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一） - 1-18 帶我回家

　　莫羽和寒易天來不及驚訝，就被撲面而來的寒風砸了個正著。

　　大片銀白在眼前爆開，冷冽的寒風宛若刀刃。莫羽只來得及揚起衣袖，草草護住臉面，另一手下意識抱緊師弟。

　　等到寒風歇止，她放下手臂，兩人才看清開門後的景象。

　　老舊的空中走道從腳前延伸，貫穿寬敞挑高的室內空間。金屬的網架年久失修，從中間斷成兩半。走道盡頭是一間黑色的小隔間，一體成形的外璧爬滿符文，正對著她們敞開。

　　透過漆黑的隔間門扇，隱隱能窺見笨重的石台座。

　　連綿白煙自隔間溢出，無盡的冰雪從黑暗中蔓延，垂下台座，垂下走道，滲進了倉庫每一個角落，觸及的一切無不結起薄冰。一樓被蠕動的黑影佔據，影人從敞開的大門蜂擁而入，在霜白的冰面上爬行。門口的先驅被凍成冰塊，更多的影人拖著鋼狼肉塊，從冰雕留下的縫隙前仆後繼，飛快地鑽了進來。

　　斷掉的走道對面，商祈獨自面對正方形隔間，全神貫注。

　　裡面的「東西」緩緩動了。

　　優雅身影邁開四蹄，自台座起身，朝眾人行來。低伏的商祈顯得很忌憚，隨對方的靠近向後退去，相似的身影們你走一步、我退一步，直到徹底踏出門扇，顯露出真貌。

　　纖瘦的麒麟通體漆黑，與先前看到的影子人一樣，從尖角到尾巴彷彿由陰影織成。他腳步微跛，雙眼緊閉，右胸腔只剩一個窟窿。本該是肋骨的地方空曠一片，沒有骨肉，沒有臟器，也沒有起伏……什麼都沒有。

　　商祈像中了蠱術一樣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對方朝他走來，一把掀下走道。

　　影麒麟向天一吼，翻滾的聲音如雷鳴電閃，震得莫羽和寒易天改摀住耳朵。失魂的商祈摔下一樓，立刻被潮水般的影人大軍淹沒。莫羽驚叫一聲，瞬間將安危拋卻腦後，撲到欄杆上朝下望去：

　　「麟子！」

　　商祈驚慌叫喊，瞬間被扒飛了幾片嫩鱗，很快從黑浪中掙扎脫出。他旋身橫掃，帶起一陣陣凍寒的冷風，周遭的影人們凍成冰塊，被他用蹄子踢了個粉碎。年幼的麒麟踏著冰塊躍向高空，銀白的結界自背後展開，一道落在自己的身周、另一道落在莫羽和寒易天面前，將空中撲來的影人們擋了回去。

