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一） - 1-20 一定是章魚！

　　寒易天醒來的時候，人還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覺得腦殼發脹，腹部的深處還隱隱作痛，忍不住抱緊肚子，發出一聲呻吟。

　　熟悉的冷漠嗓音從頭頂響起：「怎麼了？」

　　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停頓了一瞬，他這才發現莫宇帆就坐在身邊。大魔族手裡捧著白玉碗，正在攪拌補藥，空氣中飄著誘人的藥香，激得空空如也的腹部一陣蠕動。

　　緩和的隱痛化為劇痛，強烈得難以忍受，痛得寒易天出了一身冷汗。

　　「好……好痛……」

　　莫宇帆將碗擱在桌上，伸手按壓他的肚子。小魔族抓住莫宇帆的袖子，艱難地喘息：「師父，我好痛……肚子好痛……」

　　然而莫宇帆只是點點頭，探完他之後，面色如常地扯掉二徒弟的雙手，並抓住肩膀拎了起來。

　　「會好的，起來吃藥。」

　　「我，我不想吃。」

　　「不行。」莫宇帆不容置疑地拒絕，重新拿起碗，攪拌了兩圈命令：「張嘴。」

　　見師父大有再拒絕就直接灌下去的氣勢，寒易天只好強忍疼痛，抱緊腹部張開了嘴，任莫宇帆塞進沾滿藥汁的小湯匙。

　　今日的服藥體驗遠沒有昨日舒服。飢餓感讓他想極力吞嚥，然而疼痛卻讓他什麼都不想吃。藥剩下半碗時，腹部開始熱辣地灼燒，像是吞了一團火在肚子裡面。他疼得咬住湯匙，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淌下，滴在莫宇帆的手上。

　　莫宇帆掰開他的下巴，將湯匙舀的藥繼續倒了進去，貼心地摀住他的嘴唇。

　　兩種感覺在身上打架，寒易天差點嗆入氣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吞下藥湯，還來不及喘一口氣，下一口藥立刻灌了進來。熱辣的感覺幾乎要從食道滿溢，為了順暢呼吸，小魔族只好拼命吞嚥。幸好一服藥沒有多少份量，三次之後，灌藥的酷刑就來到尾聲。

　　莫宇帆拿起毛巾擦拭手指，任由徒弟摀住肚子咳嗽，看那冷靜的模樣，似乎還因為頗有效率而感到滿意。

　　寒易天生氣又委屈地瞪著師父，將即將溢出唇口的大哭吞了回去。冷心的宗主自顧自收拾完畢，拿著碗起身，在徒弟的淚目下留下一句：「有事叫我。」

　　門縫在眼前闔上，黑白相間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寒易天抓起被子，蓋過自己的腦袋，憤恨地咬住袖子發洩。

　　為什麼這時候就不能說一句好話，太過分了。

　　他忽然想念起伯樂版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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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的宗主大人才不顧他的感受。現在他們不用趕路了，哄和不哄，病都會好轉，莫宇帆便覺得沒什麼差異。

　　他下到客廳，洗淨玉碗，化為手鐲套回腕上，將下樓喝水的大徒弟擄進懷裡。愜意地抱著莫羽坐在餐桌，用下巴枕著大徒弟的腦袋，莫宇帆思考起二徒弟的病和他的代價之間的關聯性。

　　寒易天藥服到一半的時候，胸口的代價突然發作起來，散發出驚人灼熱的同時，還隱隱有朝心脈收束的趨勢。

　　這樣是正常的嗎？

　　徒弟的病和他真的沒有關係？

　　地主究竟在隱瞞什麼。

　　莫羽啜了一口熱呼呼的花茶，仰起小臉問發呆的宗主：「師弟還好嗎？」

　　「他睡了。」莫宇帆面不改色地撒謊：「不要去吵他。」

　　其實寒易天並沒有睡。細碎的啜泣穿透樓層，微乎其微地傳進莫宇帆耳朵裡。聲音聽起來沈悶又壓抑，像是往嘴裡面塞了些什麼，顯然並不想被人聽見。

　　但，既然還有力氣哭，就表示沒什麼大礙了吧。

　　「師父，你身上好熱。」莫羽突然說道。她推開莫宇帆跳下地板，在他的身上亂摸一通，貼上額頭後睜大眼睛：「你在發燒！」

　　「是嗎？」

　　「你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莫羽被氣得跺腳數落，連忙拉起師父，半牽半拖地趕回房間。

　　來到小恆山之後幾乎沒看過莫宇帆生病，唯一的「負傷進藥王谷」也是聽張神醫轉述，害得她潛意識覺得莫宇帆是鐵打的。

　　莫宇帆被按在床上躺下，一邊繼續思考著後續的事情。離年夜只剩七天，往年的這個時間，他已經差不多該準備啟程。但是今年，既然兩位師父往極東去了……小玉峰沒人等他回去，二徒弟眼下也離不開照顧，異冬的氣候如此惡劣，他決定不回小玉峰待命。

