不是一種反覆的狀態，而是她無論任何時候，都具有能兼備兩者的柔軟和餘裕。

故此，她非但擁有使人放開懷抱的能力，在關鍵時候更是十分可靠，和連活著也十分拼命的自己是恰好相反的存在。

就是這樣的她，在此刻也仍記掛著膽怯的自己。

「蒼井，你不會忘記的吧？這晚的景色也好，我和你相處的每分每秒也。」

「是的，因為蒼井，就是這樣的體質。」

超常自傳式記憶，又稱超憶症，據說擁有這種症狀的患者全球僅有八十人，而蒼井就是其中之一。因為這種體質，她無法在考試取得滿分以外的成績；但也因為這種體質，她亦無法遺忘過去痛苦的回憶。

３１Ｂ部隊長蒼井繪梨花，實際上也曾是２９Ａ部隊的成員。可是，在這個基地裡，已經到處也找不到她的同僚了。

身為「托勒密行動」的唯一倖存者，發生過的事即使不過問，也可想而知。

那是貨真價實的活地獄，焦黑的廢墟也好、劈啪燃燒的野火也好、刺鼻的硝煙也好、乾涸得快要裂開的喉嚨也好、凝固在地上的血塊也好，就連同伴那失去了體溫的僵硬手心，蒼井非但無法忘記，更是不能自已地時常想起。

被留下來的人就只有她，之所以沒有完全崩潰，除了是有隊員和月歌她們支持外，一定也是因為她是個比誰都善良、而且堅強的女孩。

曾經懷著理想的她，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拿著手裡的盾撐到現在的？一想到這裡，月歌的心就像挨了一鎚般悶悶作痛。

故此，她必須要作出行動。

「所以蒼井，你也記好這句話。」

「我是３１Ａ部隊長茅森月歌。我會善盡自己的職責，不會讓任何一人死去！」

「茅森同學，我記得這句說話好像是⋯⋯」

「再說下去就糟糕了喔？蒼井。」

說著莫名其妙地使人燃起心中火焰的台詞，月歌的表情卻無比認真。

「在星癌體動手之前，我會率先把牠做掉。我絕不會再讓你看到那種景色，絕不會再讓你獨自一人。」

月歌稍作停頓，深吸一口氣後，再說出決定好的台詞。

「蒼井，我喜歡你喔，待在我身邊吧。」

「⋯⋯」

冷不防地投下的震撼彈，使蒼井完全陷入恍神。

可是，與往常的一片空白不同，現在蒼井的腦海，是因為被月歌剛才的話充斥而短路。

「蒼井？喂？蒼井？」

即使月歌在她眼前揮手，或者輕輕搖動她的肩膀，放空心神的蒼井也還是毫無反應。

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月歌只好領她到身後的長椅坐著。

※

「唷蒼井，醒過來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從朦朧的意識恢復過來的蒼井，就在耳邊聽到月歌體貼的呢喃。

從側躺的姿勢坐直身子，蒼井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坐了在椅子上，甚至還一直靠在月歌瘦弱的肩膀上。

看著活動肩頭以作舒展，卻不吐露半句怨言的月歌，蒼井不禁回想起剛才唐突的告白。

「喂喂喂等一下，再發愣的話根本說不了話啊，搞不好都要到早上了！」

靠著月歌的激烈搖晃，蒼井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確實，要是再在對話途中恍神的話，就真的是太失禮了。

「可是，為什麼⋯⋯明明茅森同學身邊還有那麼多優秀的人，為什麼還會看上蒼井？」

「你有認真把我的話聽進去啊？多謝你，蒼井，我很開心。」

「因為，這種場合的茅森同學不會開玩笑，蒼井是這樣認為。」

女性朋友之間的距離大多比男性顯得更為親密，就連互訴愛意也是能一笑置之的平常事，即使是一方動了真情的情況，將其當成玩笑話也還是正解，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否會錯意，而明確地拒絕的話，亦會使關係產生裂痕。

先愛上的人就輸了，若然蒼井選擇打馬虎眼，她將立於不敗之地，而月歌，恐怕也只能知難而退。

然而，她卻選擇了正面承受月歌的告白，光是這一點，就使月歌感到十分滿足，即使被甩掉也心甘情願。

「看，這不就是蒼井也很了解我的證據嗎？蒼井和我就是互相補足的關係，我的缺點就是你的優點，這樣不是很相配嘛？你以為，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欸？」