　　他不管其他影人，只顧埋頭朝二樓跑去。銀白的小道自蹄下蔓延，在半空凝聚出歪曲的冰梯，一階階通向斷裂的走道。

　　影麒麟毫無反應。

　　幼小的麒麟仰首哀叫，一聲接著一聲，微弱漸揚，從祈求，到哀求，到最後宛如泣血。

　　不祥的影之獸低垂纖首，彷彿注視著子民的慈愛神明。寒風與冰雪湧動起來，紛飛的白銀不停落下，在空中凝聚成細長的冰晶。

　　空氣中滿是異樣的魔力。透明的堅刺排成數列，越漲越厚，一根根旋轉，尖銳的末端朝向商祈，遲緩的術法像極復健中的病人。

　　商祈垂下腦袋。

　　再度仰首時，出口的已是憤怒狂嚎．轟鳴隆隆，如飛沙走石，響雷般震撼整棟大樓。寒易天一瞬間覺得腳下都在震動，生怕走道就這麼被吼塌，抱著莫羽往門內拖去。

　　隨著影麒麟左蹄輕抬，巨大的冰塊在空中瞬現，像隕石一樣砸了下來。

　　冰石的凝聚速度和方才天差地別，魔力的暗湧比之濃郁了十幾倍。商祈嘶吼著豎起尾巴，不閃不躲，從正面接下。劇烈的銀芒竄出頭頂的小包，以驚人的氣勢衝上空中，和隕石對撞。

　　倉庫裡揚起劇烈的風暴，一瞬間亮得什麼都看不見。莫羽和寒易天被震得摔倒在地，滾了幾圈後撞在牆邊，耳邊又只剩劇烈風嘯及連綿不斷的「喀啦」聲。

　　莫羽一爬起來就趕忙拂袖，拼命地揮開眼前雪霧，想試圖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銳利的冰刺如冰雹潑雨，源源不絕地從空中降下。部分撞上商祈的結界後彈開，部分釘入地面，連騷動的影人一齊插穿。漫天的冰晶雪霧紛飛，半空中新的一波冰刺正在凝聚。

　　冰隕石的攻擊拉出一條長長的軌跡，徹底粉碎了商祈的冰梯，所過之處皆留下凹痕，一路凍結至倉庫的盡頭。

　　身著天青色長衣的男孩匍匐在牆邊，潔白的光繭自他的身上一絲絲剝落。他撐起身子，嶄新的樓梯自手掌底下一階一階展開，直直地通到影麒麟的面前。

　　矯捷的男孩躍上冰梯，如劃破時光的流星，衝上半空，穿過冰林針雨的彈幕，將影麒麟一路撞進隔間的盡頭。

　　滿地冰雕因強大的衝擊而粉碎，飛舞的冰晶如滿天散花，擊穿了四處爬行的影人，看得莫羽人眼花撩亂。隨著刺眼的白芒從隔間內爆開，商祈架在通道入口的結界晃了幾下，被魔力的激流炸得粉碎。

　　莫宇帆的袖子趕在莫羽被閃瞎之前，即時地遮住她的眼。

　　寒風平息，光芒散去，諸人終於又看清了隔間內的情勢。

　　空氣中泛著似草木香的腥味，是麒麟血獨一無二的奇異氣味。商祈半跪在盡頭的隔間，淡墨色長髮披散，用摔角的姿勢壓住黑色的魅影。影麒麟無息地歪著腦袋，匍匐在台座上陷入靜止，一動也不動。

　　彩光流溢的冰劍穿過影麒麟的喉嚨，釘入地面。

　　溫熱的眼淚砸落石台，化為點點冰晶應聲碎裂。雪霧浮動，冰劍粉碎，年幼的男孩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抱起影麒麟，珍重地摟在懷裡。

　　「阿兄，莫怕……」他貼上商司的後頸，哽咽著說：「祈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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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宇帆扔開臨時拆下來充做盾牌的門板，將兩枚徒弟拉出懷裡，迅速地檢查了一遍。

　　「沒事吧？」

　　「沒事兒，師父！你還好嗎？」莫羽欣喜地拉住師父，指著一樓的一片狼藉，簡略解釋經過：「天兒說聯繫忽然斷了，外面變成那樣，我們就躲進來避難了。」

　　莫宇帆一手無力地垂著，被她這麼一拉，狠狠抽了一下。莫羽趕緊扯開他袖子檢查，看見血肉模糊的側臂，面色一變。

　　「破入通訊室的時候砸的，玻璃窗上有反魔力術式，只是皮肉傷，沒有大礙。」莫宇帆指著頭頂解釋：「你們……」

　　他還來不及說完，就被一樓浮現的動靜消去聲音。

　　影子小人兒紛紛爬了起來。

　　失去影麒麟制約之後，影人們像是脫繮的野馬，忽然集體陷入狂亂。一改原本的統一行動，有幾隻影人開始互相攻擊，兇殘地扯掉同類的頭驢、手腳、拔去胸前的肋骨，更多的咧嘴尖聲大叫。高亢的銳音似乎能穿透耳膜，震得四人的腦袋嗡嗡作響。

