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題材短篇創作挑戰（會有評語） - 《野獸》－4

「我們都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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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宣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生物。

牠有一雙狹長的眼，金色虹膜包裹著黑色豎瞳，眨眼時眼球上會蓋著一層薄薄的肉膜。

牠有雙手、雙腳和一條粗大的尾巴，身軀呈流線型，肌肉發達，幾乎渾身都覆著堅硬的藍色鱗片。

即使只能隔著玻璃觀察，楚清宣依舊無法壓抑心中的震撼。

「楚先生，雖然您是法醫，但因為您是解剖學領域中數一數二的專家，因此被邀請前來，歡迎您來到國家中心研究院。」女研究員恭敬地彎了彎身，悅耳的聲音繼續道：「請容我介紹，現在您面前的是漁民於太平洋上發現的神奇兩棲生物，官方名稱是亞伯。」

見楚清宣饒有興致地盯著玻璃後的生物，女研究員識趣退到一旁。

「我們稍後會將亞伯的皮下組織樣本送到您的實驗室，在此之前，您可以先看看牠。」

「好的，感謝您的介紹。」楚清宣微微一笑。

女研究員顯得很高興，「應該的。」

對方離開後，楚清宣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毫不在意身後那些穿梭來去的研究員，徑直蹲在那足足有兩人高的透明玻璃培養槽前。

培養槽很大，約有一間教室那麼寬闊，上方沒有打燈，因為亞伯喜歡陰冷的環境。

牠在楚清宣面前停留了一會，接著遊走，消失在碧綠漆黑的海水中。

楚清宣屈起食指，輕輕敲了敲缸壁，他確定牠能聽見。

「亞伯嗎──」

耐心等待了片刻，一只帶蹼的手掌倏然貼在玻璃上，隨後亞伯那修長精實的身軀緩緩浮現。

牠直勾勾望著他，仿佛打量獵物一般，既危險又美麗。

是的，楚清宣認為牠很美麗。牠充滿原始生命力，是大自然真正的產物，那身堅硬而細小的鱗片在水波浮動時甚至會反射出微光，猶如某種昂貴的寶石。

然而，在人類冰冷醜惡的社會中，牠的美不輕易被人欣賞。

楚清宣知道，牠和他一樣，是個「怪物」。

牠的外表在其他人類眼中是怪異無比的，而他，內心存在著扭曲的野獸。

＊

自從楚清宣被秘密調來中心研究院後，已經過了一個月有餘，每天都相當充實。

經過一系列的研究，楚清宣和其他研究員確定了，亞伯並不是人類或人類的遠親，即使許多體征都與人類相似，可牠的基因序列九成以上都和魚類符合。

亞伯──更確切地來說，是魚。

五月下旬，天氣逐漸轉熱，亞伯的培養槽中忽然出現了一些白色的透明圓形物體，經採檢鑒定，是亞伯的卵。

「雌雄同體？」

實驗室內，楚清宣拿著一份檢驗報告，蒼白的手指搭在下巴上。

他面前站著一位年約五十的中年男人，對方是國內動物生理學的權威，李平博士。

「是的，亞伯是雌雄同體。另一方面，牠的習性像魚，有發情期，依照血液中的激素水準看來，大約從六月開始，或者早一些，不確定會持續多長時間。在發情期中，牠會產卵，目前沒有觀察到自體授精的情況，或許是與其他同類交互授精。」

「什麽意思？」

李平博士知道這位年輕的後輩並不專精於此，便耐心解釋道：「我們推測，亞伯這種生物全都是雌雄同體，他們在發情期會找尋一名或者多名同類，互相對對方的卵授精。」

「是體外受精？」楚清宣沉思。

出乎意料，李平博士搖搖頭，「我們也曾如此猜測，但是亞伯的生殖器形狀，並非是體外受精動物所具備的。亞伯之所以會排卵，可能是因為卵成熟了，如此而已，就像未受精的母雞仍會下蛋一樣。」

楚清宣失笑道：「也就是說，那些卵並不會孵出小亞伯？」

「是的，那些是未受精卵。」李平博士道：「亞伯更有可能是體內受精的生物，會與其他同類生物有體內交配行為。」

李平博士述說時，楚清宣的腦中幾乎是立即浮現了亞伯那不可描述之物的模樣。

灰色的，很長，柱身平滑。

這一周以來，亞伯時常於培養槽內橫衝直撞，似乎因無法紓解而暴躁。

晚上再去看看牠吧。

＊

「這裡交給我就好，我想近距離觀察亞伯。」

「這……好吧，您堅持的話是沒問題的，注意要小心牠的爪子和牙齒。牠基本不攻擊人，很聰明，就是這周特別躁動不安。」夜間負責餵食的助理研究員一面將一桶活魚交給楚清宣，一面叮嚀道。

由於是深夜，此時在公共實驗室中的研究員並不多，也就三位，其中一位已經打算離開了。

助理研究員看著楚清宣爬上梯子，站在培養槽上方的走道。走道上邊有一顆很小的燈泡，用來照明，中間的地上有一個能夠打開的活板門，平時採樣、餵食都是透過這門來進行。

楚清宣拉開活板門，下方是漆黑的海水，水面有微微的波動。

他徒手抓出一尾桶中的活魚扔進下方，魚兒亂竄著，很快消失在水中，亞伯卻並沒有現身。

連續扔了六條活魚，亞伯都毫無動靜，楚清宣有些失望。

他將最後一條活魚倒進水中，從走道上站起身。

助理研究員在下邊喊道：「老師，您那邊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你也趕緊去休息吧，我只想在這站一會。」楚清宣低頭望著腳下的海水。