「喜歡就是喜歡，沒有特別的理由。就算要被你討厭，我也是打從心底喜歡你的喔，蒼井。」

好不容易捱過月歌再度丟來的直球，蒼井繼續訴說心裡的不安：

「可是，就算是茅森同學，搞不好也會先一步離開我⋯⋯」

「那你就好好記住這一刻吧？蒼井。只要你記得，那我就一直活在你心裡。」

「反過來說，只要被你記得，那我就能永遠活著了，真是賺到了呢。」

說著輕浮的話語，此時月歌姣好的容顏竟夾雜著一絲寂寥。難道就連無憂無慮的她，在心底裡也有著對戰場的恐懼和抵抗嗎？

這有點不像平常的月歌，但就在蒼井繼續深究之前，月歌就已把話題延續下去。

「為了讓你想忘也忘不掉，就再說一次。蒼井，我喜歡你。」

「⋯⋯」

三度的告白，使蒼井再度陷入了沉默，但與如常的恍神不同，這是在認真思考，並作出覺悟的表情。

「啊咧？難道被甩了？果然蒼井，也是想普通地找個如意郎君相伴的嗎？」

在嚴肅的氣氛下，月歌怪不好意思地撓著臉，待了良久，終於等到眼前的佳人開口：

「灯理、瑛子、芽以、瑠奈、理音華⋯⋯」

「⋯⋯蒼井？」

「和香、妃里、美帆、彩華、咲、佐永；綾璃、紺實、沙知絵、知世、真希、絢音；式貴、優梨香、莉沙、由宇、樹里、奈奈；玲那、朝彩、京子、千夏、紗季、沙耶；千草、砂羽、千佳、季衣、茜、小百合；飛鳥、粹花、詩織、令美、由依、愛夏；溫斯特、維達、伊呂波、亞柏、艾瑪、艾露瑪。以上四十七名，就是第２９期部隊戰死者的名字。」

默默守望著如數家珍的蒼井，月歌的心坎感到被揪著的疼痛。

這名纖柔的女孩一直一直，都在背負此等重擔。

有什麼說話能夠安慰她？不是你的責任？不需要放在心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或許，任何說話也不管用。

發生了的事早已發生，要將之改變，就只能靠神或者惡魔。

所以，月歌能替蒼井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嗯，我會和你一起記住的。」

不是體恤，也並非憐憫，恰到好處的話語，使蒼井稍感驚訝地張大雙眸。

是這個人的話，也許真的能⋯⋯

「呀不過，可能會花點時間，你知道，我對背誦很不在行的⋯⋯」

未過半晌，耍帥的月歌已經露了餡，但就連這種遜炮的地方，蒼井也有點⋯⋯

也有點，喜歡？

「月歌同學真的是。」

蒼井綻放的笑靨，宛如在湖邊靜靜盛開的一朵小花，雅致且珍貴，教人何不憐惜。

不過，要是因為蒼井惹人嬌憐的外表就認為能把她任由擺佈，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趁月歌把手放在後腦勺怪笑的空檔，蒼井把小嘴湊到她跟前，然後毫不猶豫往前一撞。

「暫時⋯⋯只記住蒼井一個就好了。」

與月歌方才深深的吻不同，這是一個幾乎能以碰撞來形容的魯莽的吻。兩人嘴唇相觸不過一瞬，然而在唇上留下、對方富有彈力的柔軟觸感，這次卻反而使月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徹底當機。

「欸，什麼！我被親了！而且還叫了我的名字了！蒼井，好可愛！」

「月歌同學，這樣多不好意思⋯⋯」

「那我也可以叫你繪梨花嗎？可以的吧？嗚嗚，繪梨花，繪梨花！」

「好好，乖喔，月歌同學。」

任由月歌在自己懷裡亂蹭，揉著她頭髮的蒼井不知為何總有股既視感，對了，和替白虎順毛時是一樣的感覺，想到這裡，蒼井的臉上便泛起了一輪淺淺的、溫暖的微笑。

「那麼，就多多指教了，月歌同學。」

「嗯，蒼井。」

雖然照理說，月歌應該會順勢直呼她的名字才對，但被緊緊摟進懷裡的蒼井也沒有多想，盡情享受著這使人心安的時刻。

然而，也正因為月歌故意把自己的臉埋在蒼井頸側，才使蒼井看漏了她臉上，那肅殺得異常的無機質表情。

「這次，就輪到我來守護你。」

在月歌前髮藏著的左眼裡，異質的澄黃光輝如星般流轉，蒼井對此卻懵然不知。

可月歌也沒有想過讓她知曉，蒼井繪梨花只需要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獲得平凡的幸福就可以了。

發生了的事早已發生，要將之改變，就只能靠神或者惡魔。

就如月歌所言，這次，就輪到她來拯救蒼井。

從那招致破滅的，緋色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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