　　他們不再只在地面上爬行，而是敏捷地爬上牆壁、攀上管線、佔據貓道和倉庫天頂，下餃子一樣朝空中走道撲來。

　　商祈連忙又架起結界，但銀白的光芒弱了許多，只勉強堵住黑色隔間。方才他毫無保留地化型，又和商司搏命一擊，現在正處於最脆弱的時刻。

　　他看向宸翰宗師徒三人，面露難色，正準備咬牙朝對面伸手，莫宇帆比他先一步動了。

　　宗主大人抓起徒弟們衝上斷路，一手一個用力扔了過去。

　　商祈的結界解除了一瞬，順利將莫羽和寒易天納入其中。莫宇帆的佩劍緊追在後，打落試圖趁虛而入的影人。劍與徒弟都脫手後，宗主精準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四肢麻痺地倒在地上。

　　寒易天落地後才發現莫宇帆沒有跟上，回過身驚慌地大喊起來。

　　「師父！」

　　「你們，進屋，保護好你師姐。」

　　像是事先說好了一樣，影人發現奪取商司無果，轉而朝走道的另一側集中飛撲。莫宇帆只來得及留下一句吩咐，瞬間被淹沒在影人堆裡。

　　「老四！」商祈艱難地大喊：「進來……一點！我維持不了！」

　　寒易天猛地回頭，發現連莫羽也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地朝下趴著，不知道是不是著陸不順利。他挪了過去，哭著將莫羽拽到商祈身旁，喘著氣呼喚：「阿姐，阿姐您醒醒，現在不是睡著的時候啊！」

　　冰雹般的影人從天花板砸來，鋪天蓋地。

　　通道的對側，莫宇帆依然保持著清醒的意識。他摀著頸間動脈，胸口壓在地上，護住眾要害安靜地趴著，飛快地權衡。

　　影人們掰扯他的身軀，細瘦的手臂力氣不大，暫時還扯不斷他的肢體，但尖銳的啃咬造成了不少傷害。若是他一動也不動，保存體力，或許還能撐到行動恢復，換來逃離的機會。但是，也有可能在等到之前就這麼被啃食殆盡……

　　若是他使用另一項血脈之力，或許能破除當前的局面。但是，一個不慎，可能會連累所有人陪葬。

　　是賭，還是不賭？

　　就在他牙齒抵上舌尖，準備咬下去的時候，淡漠的嘆息穿越喧囂，宛若天空中飄落的羽毛，準確無誤地落在耳中。

　　「啊……」

　　奇妙的嘆息沙啞而繾綣，像是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終於遇到荒漠中的綠洲，疲憊地掬起一捧水，十根指頭浸到冰涼的泉水裡的那一瞬間。

　　他聽見大徒弟用陌生的語調呢喃：

　　「法客……好痛。這裡怎麼這麼髒？」

　　莫宇帆錯愕地抬頭，試圖透過漆黑的縫隙之間，望向走道盡頭。

　　「曾經偉大又高貴的存在啊，汝不可呼其名，不可視其名，不可聽其名，不可知曉其名，應遵循繁星的指引將之忘卻。直到繁星不再高掛，日月不再輪轉，母親將引領我穿越萊拉爾的荒野……」

　　緊湊響起的是魔族語譯版的《母親亞拉亞》，選用的文字和他記載在書閣內的版本大不相同。陌生的吟唱間帶上些許阿翟爾古代語的餘韻，有幾句發音，他聽都沒聽過。

　　「『她』張開雙臂，將諸人納入胸懷。即使耳不可聞，目不可視，身不可觸，口不能言，凡徘徊之人，皆能在母親懷中找到歸宿。亞拉亞的寵兒教導我們吟唱母親亞拉亞的名，凡你目之所見，耳之所聞，指尖所能觸及之處皆是亞拉亞。」