助理研究員應了聲，轉頭跑開。

這時偌大的實驗室中只剩楚清宣一人了，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打擾。

他站在走道上，雙眼仍盯著海水，那一汪深水讓他想起了過去的事。

酒瓶、髒亂的環境、女人的哭聲和哀嚎、求饒……

他的童年並不美滿，從小在酗酒父親的毒打下成長，每當那條棕色的舊皮帶落在背上時，他總感覺自己的心又更扭曲了一些。

大學時，楚清宣選擇了醫學系，那時教科書上畫著複雜的人體構造，有詳細的病理學解釋，卻沒有教他如何矯正心靈。

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嘩啦──」

突如其來的水聲吸引了楚清宣的注意。

他聚焦了眼神，只見亞伯的頭顱慢慢浮出水面，口中銜著一尾活魚。

牠絲毫不帶感情的雙眼望進了楚清宣眼中，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那般。

獵食者與被獵食者，不是嗎？

亞伯撕扯著活魚，鮮紅的魚血滴落水中，但牠明顯沒有在看那只被撕扯的獵物，而是在看楚清宣──有些漫不經心地，有些隱含觀察意味地審視著他。

楚清宣只覺後頸的寒毛全都豎起來了。

不，漫不經心只是牠外在的假象，牠鎖定了他。

可牠想要什麽？

亞伯優雅地吃完宵夜，仰著頭游到楚清宣腳邊。

活板門仍是打開的，走道距離水面只有不到一米，楚清宣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亞伯。

他知道，自己該關上活板門了。

任何一名研究者都不該與亞伯進行過於親密的接觸，他們從全國各地被調遣來，是為了研究牠，而非飼養牠。

楚清宣伸出手，碰到了活板門的把手，一拉便能關上。

「啊……」

就在楚清宣猶豫不決時，一個濕冷而尖銳的東西戳了他的手臂一下，又很快縮回去。

是亞伯的手指。

牠在下面看著他，伸出一只手掌，被蹼連在一起的手指反射著水淋淋的光澤。

楚清宣不確定那是否具有邀請的意味，然而牠的眼神……牠在呼喚他。

有一瞬間，楚清宣想不管不顧地跳下水，但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他伸出手，握住了牠的。

亞伯的皮膚很冷，是海水的溫度。牠的掌心也沒有鱗片，是一種類似青蛙皮膚的黏膩觸感，很滑。

奇異的是，雖然楚清宣極度厭惡肢體接觸，卻並不討厭牠的接觸，也許是因為對方不是人類？

楚清宣的心中湧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仿佛有什麽柔軟的物體正小心觸碰著他最深處的那一塊。

大部份內心曾經受過創傷的人，會選擇用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如同蚌，他們的內裡是脆弱的，一旦找到外殼的縫隙，便能橇開來大快朵頤。

楚清宣深知自己的內心有一只野獸，他不打算隱藏牠，而是為牠換上得體的禮服、教導牠甜美的微笑，將牠大方地置於眾人面前。

當所有人以為牠無害時，便不會想盡辦法探究背後的秘密──是的，如此一來，那層傷疤便不會被揭開了。

楚清宣用這個方法保護了自己許多年，然野獸終究是野獸，無論牠的外表多麼文明友善。

牠只是在壓抑自己。

亞伯原始的直覺似乎察覺到了這只野獸的本質，牠舔了舔楚清宣的手背，直直看進他眼底。

牠的舌頭有一種小小的肉刺，滑過皮膚時帶來某種顫慄感。

楚清宣微微張大眼，想抽回手，變異卻在此時發生。

亞伯忽然抓住了這名年輕男人的手臂，用力將他拉進水中。

活板門很大，楚清宣也毫無防備，彎身栽進水中。一瞬間，冰冷的海水圍繞著他，透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噗……哈……」

他嗆了好幾口水，手腳慌亂地找尋攀附物。

仿佛聽見他的求救，兩只強而有力的手環上他的腰，穩穩固定住，讓他不再沉浮。

楚清宣咳了好幾聲，不敢掙扎。他知道身後的「人」是亞伯，只要對方放開手，不諳水性的他很有可能會就此溺斃。

亞伯抱著他，滑到培養槽旁，楚清宣伸手便可攀住培養槽上緣。

或許是方才落水時腎上腺素的爆發，加上如今是夏季，楚清宣並沒有感覺太冷，他攀著培養槽上緣，呼出了一口氣。在此期間，亞伯不斷舔舐他的脖子以安撫他。

牠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啊！」

牠喉間發出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隨後是一長串昆蟲似的鼓膜震動聲。

在這奇特的時刻，楚清宣感受到有個長條狀物體隔著西裝褲不停碰到大腿，他向後伸出手，握住了一條像盲鰻般粗長的東西，有些微溫度，外皮很柔軟光滑，內裡有骨頭一類的東西支撐著，不能彎折。

亞伯急躁地在他手中磨蹭。

楚清宣沒有反抗。

有幾秒時間，他的眼前閃現了母親的臉孔，那張被毆打到鼻青臉腫的面容，對他大喊著「快逃」。

牠不是他，不是他父親。

牠不懂人類的語言，不懂那些阿諛我詐，也不知道他的過去，只是單純看透了他的偽裝。

在這群來去的實驗室人員中，亞伯看穿了他內心的獸。

也許牠明白，他們都是同類。

楚清宣還是沒有動，任憑一陣陌生的熱流竄過全身，最後的記憶是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以及不斷晃動的水面。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清理培養槽，又是如何回到宿舍的，沒有人發現異常。

那晚的迷亂塵封於楚清宣記憶深處，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綺麗、危險、性感。

然而，當楚清宣望向亞伯的雙眼時，他知道一切絕不是夢。

兩只野獸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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