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創作 | Penana

“哥哥！”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天和地的交界處朝著我奔來，背著被夕陽染成一片橘黃的雲彩，準確的撲進我張大的手臂。

我牽著她比我小了一號的手掌，濕熱的興奮隔著皮膚傳到了我的心裡。

“有想要什麼禮物嗎？”我低下頭，看著她跟著步伐不停晃動的雙馬尾問。

“欸～今天怎麼對我這麼好啊～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要我罩你？”她瞇著眼睛，像是最專業的偵探，戲謔著要扒開我字裡行間的真實目的。

“拜託……今天可是妳的生日欸，你總不會覺得我忘了吧？話說我平常也對你很好不是嗎？！”

“哪有～明明就常常把我的布丁吃掉。哥哥就是個大騙子，大騙子！”她用那小巧的指尖捏了捏我有些出汗的手掌。

“喂喂，小鬼妳膽子大了吧，居然敢說我是騙子？小心我收回給妳禮物那句話喔。”我裝作生氣的樣子，用眼角瞥視著她水靈靈的大眼睛。

“哼！少拿你那套蹩腳的演技嚇我了，上次被你嚇到都是二年級的事了。”她看了我一眼，眼底滿滿的輕視。

“好啦好啦～我們五年級的小妹最聰明好吧？所以讓笨蛋哥哥給妳買生日禮物吧。”我拉著她的手，往一間連鎖服裝店走去。

“哼……算你識相……”

一別外面全部擠在一團的空氣，裡頭的冷氣迎面撲來，絲毫沒有夏天的氣息。

“快點去找吧。”我鬆開她的手，向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座椅緩緩的走過去。

看著她興奮的在披著光鮮亮麗的假人群裡穿梭，有時還撞在它們身上的傻樣，我突然覺得，帶她來這裡真是對了。

其實我和她並不是親生的兄妹，她的父母親先領養了我之後，再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女兒。

沒有想過會有另外一個小孩的他們，為了可以負擔起兩個人的生命，選擇了在外不知晝夜的工作，鮮少有時間來陪伴我們，偶爾在空蕩的家裡看到不熟悉的身影，也只是來給生活費或是拿一些東西的。

因此，照顧妹妹的責任便到了我身上。

或許我和她的出生是顛倒了吧，如果她在爸媽領養我前先出生的話，所有人就不會過著這樣錯位的人生了吧。

“――哥哥，哥哥！你有在聽嗎？”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嘟著嘴說。

“啊啊，妳說什麼？”

“我說我選好了！你剛剛到底在想什麼啊？專心到都聽不到我說話欸。”她指著另一隻手上的裙子說道。

“沒什麼，一些無聊的事罷了。不過為什麼又是碎花裙？妳的腦袋是開了一片花田嗎？”我看著她手上的衣服，那是一間白色的連衣裙，上面還有碎花的樣式，看起來活潑卻又不失了氣質。

“你說什麼？你才是別再穿著這件跟破布一樣的褲子了吧！”

“什麼破布，這叫時尚，時尚！現在很紅破洞牛仔褲好嗎。”

一邊跟她拌嘴，我們一邊走到了櫃檯。

“這樣一共是229元。”

聽到這個價錢，我向她的方向看去，而她只是呢喃著：“沒辦法，誰叫碎花裙比較便宜呢……”

“你哥又不是沒有錢，小鬼還是只想著自己漂亮就好吧。哥哥也會去打工啊。”

只要我還在，妳就只需要向前走，因為我會讓妳前面的路都鋪滿花瓣。

這小鬼，如果再不懂事一點就好了。

“收您現金，歡迎再次光臨～”

一路上，她抱著那件衣服在路上不停的和我說她在學校發生的事，原本漫長的一段路程，瞬間短的像是住在隔壁而已。

“欸你看！是不是很好看啊？”她一回到家，就換上了那件碎花裙，跑到我房間裡向我炫耀了一番。

“喔！好看到都不像我妹了！說實話吧，妳是誰假扮的！”我假裝嚴肅的指著她，像是要抓出她的任何一處瑕疵。

“哎呀，覺得我好看就直說嘛，真是的，哥哥你害羞什麼呢？”