　　矮小的女孩跪在地上，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有嘴唇在喃喃蠕動。纖細的雙手平舉在身前，聲音逐漸清晰，柔和的吟唱迴盪在倉庫，不知不覺間蓋過了影人們的尖嘯和遠方的狼嚎，凌駕於空曠的場地之上。

　　「吾等皆化身亞拉亞的寵兒，感其所感，愛其所愛，惡其所惡，在河畔為母親獻上歌聲。迷路的旅人喲，若是受牽絆而佇足，若是受驚嚇而止步，若是他因迷惑而逗留，請幫助他傾聽我的歌聲，到達他應當歸去之處──」

　　淡漠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接著一改原本的語調，清脆又高昂地爆喊：

　　「星、辰、核、爆、斬！」

　　莫宇帆腦中冒出了問號。

　　他很確定《母親亞拉亞》還沒有誦完，剩下的內容也絕對沒有這一句。來不及細想，黑色的風暴以莫羽為中心，在席捲一切的冰面上爆開。

　　樸實的淨化無聲無息，虛無又飄渺，透明地掠過影人們的身體。對於不夠敏感的人來說，或許就只是一瞬間的錯覺，彷彿從未降臨過世上任何一隅。

　　不論是「活著」的影人，還是已經倒下的殘肢斷片，都緩慢地碎裂並化為灰燼。

　　陰影的殘渣像失去憑依，四散的魔力憑空溶解，連商司身上的瘀黑也盡數褪去，露出冰冷乾枯的麒麟遺骸。現場只剩下鋼狼的屍體，研究所外傳來的高亢的狼嚎，以及目瞪口呆的三人一屍環繞著女孩。

　　「啊，沒有人吐槽的時候，這句聽起來真的好中二啊，恥、恥爆了，恥爆了的說……」

　　尖細的話音戛然而止，沒有人敢開口說話。大家面面相覷，圍觀她垂下腦袋，發出細微的呼吸聲，陷入靜止。

　　過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為莫羽睡著了……她才突然一震，迷糊地抬頭，指著滿目不知所措的商祈，不確定地問道：「欸，那個，我們是一起的嗎？」

