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霖跨進講堂的那一刻,只覺一陣熱浪撲面而來。那絕不是溫度的升高,而是一種由數十名少年呼吸交織而成的、充滿生命力的壓抑感。
講堂前方,站著一名女子。她身著一襲深黑色的導師長袍,領口處點綴著繁複的金絲刺繡,頭頂那頂裝飾著翠綠色大羽毛的軟帽,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她那頭淡黃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在肩頭,雙眼銳利如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手中的羊皮卷宗。
「來!這一處幾何結構是建築防禦工事的基石!絕對是畢業考試的重點!給我多演練幾遍!」塔妮導師的聲音清脆卻充滿威嚴,在石造的講堂內激起一陣陣迴響。
「是!」台下的學生齊聲應喝,那聲音震得康霖耳膜隱隱作痛。
康霖正打算悄悄溜向後排,卻聽見木門發出「吱呀」一聲。瑪吉和月璃這兩個冒失鬼,竟大剌剌地推門而入。
塔妮導師的眉頭猛地一挑,那對迷人的丹鳳眼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她放下卷宗,語氣冰冷地質問:「恩?你們三個,現在才來?這難道不是遲到嗎?」
瑪吉那傢伙竟毫無懼色,反而挺起胸膛大聲辯解:「不!塔妮導師!我們踏入校門時,那口青銅鐘才剛響完最後一聲!這在邏輯上絕對不能算作遲到!」
塔妮導師冷笑一聲,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全身透著一股異樣氣息的康霖身上。她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罷了,快就座。康霖,下課後跟我到導師室來一趟。」
康霖愣了一瞬,下意識地應道:「咦?我?好。」
「塔妮導師!」月璃突然舉起手,神情認真地說道,「漢丹叔叔有信件託我轉交給您,是關於康霖的事情。」
塔妮導師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知道了,妳待會也一起過來吧。」
康霖坐在那張陳舊的木椅上,攤開了沉重的數學課本。那羊皮紙的觸感粗糙且厚實,上面寫滿了在他眼裡怪異之極的符號。
然而,就在他凝神注視的那一瞬間,異變發生了。
在那疊符號上方,竟然緩緩浮現出了一排排幽綠色的中文翻譯。那文字如同煙霧般流動,將那些晦澀的中世紀術語精確地轉化成了他熟悉的邏輯。
「這簡直是莫明其妙!」康霖在心中暗自驚嘆,「這不就是最基本的四則運算嗎?雖然符號全然不同,但那種十進位的邏輯,還有對零的精確定義,簡直與我原本的世界如出一轍。」
他盯著那些題庫中的應用題,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意。對於一名曾設計過複雜機械連桿結構的工程師來說,這些所謂的「高深幾何」,簡直幼稚得如同幼兒園的積木。
「如果我的推論沒有錯,這雙眼睛不僅能翻譯語言,還能直接讀取對方的文明邏輯。」康霖心中狂喜,「這件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小時的課程轉瞬即逝。課鈴敲響時,康霖已經將整本教材的邏輯摸了個透。
導師室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羊皮紙與松香墨水的氣味。塔妮導師優雅地翹著腿坐在書桌後,手中正拆閱著那封來自漢丹總長的信件。
「這簡直是胡鬧。」塔妮導師放下信,長嘆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向康霖,「漢丹在信裡說,你被大自然的雷電擊中,現在不僅喪失了書寫能力,連過去的事情也全都忘光了?甚至連他這個當老爸的,你都不認得了?」
月璃在一旁急切地補充道:「對啊!導師,這是真的!我第一次去探病時,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路人!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真的好傷心。」
康霖看著塔妮導師那張充滿狐疑的臉,故作沮喪地低下了頭,聲音沙啞地說道:「對,老師。雖然字體和語言正一點點從記憶深處浮現,但關於身份和過去……那裡現在是一片死寂的虛無。」
「天啊……」塔妮導師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同情。她沉思了許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漢丹說,如果你實在跟不上進度,留級也是一種選擇。康霖,我問你,你想留在這一年級嗎?」
「不想!」康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好。」塔妮導師似乎被他的果決觸動了,「既然如此,從明天起,你每天提早一小時來找我補修。放學後,也必須多留一小時進行額外授課。我會給你準備多得驚人的習題。你能堅持下去嗎?」
康霖沒有說話,他突然挺直了脊背,對著塔妮導師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標準的四十五度角,動作流暢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與敬意。
「可以!辛苦老師了。」康霖語氣誠懇地說道。
那一瞬間,導師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塔妮導師與月璃都像是見了鬼一般,驚訝得合不攏嘴。在這樣一個學生大多傲慢無禮的時代,如此謙卑且得體的動作,簡直是生平僅見。
「恩?」塔妮導師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倒是讓我受寵若驚。既然你有這份心,那就這麼決定了。畢業考前的一週,我會對你進行最終測驗,決定你有沒有資格參加試煉。」
「好的!謝謝老師!」康霖再次鞠躬。
直到走出導師室,瑪吉那焦躁的聲音才從走廊盡頭傳來:「耶!康霖!你剛才在搞什麼鬼?那種鞠躬的樣子怪異之極,連塔妮導師都被嚇到了!」
月璃也皺著眉頭,神情古怪地打量著康霖:「對啊,你以前面對導師時,不都是一臉不耐煩地抱怨補習很痛苦嗎?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有禮貌?這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康霖看著這兩位昔日的同伴,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不安。他淡淡地笑了笑,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導師願意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來幫我,這份恩情是很重的。我只是想表達我的敬意。」
瑪吉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躲到月璃身後,瞇起雙眼,語氣中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懷疑:「不,這不對。你究竟是誰?那種語氣、那種邏輯,絕對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冒失少年該有的。康霖應該會慘叫著不想補習才對啊!」
「瑪吉!你別胡鬧!」月璃雖然嘴上呵斥,但那雙湛藍的眸子裡也透出一股狐疑,「雖然醫生說性情大變是正常的,但這變化也未免太過荒誕了……」
康霖看著瑪吉那雙透著狂傲卻又極其敏銳的眼睛,心中咯鳴一聲。
「如果我的推論沒有錯,這具身體的原主與玛吉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連雷擊都無法輕易抹除的默契。」康霖在心中暗自盤算,「這傢伙,恐怕已經徹底懷疑我了。如果不儘快想個法子掩飾,這場關於靈魂的騙局,遲早會穿幫。」
他看著瑪吉那轉瞬即逝的冰冷神情,隨即對方又換上了一副勾肩搭背的熱絡模樣。康霖心中冷笑,他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學院生活背後,一場關於身份、信任與祕密的對抗,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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