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蘭學園的操場上,熱浪與塵土交織出一種近乎燥熱的壓抑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與曬乾羊皮紙的氣味,這簡直是生平第一遭見到的盛大場面。數百名畢業生整齊排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未來的憧憬,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對未知的恐懼。
克雷格校長巍然矗立在司令台上。他那頭如雪般的白髮在烈日下閃爍著冷冽的光,那兩撇上翹的白鬍子隨著演說微微抖動。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在石牆間激起一陣陣迴盪:
「……那麼在今天之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有人要繼承家業,有人即將要去王都參加升學考試,有人則選擇成為冒險者或專業獵師。不論如何!都請大家能常回學校看看!托蘭學園永遠是你們的家!那麼我就說到這裡了!祝福大家,前程似錦!」
這番話剛落,整座操場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寂靜絕不尋常,像是每一粒空氣分子都凝固了一般。
下一秒。
『啪啦!啪啦!砰!砰!燈嘞~燈燈嘞~~』
無數燦爛的煙火在白晝的青空中炸裂,雖然色彩不如夜間奪目,但那種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卻成功地點燃了學生們壓抑已久的情緒。悠揚的樂聲隨之響起,預示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嗚嗚……哇蛤!好捨不得大家……突然不想畢業了!」
一聲如雷鳴般的乾嚎傳來。康霖轉過頭,只見壯碩如熊的阿南正毫無形象地大哭著,淚水鼻涕橫流,將他那身整潔的制服弄得一塌糊塗。這景象,簡直是挑戰人類理智的極限。
瑪吉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金髮,語氣中帶著一貫的自傲與不屑:「哈!你說什麼啊~好不容易能離開這鬼地方!我可是作夢都想著要去王都大展身手呢!」
「嚶嚶……」
「嗚嗚嗚~」
「嗚嗚咽咽……」
然而,感性顯然比理性更具傳染力。不到片刻,周遭的同學竟接二連三地放聲大哭,哭聲此起彼落,連成了一片悲傷的海洋。
「喂喂喂……康霖,你看這下……」瑪吉愣在原地,顯得有些莫明其妙,「大家到底是怎麼了?這不符合邏輯啊!」
康霖站在人群中,瞳孔深處那抹幽綠色的光芒微微收斂。他用手指輕輕抹去眼角稍稍泛出的淚光,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長者的智慧:「哈哈~讓他們哭吧!這不是很好嗎?這種溫馨的場面,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了。說實話,連我都感到有一點點感動了。」
「呃!怎麼連你也……」瑪吉瞪大了眼睛,像是見到了外星生物。
「康霖~瑪吉~看他們哭,我也好想哭……嗚嗚……哇蛤!」
月璃那雙湛藍的眸子早已紅了一圈,她死死拽著康霖的衣角,終於崩潰,趴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康霖輕輕拍著月璃的背,目光望向遠方那片依舊神祕的森林,若有所思。
隔天晚上,月影依舊帶著淡淡的紅暈。
康霖家的庭院裡火光搖曳,酒香與肉香四溢。這是一場提前慶祝的暑假聚餐,也是一場送別宴。三十七歲的靈魂、十五歲的軀殼,康霖正拿著幾串焦香四溢的「龍牛肉」,在炭火旁指點著瑪吉。
「不對!重心要再低一點!腰部發力,手肘要像弩箭一樣彈射出去!」
「好!……啊!又打偏了!」瑪吉滿頭大汗,卻依舊執著地揮動著拳頭。
「瑪吉加油啊~」
「哥哥加油!」
月璃與瑪吉的小妹坐在一旁的長凳上,一邊喝著加了冰塊的馬奶茶,一邊大聲助威。這祥和的一幕,簡直讓人忘了前陣子的血腥異變。
不遠處,三家家長圍坐在圓桌旁。漢丹總長大口喝著烈酒,臉上的鬍渣透著一股豪邁。
「所以丹哥,你兒子應該沒問題了吧?」瑪吉的爸爸,也就是這一區的區長,神情嚴肅地詢問道,「他那次被雷劈過後,狀況真的穩定了?」
漢丹發出一陣豪爽的大笑:「唉呀!沒問題啦~你看看他們現在的格鬥!他簡直是徹底復原了!甚至戰鬥技巧比以前還強。雖然他對以前的記憶還是完全想不起來,但我現在是一點也不擔心他。而且,他還通過了校長的特別測試呢!」
「那就讓他們三個一起去王都就學了喔?」月璃的媽媽放下茶杯,憂心忡忡地問道,「這可是長途跋涉。」
瑪吉的媽媽顯然更焦慮,她壓低聲音說道:「我沒意見,只是……要是那輪該死的紅色月亮又突然出現怎麼辦?漢丹,政府那邊難道沒有任何對策嗎?這種事不解決,我簡直放不下心讓孩子們去旅行!」
漢丹放下酒杯,語氣變得冷靜且嚴肅:「這件事我來說吧。大約一個多星期前,紅月消失後,領主大人就下達了命令。現在各大城之間的主要聯絡道路,都加蓋了大量的『簡易驛站』。那種要塞型的建築,步行一個白天就能走到下一個。算算時間,現在應該都完工了。」
「所以只要在白天行動就安全了?」瑪吉的爸爸追問。
「沒錯,還可以讓他們跟著大商隊一起行動。」漢丹點了點頭,語氣堅定,「總之,這條路雖然艱辛,但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哀~可惜按規定,我們家長都不能跟著去……」瑪吉的媽媽長嘆一口氣,「這規定簡直是太荒謬了!」
月璃的媽媽也露出疑惑的神情:「是啊,聽說『安全抵達王都』也是入學考試的一環。但我真的很懷疑,王都學院的人到底要如何知道,每個考生都有乖乖遵守規定,沒有依賴外援抵達?」
「誰知道呢~這問題我以前還是學生時也很想問。」漢丹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大概是王都那些大人物的祕密吧。」
「你不覺得奇怪嗎?」月璃的媽媽繼續追問,「明明說不可以依賴外援,卻又可以跟著商隊走,這邏輯難道不矛盾嗎?」
「這簡直是莫明其妙。」漢丹再次端起酒杯,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或許……那些被許可的隊伍裡面,早就安插了學園的眼線。這件事連我也不能肯定,畢竟那是王立學園,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
「你這麼一說,倒是很有可能……」瑪吉的爸爸點了點頭,臉上的憂慮稍微減輕了一些。
庭院的角落,康霖聽著長輩們的議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他知道,這趟前往王都的旅程,絕不僅僅是入學考試那麼簡單。在那片未知的荒原與繁華的京城背後,外星科技、靈魂異變,以及這顆星球那充滿變數的命運,正等待著他去揭開真相。
這件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輪若隱若現的赤色,心中暗自盤算:如果我的推論沒有錯,那輪紅月亮,絕不會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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