　　商祈眨了眨眼睛，略帶茫然：「是的。」

　　她正要說話，忽然又停了下來，歪著小腦袋往旁邊晃去，顯得搖搖欲墜。

　　「待會要去哪裡？」

　　「小恆山。」

　　「有座標嗎？」

　　女孩垂著眼幾乎要睡過去，用夢幻的聲音朦朧問道。

　　商祈猶豫了一下，從腰間解下鈴鐺，忐忑地遞去：「只有這個，可以嗎？」

　　「可以呀。」她軟綿綿地回答，接過在手中摸了幾下，隨即把鈴鐺還了回去：「可以了。」

　　商祈疑惑地接過，還來不及說話，就見他「兄弟」抬起左手，反應遲鈍地朝空中一揮。

　　光影搖曳，空間開始扭曲，滿室的灰白晃動了一下，窗外的夜景逐漸模糊。

　　眾目睽睽之下，研究所內牆化為虛無，緩慢地撐開巨大的裂口，直至吞噬走道盡頭，猶如深淵使者的凝視之眼。

　　「在通道，關閉之前，回去就可以了。」莫羽睏倦地總結，說一個字、點一下腦袋，眼皮不停地上下打架：「欸，不過，這裡是哪來著……？」

　　她扭了扭脖子，似乎想抬頭環顧四周，但最後實在太累，放棄似地喃喃了一句：「算了，諸君，晚安。」

　　說完，女孩的口鼻間湧出熱血，向前一栽，昏了過去。

　　＊＊＊

　　明朗的月亮自雲梢探頭，悄悄享受著風雪後的安寧。

　　千里之外的卡蘭王國，無垠的大地被銀白覆蓋。城市的光點如碎星灑落大地。

　　狹小破舊的出租屋內，爐灶上的茶壺嘶嘶作響。屋主跨過紙捲，小心避開畫具，來到玄關旁簡陋的廚房。

　　少年的衣服洗得發白，破舊的牛仔褲坑洞連天，碧綠色軟髮亂糟糟地塌在腦袋上。碎髮長到能遮住眼睛，一如他身後幾乎沒地方落腳的租屋，整個人透出一股頹廢的氣息。

　　他站在流理臺前，面對擺放茶罐的托盤，於浮雕精美的白錫茶罐和廉價透光的壓克力罐之間猶豫。澄黃的眼珠左右游移，最後選擇了壓克力罐，慢慢吞吞地拔開塞子。

　　正準備將茶杓伸進罐口，玄關傳來厚重的叩門聲。

　　「哆哆」的問候沈穩有禮，僅敲一次便陷入沈寂。少年放下器皿，閃身靠上門邊的牆壁，罐子就這麼棄置在流理臺上。

　　「誰？」

　　「白潭。」

　　屋主沈默幾秒，拉開一條細縫，露出半張臉龐問道：

　　「怎？」

　　「怕你餓死。」

　　來人揚了揚指尖的提袋，面容隱在厚重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煙黃色的眼眸。屋內的少年略揚著頭，從髮間凶惡地瞪視出去，一副地痞混混的表情。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撞，彷彿能擦出冰冷的火花，氣氛完全稱不上友善。

　　白潭像是沒看見不歡迎的架勢，在扣鎖打開之後自己推門，朝屋內走去。

　　纖瘦的訪客肩披斗篷，外表與人類十七、八歲的少年無異，海藍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外衣下套了一件羊毛織罩衫，高領內探出襯衫的折領。他無視滿室髒亂，將東西統統掃到一旁，若無其事地打開提袋。各式餐盒很快在桌上排開，屋子裡泛起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氣。

　　屋主摔上大門，將白潭脫下的昂貴毛靴踢到一旁，臭著臉回到流理臺前面。猶豫了一下，他將軟木塞塞回罐口，改拿起精製的白錫茶葉罐，仔細地盛出最後一份茶葉。缺口的壺嘴在半空傾斜，沖進盛著茶葉的簡陋紅茶壺裡面，在胖肚子茶壺內旋起金黃色的漩渦。

　　屋主粗魯地將茶壺茶杯扔在白潭面前，為客人斟了杯緋紅色的茶湯，惡劣地走開。

　　「喝慣好茶的，國王陛下，可能，得將就將就。」

　　白潭嗤了一聲，端正地捧起茶杯，邊啜邊看屋主在對面入座，雙手合十，靜禱片刻後開動起來。

　　桌上的餐點份量不大，但種類繁多，四菜一湯由各式菜系混雜。少年斯文地東夾西夾，偶爾扒一口黍米，又放下碗筷拿起湯碗。熱湯才剛從保溫罐裡面盛出，冒著騰騰白煙，辛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回桌面，碗底扣出沉重的鈍音。

　　「胡椒，放太多。」

　　「不爽不要喝。」

　　「誰說，不喝？不爽，不要聽。」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碗口，大碗往白潭的方向滑去，立刻被對面的手指捏住，兩人掰著湯碗的邊緣較勁。

　　過了一會兒，白潭先鬆開了手，任對面的少年重新捧起湯碗，自己則啜著紅茶一言不發。桌面上不知不覺多了一副紙牌，花色面朝下疊成一疊，少年們你一張、我一張，輪流抽牌放入自己的牌組，專心比了起來。