　　雖然理應還是要打掃一下，但等到開春，他勢必要回去恆山一趟，向諸位長老稟報創新實驗所第五分部的事，屆時再抽空處理就好。今年就待在小恆山，舒舒服服地看書睡覺逗阿羽。年後回恆山再上寒易天，順便去正式過個門面。二徒弟現在還不適合奔波，先等到狀況穩定，好全了才能出行，沒錯，就是這樣。

　　他還沒有跟徒弟們過過年，內心裡隱約有些期待。今年和阿羽成了家人，第一次過年有特殊的意義，一起過除夕也是應該的……

　　莫宇帆專注地想著，眼睛被莫羽摀住都沒有發現，緩慢墜入夢鄉。

　　轉眼間，他又化為小玉峰的莫二，跪在小玉峰的主殿，面對千山的背影。

　　千山嬌媚的嗓音響了起來：「莫莫啊……」

　　「在。」

　　「從現在開始，小玉峰進入封山警戒。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准踏出小玉峰一步，也不准放任何東西進來。如果樂樂想要出去，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也要攔下他。如果是樂樂以外的人……」

　　千山正在穿護手，白皙素指從黑色的黝洞內滑出，拉緊的布料發出「啪」地一聲，輕彈在手腕上，冰冷地總結：「殺無赦。」

　　「是。」

　　「嗯，去吧。我出門了。」千山慵懶地將他打發：「記得每天幫護陣補充魔力，否則回來就打死你。」

　　莫宇帆行禮從主殿退了出去，回到師兄的院落，本以為師兄會在房內等他，但裡外四處皆空無一人。他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伯樂，反而是經過柴棚時聽見微弱的聲響，不小心找到被堵住嘴巴、五花大綁，掩埋在稻草堆裡的鹿鳴。

　　他默默看了一眼，決定關上門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來到山門的時候，終於找到師兄和師父正站在一起說話，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師父的表情，只有一道肅殺的背影。

　　師兄的面色凝重無比，語速緩慢，說到最後握住了師父的手。師父輕拍師兄的肩膀，消失在山門外。伯樂沈重地吁了一口氣，回過身來，看見他站在梨花樹下等待，揚起溫柔的微笑，招手讓他上前。

　　「鹿鳴呢？」

　　莫宇帆別過視線，一聲不吭。

　　熟悉他如伯樂，立即就意識到狀況不對。師兄沉下眉頭，加重聲音，重新問了一遍：「莫莫，鹿鳴在哪？」

　　──不，不要，不要說出來……

　　未來的莫宇帆在心中勸阻，然而回憶的當事人聽不見他的心聲，抵不過師兄的溫柔逼迫，乖乖抬腳往柴棚帶路。伯樂一解開鹿鳴的束縛，紫髮少年就推開伯樂，往門外衝去。

　　莫宇帆等在門後，一腳將他絆倒，拖住師弟的腳踝拽了回來，在伯樂不贊同的斥責下冷聲問道：「你要去哪裡？」

　　「我要下山找雅思！」

　　「小玉峰封山了，誰都不准出去。師父剛才沒有告訴你嗎？」

　　鹿鳴暴躁地挑眉反問：「他封他的山關我什麼事？」

　　「你也是小玉峰的一員。」

　　「雅思也是小玉峰的一員！」鹿鳴掙開他跳起腳來，尖酸刻薄地大罵：「你們怕死，我可不怕──」

　　「鹿鳴！」伯樂的低喝打斷了師弟的歇斯底里：「請你冷靜一點，我不想失去雅思，同樣也不想失去你！」

　　「大師兄……那代表雅思她也很危險啊。」鹿鳴輕聲細語地說：「為什麼你都不去找她？大家一起找，不是比較快嗎？不是力量更大嗎？為什麼師父到現在都不讓我們去找她，你都不覺得奇怪嗎？萬一，萬一雅思已經，已經──」

　　「不會的，鹿鳴，一定不會的！」伯樂鄭重地握起鹿鳴的雙手保證道：「師父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等師父回來，我去求他讓我們一起幫忙，到時候就依你說的，大家齊心協力去找雅思。所以再有點耐心，和我一起等到那時候好嗎？」

