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陸之世─土震之章 - 第十幕：祕密(5)

「『萬事通』這個工作，其實是我在不得已的狀態下硬撐起的……因為一開始來這裡的時候，沒有人願意給我工作。」

阿奇葉的聲音聽起來很沉，彷彿想壓抑著什麼。

「什麼？」

這怎麼會……阿奇葉明明人緣很好的不是嗎？曉露瞪大眼望向阿奇葉。

她簡直不敢想像如阿奇葉這般年紀的孩子，處處被拒於門外的困頓情景，更別說那個孩子就是比別人都還要精明的阿奇葉。

「姊姊，妳還記得我說過我生過一場病嗎？」

阿奇葉低下頭，陰影掩蓋住他的神情，也阻絕了曉露殷切的注視。

「嗯。」曉露點頭示意，她還記得那時阿奇葉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那場病在我的臉上留下無法抹滅的『痕跡』……每到一個村落，村民看到我就會臉色大變，深怕我會把疾病傳染給他們。

縱然是在如亞克羅布斯這般規模的城鎮裡，大家也會因為這個不美觀的『痕跡』，而拒絕我為他們工作。我明白這是人之常情，所以只好靠行乞或是聽力來蒐集情報賺錢，也就是現在的萬事通雛型。後來我賺到了錢，就去買了這頂帽子，藉此遮住臉上那個令人厭惡的『痕跡』。」

至此，曉露終於了解來龍去脈。

難怪阿奇葉總是帶著帽子，讓我只能看到一邊的臉，還有郝伍德的爸爸也說過阿奇葉身上有病之類的話。不過……

「這個對我有什麼不公平的啊？又不是你在我背後偷偷說了什麼壞話。」

說到這個，曉露可是經驗豐富，誰叫她「天生麗質惹人妒」。可惜曉露的直率沒能傳達進阿奇葉心裡，其一改以往眼睛直視對方的習慣，反倒越講頭越低了。

「但……大家都不喜歡我臉上這個嚇人的痕跡，而且姊姊妳和我住在一起，卻只有妳不知道這件事，這讓我很愧疚……」

聽見阿奇葉的話，卻讓曉露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應該愧疚的人。因為她一直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比起她的膽小卑鄙，勇於承擔一切的阿奇葉還更加了不起。

「不對！應該愧疚的是我。明明就生活在一起，我卻都沒注意到，是我要道歉才對！我真是個笨蛋、笨蛋！」

曉露突然氣鼓鼓地對天大喊，阿奇葉被她嚇得連忙抬起頭來，並反過來變成安慰人的那方。

「姊、姊姊妳不用這麼生氣吧？」

「不行！我覺得我太糟糕了！除非你讓我看你帽子下的臉，這樣我就會消氣了！」

「姊姊，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阿奇葉被曉露的驚人氣勢逼得連往後退。

「當然有！都是你害我生氣的呀！」

害我想起自己的可惡！曉露在心裡補充著，阿奇葉當然還是一頭霧水。2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VxktlsaL

「所以你要讓我看你臉上的『痕跡』，要是沒怎樣的話，我可是會揍扁你喔！」

曉露一邊說著，還一邊逼近阿奇葉，一雙拳頭更是示威地舉了起來。

看她那根本沒幾兩重的拳頭，阿奇葉簡直哭笑不得，但為了不讓二人屆時都從屋頂上滾下來，他也只好舉手投降。

「好啦，姊姊妳先坐好別亂動，這樣比較安全。」

「哼，那你快點脫帽子。」

曉露雙手抱腰，兩眼直瞪著阿奇葉。那副兇悍的模樣真要讓阿奇葉懷疑自己是不是帶錯人回家，只可惜他要退貨也來不及了。

他滿臉忐忑地閉起眼睛，接著緩緩摘下頭上的大扁帽。

透過月色，曉露可以清楚看到阿奇葉那從未暴露的右眼上頭，有一顆如嬰兒拳頭大小的黑色腫瘤突出於額骨之上，其下還有幾塊較小的黑色腫塊散佈到眼尾。

「阿奇葉，這會痛嗎？」

曉露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似乎完全不為所動，與其他人的反應大相逕庭，也讓原先做好心理準備的阿奇葉有些困惑，不敢張開眼睛去看曉露的表情，僅能畏畏縮縮地應道：