　　幾個回合過去，屋主的少年一手端湯、一手拿牌，喝了一口後忽放下碗，將手牌蓋上桌面，緩緩站了起來。

　　「我，暫離。」

　　他兩手一握，「啪」地一聲，身影從租屋內驟然消失。

　　白潭從手牌後抬起頭，沈默了幾秒，轉動手腕。袖內的手鍊隨手勢脫落，化為銀色的流線竄下中指，重組成一握大小的銀盤。

　　淡綠的光屏自掌中浮現。他撫指輕撥，叫出通訊界面，找到秘書的名片發去通知：

　　【白潭：23:17白小嶽違規紀錄，無需追查。】

　　【琪＠卡蘭皇室特別助理：收到。】

　　【琪＠卡蘭皇室特別助理：明早還有會議，請您注意時間，保重貴體，我已請廖司機午夜城南郊道待命。】

　　白潭不悅地凹下嘴角。

　　【白潭：早點下班。】

　　他想了想，又發了幾則訊息，交代完國務才放下終端機，端起白瓷碗偷抿了一口。

　　──嗯，胡椒放太多。

　　＊

　　創新生命實驗基地第五分部，研究所滿目瘡痍的倉庫內，通往東南之地的裂口正緩慢閉合。

　　白小嶽降落在冰冷光滑的棧道上。他環顧四週，熟悉的環境映入眼簾之後，手指微微地顫抖起來。

　　「──小嶽。」

　　被喚到名字的少年猛地扭頭，空無一物的棧道倒映在澄黃的雙眸中，突兀地多了一道虛影。

　　墨灰色頭髮的少年與他等高，一身寬袖白袍，繡滿繁複美麗的花草葉枝，凹陷的眼窩蒙上一條玄布，攏著袖站在棧道盡頭，柔順的髮絲垂下手臂，面容平靜地朝著白小嶽的方向。

　　「過來。」商司向他呼喚：「過來我這裡。」

　　白小嶽瞪著身後的虛影，雙眸因震驚和不可置信劇烈地動搖。

　　他擺動僵硬的手腳，幾乎是爬著來到商司面前，像是想觸摸躍動的焰火，又害怕被那熱度灼傷，雙手突兀地滯在半空。

　　商司露出了淺淺的笑容，眉梢低垂，看起來溫和愜意，同時又帶著幾分慈愛。

　　「這樣的見面，還是第一次吧？」

　　「終於，終於，找到你了……！」白小嶽終於找回聲音，狠狠地喘了口氣，結巴開口：「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商司平靜地說。

　　「我後來，找到，我的哥哥了。」

　　「我知道。」

　　「我沒有，保護好他。」

　　「我知道。」

　　「我想來找你，一直，一直都想找你……！」

　　「我知道。」

　　虛幻的掌心按上白小嶽的腦袋，拇指輕柔地撫過右側的眉梢。

　　「我一直看著，小嶽。你，弗寧之子，亞特蘭特斯人，龍脈大巫……透過我的雙目，一直，一直看著。」

　　白小嶽猛地發出一聲哽咽。

　　「你，不想被我找到。是嗎？」

　　商司沒有回答，只微微一笑，像溫柔的兄長一樣撫摸他的腦頂。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能夠在最後見你一面，像這樣說說話，我很高興。」

　　「你，等到，你弟弟了嗎？」

　　「是呀。我的弟弟和你一樣，長成了令人驕傲的戰士，他過來帶我回家了。」

　　商司抬手，指著只剩下半個人寬的裂隙，白小嶽深深地看了一眼。

　　「我記住，座標了。等東南解禁，我會把，你的雙眼，一起送回去。」

　　「不必，小嶽，這雙眼未來永遠贈予你。」商司緩緩搖頭，以指尖輕抵白小嶽的眼皮，沿著鼓起的弧線描繪下去：「這是我的饋贈，亦是尼可拉斯的餽贈。就當是紀念……我們兄弟都得以與重逢，請你替我們好好地看照亞拉亞，就這麼說好了。」