“嗯，這麼厚臉皮，是我老妹沒錯。”我嫌棄的說了一句。

“……”

“話說，明天放假要不要去海邊玩啊？順便穿穿妳的新衣服啊。”

“什麼海邊，哥哥你是看上哪個妹子了吧。”她一副好奇的三八樣，跟那些三姑六婆一樣。

“反正就是說好了，明天我騎腳踏車載妳去，自己帶好妳的東西就是了。”我懶得搭理她，說完後就和手機度過二人時光了。

懸月高掛，漫天的星塵灑滿了深藍色的夜幕，直到睡飽了的太陽從天空底下慢慢的睜開惺忪的雙眼，用光亮掀開人們的眼皮。

“小鬼，快點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我邊打著呵欠邊說著。

棉被隆起了一座小山丘，裡面逐漸爬出一隻縮成一團的人。

好不容易洗漱完後，她穿著我昨天送她的裙子出現在我眼前。

“好啦？終於有點人樣了，快走吧！不然都要沒位子了。今天可是假日欸”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從沙發走到玄關。

“既然知道是假日為什麼還要早起……而且你才不像人……”她用有些粗啞的嗓子嘀咕道。

腳踏車的輪子轉動，微風拂過我們的臉頰，透過我們的髮絲，那件白色碎花裙的衣擺在腳踏車後面飛揚，推著我們到了一片碧藍的海灘。

“哈哈，小鬼，看招吧！”我跑向那片像是沒有盡頭的海洋，向緩緩走來的她潑了用手掌心圈起來的海水。

“老哥你搞什麼啊！你最好就待在那裡不要動喔！”她拍了拍濕掉的袖子，氣勢洶洶的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話剛說完，她就捧著一大把沙子往我這裡灑來，白色的衣服沾上了一粒粒沙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就像是把夜晚的點點群星點綴在了身上。

趁我失神的時候，她已經跑到了我身邊，裙襬抱著空氣漂浮在水面上，她踹了我一腳，然後徜徉在海洋的懷抱裡。

“臭老妹！妳完蛋了！”我向她的方向快速游去。

“有本事你就追上我啊！”語畢，她就向水更深的地方游去。

距離岸邊10公尺，50公尺，200公尺。

“喂，是不是有點遠了啊？”我向那個遠去的身影說道，不過她似乎沒有聽到，依然沒有停下動作。

“欸！我們回岸邊好不好！”我大聲的向她喊道。

我開始覺得危險，不過她仍然忘我的向前游。

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用盡全力的游去，可卻怎麼樣也碰不到她。

突然，她不見了。

準確來說，是被大海吞噬了。

我努力的回到岸邊，想找救生員求助，救生員將她抱回岸邊對昏迷的她做搶救時，我也叫了一輛救護車，焦急的在旁邊來回踱步。

但在救護車在馬路上馳騁時，她的心跳卻在嗶聲後驟然停止了。

一片安靜的救護車裡，只聽得見儀器的嗶聲，我的腦袋停止了思考，救護人員說了一聲：“她會在另一邊過得更好的，請不要難過。”

明明只在救護車上待了幾分鐘，我卻覺得已經過了幾世紀，那時我才意識到，我的妹妹，她也永遠停留在剛剛的幾分鐘裡了。

而我也意識到，啊，沒有人會在那樣叫我哥哥了啊，也沒有人會在和我拌嘴了，也沒有人，會在讓我幫她買碎花裙了啊。

那天，我帶著濕透的白色碎花裙，一個人回到了空蕩的家裡。

“原來家裡這麼大，這麼安靜的嗎？”

我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夢，可惜不是，隔天我依然活在沒有妳的世界。

失去妳的第三年，今晚的星星很漂亮，像極了妳那天穿的白色碎花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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