　　鹿鳴低頭看著師兄握著他的雙手，半晌抬起頭，露出討好的笑容。

　　「好吧，我知道了。我聽師兄的。」

　　騙子，莫宇帆心想，他當年就應該讓鹿鳴跑出小玉峰，然後執行師父的命令將他擊殺──

　　無法遏制的暴戾從心中湧上，他舉劍撕碎了蒼白的回憶。

　　這樣的舉動卻無法停住時間，只是讓視野變得支離破碎。扭曲的畫面突兀放大，像是一場場特寫，不願想起的回憶仍然播放了下去。師兄揚起的透明絲線，驚訝瞪大的圓眸，千山的呼喊，漫天冰冷的風雪，他撲上前去想阻擋點什麼，卻徒勞無功，只是跌進混亂的現場裡面，和師兄的透明絲線滾作一團。

　　曾經是師兄分身的硬線纏住他的心脈，逐漸收束。屬於師兄的鮮活魔力緩緩散去，千山抱著伯樂的屍體，消失在回憶的盡頭，而他則沈入動彈不得的深潭。

　　緊接著是許多光怪陸離的片段。漫天的流星火雨，巨大冰冷的儀器，泛著幽光的綠屏，很多沒聽過的聲音、不理解的語言，他不得動彈，亦難以呼吸，胸口的絲線越纏越緊，彷彿要將他勒成碎片。

　　他在汪洋中載沉載浮，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隻溫暖的小手拍在肩上，將光怪陸離的陰影拍散。

　　心口倏地一鬆，莫宇帆從一片泥沼之中掉了出來。

　　場景一轉，他來到東側的野外林間。單薄的裡衣黏在身上，及肩的黑髮隨意披散，頭頂和肩膀上都積了厚雪。

　　他抱著膝蓋，靜靜地靠在樹下睡覺，胸前被曲起的雙腿遮掩，雪下的袖襬隱隱滲出血漬。濃郁的血腥味縈繞不散，自己的魔力順著傷口流失，在空氣中游離逸散，又被他緩緩吸了回去。

　　睡得正爽，清脆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擾亂了他的安眠。

　　「莫宇帆？」

　　微弱的熱氣朝他靠近。他不悅睜眼，從雙臂和亂髮的隙縫之間看去，黑衣的少女撐著油傘，朝他彎下纖腰，不確定地試探。

　　他冷漠抬首，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禮儀：「羅蔓卿，日安。」

　　羅蔓手中雪傘往前送去，將莫宇帆納入遮擋的範圍內。

　　「你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

　　羅蔓猶豫了一下，伸手為他撫去頭頂和肩膀的積雪，邊拍邊問道：「沒記錯的話，今天不是十三兄的忌日嗎？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不然，我該在哪裡？」

　　「不用回小玉峰看看嗎……？」

　　莫宇帆半睜著眼，面無表情地問：「人都已經死了，哪裡有差？」

　　「……這樣啊。」

　　羅蔓攏起從肩後滑落的秀髮，想了一下，又問：「前面有罕見的水棲魔獸群，我接了委託，不過感覺會有點棘手。你要同我一起去嗎？」

　　「妳是說湖底的嗎？」

　　「嗯，是呀。」

　　「死了。」

　　「咦？」羅蔓疑惑了一聲，隨即意會到他是指魔獸，不太確定地問：「你幹的？一個人？」

　　「嗯。」

　　羅蔓陷入沈默，無言地站了一陣，收回傘款款走了。

　　莫宇帆覺得口有點渴，用指頭夾起薄脆的雪塊，嘎吱嘎吱地放進嘴裡嚼碎。他不想撿地上的吃，頭上和肩膀的又被羅蔓撫掉了，萬幸膝頭上還有一層薄雪。沁涼的口感讓他舒服了一點，待乾渴緩和，他又瞇起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不久後，少年二度被肩膀上輕微的搖晃給吵醒。

　　「莫二，莫二。」

　　「何事？」

　　莫宇帆木著臉睜開眼睛，羅蔓拖著現做的雪橇，以兩指粗的麻繩係在腰上，成堆的魔獸屍體躺在上面晃動。

　　「走，去領報酬。」

　　「我沒有接委託。」

　　「我接了。你打死的，我拿個搬運費，剩下的都歸你。」

　　「不必，謝謝。」

　　「走吧。」羅蔓堅持地握住他的手，認真盯著他說：「你還得去療傷，我沒有帶聚魔陣，我們去鎮上買。」

　　「傷口放著就會好。」

　　「但是你想睡覺吧？這裡的小鎮離晨曦很近，設備超級先進。床有夠柔軟，還有熱水淋浴，你可以盡情地洗個夠之後躺在三人寬的羽毛床上滾動，聽起來比這裡美妙很多吧。想睡覺的話去鎮上睡會比較舒服。」

　　聽見有熱水澡，莫宇帆動搖了。

　　羅蔓趁機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黏稠的鮮血早已結冰，一塊塊冷硬地掛在衣服上，隨著起身的動作碎了幾塊渣渣。