「不會……這些腫塊很硬，所以沒什麼感覺……」

好一陣子的沉默過去，曉露都沒再開口，緊張感爬滿阿奇葉的全身，五感也像是被堵塞住，只剩心跳聲漸漸放大……

抱著跼促的心情，阿奇葉最終還是張開了眼──

「呃！姊姊妳做什麼？」

阿奇葉忍住想往後退的衝動，盯著眼前那位與他只隔了一只手掌距離的同居室友，而此人正用手指戳著他臉上的腫塊。

「我看能不能讓這個縮回去嘛。」曉露無視阿奇葉的尷尬表情，完全不打算停下手指的動作。

這些突出來的腫塊看起來真不順眼，害我又興起擠氣泡袋的癮頭了。

曉露其實不怕這些腫塊，倒不如說反而會使她興起一股破壞的慾望，進而達到舒壓的效果。

她之所以會發現這個癖好，最早是透過健教課看到許多有關肉瘤的示意圖，雖然其他同學因感到噁心而快速翻閱，她卻總有股衝動想拿起鉛筆戳戳戳……這是只有單亞才知道的祕密。

「我想應該不行吧？」

阿奇葉抓住曉露那隻「圖謀不軌」的手，趕緊將帽子重新戴好，以免他的頭被曉露戳凹了一個洞。

「啐！小氣。」曉露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原本的位置。

心有餘悸的阿奇葉則鬆了口氣，不僅是為了保住自己的頭，也是為了曉露那出乎常人的奇特反應。

「姊姊，妳好怪喔……一般人會這樣對待一個臉上長瘤的人嗎？」

「不然要怎樣？我的直覺就是那樣做嘛。」

曉露狠狠咬下一口肉串，將沒戳夠的癮頭發洩在食慾上，而她這副幼稚的模樣，反而令阿奇葉不能克制地大笑起來。

「哈哈──真是敗給妳了，姊姊。妳果然很不一樣呢。」

「幹麼笑成那樣啦！」曉露斜眼瞪向阿奇葉，但他依舊故我的大笑著。

見阿奇葉如此開心，曉露也才終於放下心來。雖然她很想知道阿奇葉為何會得到這種疾病，卻又怕他會露出剛才的難過表情。

「姊姊，妳想知道我的病是怎麼來的，對吧？妳的表情已經告訴我了。」

「欸？有那麼明顯嗎？」曉露不敢置信地捏著自己的臉。

「別忘了我是萬事通，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啊。」

「哼，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說了，那就請你為我解答吧！」

「這個病……是因為那場末年之戰而產生的。戰爭手法千奇百變，其中有一種方法就是以毒物污染水源，讓敵軍全體在不知不覺間殲滅。而我出生的村莊，剛好就位於某支軍隊的駐紮處附近，所以也就不知不覺跟著中了毒。」

「所以這根本不是病，是人為造成的……」

雖然曉露在課堂上也曾學到戰爭的殘酷，但當真正的受害者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卻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猶如親眼目睹悲劇發生那般的震撼。

「沒錯，此毒雖然沒有正式的名字，不過民間普遍流傳著『毒河』這個代稱，亦可以由此名得知，其影響範圍十分廣大。如今七年過去，『毒河』之名雖已銷聲匿跡，但誰也不敢保證在各地政府皆無作為的這幾年下來，被稱為『毒河』的這個毒源已經徹底消失。」

由於曉露仍處於震驚之中，表情僵硬地遲遲沒有做出回應，讓阿奇葉誤以為她擔憂自己的健康問題，因此連忙解釋：

「啊，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亞克羅布斯從過去到現在，都沒有毒河爆發的消息傳出，因此姊姊妳不用擔心飲用水會有問題。」

「唉唷，不是啦！我才沒有想得這麼遠，我只是、只是在想這到底是怎樣的毒，竟然會那麼可怕……」

曉露不想明說，自己其實是為阿奇葉的悲慘遭遇感到不捨，然而她只是個什麼都辦不到，只能依賴著阿奇葉的人，所以她沒有立場對阿奇葉說什麼大話，僅能改以無傷大雅的說法來掩蓋自己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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