　　無數的黑影聚集在商司身邊，安靜地牽起小手，大的牽著小的，小的牽著商司的衣襟。商司垂下寬袖，將眾人慈愛地納入臂懷，安祥地笑了。

　　「再會了，小嶽，願我們一同穿越萊拉爾的荒野。」

　　折痕粉碎了。

　　白小嶽重新出現在狹小的租屋，若無其事地坐回桌邊，拾起手牌。

　　「未經許可，都城內發動神術。」白潭眼皮不抬，無縫銜接地打出下一張牌：「服刑加長。」

　　白小嶽冷笑：「是有差？反正，都，無期。」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你，偷看？！」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白潭嘲諷地反問，將手牌全副攤在桌上，大咧咧地朝養弟伸手：「贏了，繳錢，國庫感謝您。」

　　＊＊＊

　　莫宇帆昏沈地睜開雙目，發現自己正枕著冰冷的硬物，被緩慢拖行。

　　他茫然地瞪著臉前的花紋，看了好半晌，才發現赫然是他想拆回家研究的實驗室門板。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他撐起身子，發現莫羽趴在身旁，眼簾半闔，似乎還不是很清醒。睏倦片刻，女孩兒無力地抬起眉毛，朝他微笑，嗓音沙啞無比。

　　「早啊，宗主大人。」

　　聽到動靜的寒易天立刻回頭，驚喜地喊道：「師父，您醒了！」

　　莫宇帆探了探莫羽的額頭，又仔細把脈。長徒有點低燒，體內佈滿羽狀冰霜傷痕，正輕微地發病，萬幸情形在可控制之下……

　　莫羽自然地鑽進他懷裡，片刻後昏沈地睡了回去。

　　宗主大人指著身下的門板，問二徒弟道：「這是？」

　　「啊，我見您在那裡拆來用過，逃離時一時情急，就……」

　　建築內麒麟們決戰的時分，莫宇帆拆了片門板抵擋商司和商祈對撞的餘威。趕著離開時，師父和師姐都陷入昏迷，商祈得駝著商司的屍體，出口隨時間逐漸在關閉。情急之下，寒易天靈機一動，將扔在地上的門板當成雪橇，把兩個人放上去拖了出來。

　　剛開始移動還有點吃力，等離開折痕，回到雪地，行進就變得輕鬆許多。

　　莫宇帆定定地望著徒弟，片刻後，鄭重地壓上二徒弟肩膀，穩穩拍了兩下。

　　「幹得好，寒易天。」

　　……雖然不太懂，但絕對不是他想得到的原因。寒易天無言地瞥了眼開心的師父。

　　莫宇帆脫下外衣，仔細地墊在莫羽腦後，隨後跳下門板，改抱起寒易天，將他放上臨時雪橇休息。

　　寒易天悄悄湊在師父耳邊說道：「她不記得了，我們回去再說……」

　　莫宇帆點頭，表示知道了。

　　商祈以麒麟身背負著胞兄的屍體，獨自沈默地走在前方，粗厚的麻繩被他咬在口中，另一端綁著門板的一角。年幼的神獸步伐緩慢，彷徨的眼神已經不再，少了點青澀與純真、多了點沈穩和幹練，堅定地看著回家的方向。

　　初戰使人蛻變。

　　莫宇帆接過寒易天手中的繩子，從小麒麟口中將另一條繩子也接了過來，示意商祈同新皇遺體一起到門板上休息。

　　商祈搖頭拒絕，只放慢兩步，堅持與宗主比肩而行。

　　莫宇帆不再多說，將兩條繩子纏在身上，拖著徒弟們往前走去。天光濛亮，朝陽初生，隨著第一縷金黃灑向大地，小恆山的山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碧邏宮主和地主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早早迎了出來，見到一行人狼狽的模樣時大感驚訝。宮主的面色煞得雪白，看起來即將昏厥；隨行的麒麟少年則飛快轉身，機靈地回了碧邏宮報信。過不多時，碧邏宮的居民們湧出結界，聚集在山腳，沈默肅穆地圍成一圈。

　　不只是迎接逝去的英靈，也為了迎接新生的勇士。

　　宮主悲痛地跪倒在商祈身邊，顫抖的雙手捧住垂下的蹄子，哭得情難自禁。

　　「啊，啊啊……司君……司君……君何以棄吾而先去？！」

　　商宥靠在沈默的遺骸上，泣不成聲。商祈用鼻頭蹭了他兩下，揚起四蹄，向前邁步，帶得商司的前蹄從宮主手中脫落。

　　清冷的男子失去依憑，緩緩滑落在地，因為太過哀痛只能無力地落淚。

　　一旁的商蓀見狀，垂著首上前扶起宮主，輕聲勸解：「大人，請您振作，新皇的英靈在等您迎接。」

　　「是，妳說的是，妳說的是……」宮主強忍傷悲，直起身越過商司的遺骸，淚水仍從他的臉龐不斷淌下：「司君，吾皇，歡迎歸來……宥為您帶路。」

　　他俯身恭敬地起手引領，在前頭倒著，向碧邏宮走去。居民們紛紛往兩側移動，打開一條道路，缺口在商祈身後閉合。

　　一族人安靜地簇擁遺體，往領地內走去，消失在小恆山的林間。

　　宸翰宗諸人停留在門口一同目送，誠敬地見證英靈入山的儀式。商祈在邁步前隱晦地回頭，朝莫羽看了一眼。她蠕動嘴唇，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看著鄰居沒入迷霧。

　　所有的深意包含在一望裡面，兄弟間不需再交換更多的言語。

　　在這之後，地主把宸翰宗三個人放上門板，用前爪吊起來運回山上。莫羽短暫地享受到騰空的樂趣，快樂地扒在門板邊緣，探出身子，嚇得莫宇帆死死抓著她不敢鬆手。

　　地主將他們丟包在廣場，吩咐三人先回去休息，臨走前麻利地沒收了莫宇帆的門板。莫宇帆不敢多言，木著一張死人臉，空洞又哀怨地盯著好不容易到手的玩具。後來是寒易天好說歹說，聲稱想解構出反逆的術式，以免再遇到危險時束手無策，並答應會把研究成果與碧邏宮共享，地主大人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了回去。

　　莫宇帆看二徒弟的眼神簡直滿意到不行。

　　在莫宇帆準備詢問寒易天的病情之前，地主匐下身子，率先開口：「三五天之內都還無妨。尊駕莫急，急也無用，此事還需汝身體康健方能進行，爾等還是先養好傷吧。」

　　莫宇帆於是不再多問，一手一個徒弟，扛起來火速回了小寒舍。

　　地主沒有再多做停留，前去關心碧邏宮的狀況。莫羽和寒易天一沾到床立刻睡死，連禦寒的斗篷都來不及脫。安頓好兩個徒弟，莫宇帆第一件做的事情，是衝進浴室裡洗澡，穿上乾淨的衣服。

　　終於把那件黏膩的裡衣換掉，比讓他睡上一整天還清爽。

　　總算是回歸寬袖無垢版魔族，宗主大人下樓為莫羽煎了帖藥，才散著頭髮加入徒弟們的行列。到處都沒見到千林的蹤影，但是他決定不予理會，等晚點再問問是怎麼回事。

　　兩枚徒弟都被他塞在房間。藥放溫了，他想將莫羽喚起來喝藥，卻發現徒弟怎麼也叫不醒。昏睡的女孩兒正在低燒，探脈也探不出什麼異常，他想不出辦法，便將她摟在懷裡，一調羹、一調羹慢慢餵入，花了點時間成功喝完一碗藥。

　　莫宇帆把莫羽放回被窩裡面，自己在床邊的地上盤坐，專心療傷起來。

　　等他再度睜眼，已是三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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