　　羅蔓打量他孑然一身的樣貌，疑惑地問：「你的武器呢？打鬥時遺落了嗎？剛好像沒看到，你掉在哪裡？我幫你撿回來。」

　　「沒有。」

　　「沒有？」

　　她後退一步，看了看雪橇上的魔獸，露出吃驚的表情：「徒手？」

　　「嗯。」

　　莫宇帆離開小玉峰的時候，除了身上的睡衣，什麼都沒有帶。現在還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蔽體，已經很厲害了。

　　羅蔓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牽起他往前走去：「那得快點了，早上經過市集的時候看到一把絕劍，領完報酬，正好能買下來，要趕在收攤之前回去才行。」

　　莫宇帆沒有抵抗，隨著她跌跌撞撞地往前移動，和魔獸絞纏的時候傷到了膝蓋，兩腿動起來還不是很方便。

　　「我不會用劍。」

　　「小玉峰不學劍法的嗎？」

　　「師兄說劍法太暴力了，不適合我。」

　　「暴力……？劍不是君子之器嗎？」

　　羅蔓疑惑地戳著下唇，不懂伯樂何出此言。劍術在東南是普及的技藝，稍微有規模的峰門都列為必學。可惜，由於伯樂已經回歸亞拉亞的懷抱，也無法再詢問了。

　　「那先去看看吧，總不能一直沒有武器，太危險了。不喜歡劍的話，市集上還有許多別的好貨，總有一項能滿足你需求。」

　　他看著積雪掠過腳下，不再說話，空洞彌久的內心飄向了淋浴。

　　最後，為了能快點洗到熱水澡，莫宇帆直接買了那把劍。

　　＊＊＊

　　莫羽將莫宇帆哄睡之後，身體被沉重的疲累感擄獲，便依著師父一同進入夢鄉。

　　她睡到半夜，下樓陪著千林吃了一頓晚膳，又回到房間查看師父狀況。家中的小孩兒像開竅一般，平時怎麼哄都不肯睡覺，這幾天出門一趟回來，突然就開始大睡特睡。

　　她不好意思讓千林進莫宇帆的房間，又不放心師父，於是讓千林自己回去睡覺。小寒舍配給千林的房間首次派上用場。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莫羽已經醒了又醒，賴到連躺著的力氣都沒了，莫宇帆竟還乖乖地躺在原位。她摸了一下，大魔族的燒已經退了，安心地離開洗漱一番，又和小妖精一起進廚房覓食，最後帶著熱茶回到莫宇帆的房間。

　　吃飽後泛起睏意，正想回被窩加入師父，發現莫宇帆眉頭緊閉，用幾乎穿破血肉的力道掐緊胸口。大魔族仍舊深陷夢境，論她怎麼都搖不醒，收緊的五指也掰不下來。被禁止唱歌的莫羽毫無辦法，只好坐在床邊，輕拍師父肩膀。

　　過了一會兒，莫宇帆深深嘆了一口氣，眉頭和指尖舒展開來。

　　莫羽鬆了口氣，停下安撫──一直拍其實手挺酸的。折騰一陣後睡意全無，她乾脆改坐到桌子旁邊，撿著架上的書刊讀了起來。

　　宗主的書不是史學紀錄就是工具手冊，或各色魔獸值錢部位的結構說明，對她枯燥無比。唯一有趣的是一本民間怪談。她害怕又好奇，瞇著眼睛拿得遠遠地翻看，被精緻的插圖嚇得連連嗆到。

　　陽光漸移，當天色暗到莫羽不得不放下書本的時候，莫宇帆緩慢地坐了起來。

　　宗主大人晃了晃昏沉的腦袋，總覺得夢境裡的黏膩還纏繞在四肢，揮之不去。莫羽立即湊了上來，關心地問：「怎麼了？」

　　「夢到了師兄。」莫宇帆抹了一把面頰，靠上窗邊呻吟：「不想看的部分。」

　　莫羽坐上床榻，安慰地輕拍他的頭頂。

　　「師伯是怎麼樣的人？」

　　「好看。」莫宇帆露出笑容，於是莫羽跟著笑了起來：「連師父都說好看，那肯定是很好看的。」

　　「師兄長這樣……」

　　莫宇帆點亮頭頂的符燈，從抽屜摸出一張白紙，用魔力「刷刷」地繪製起來。不多時紙上浮現一名英俊的男子，眉眼柔和，掛著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對誰都自信包容。

　　莫羽接過畫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笑咪咪地誇讚：「哇喔，真是美男，不愧是師父的師兄！」

　　莫宇帆摟起莫羽，想起了夢境的後半段，抬手撫了撫床頭的劍。

　　羅蔓買的佩劍就這麼陪了他十幾個年頭，在創新實驗室第五分部的時候擲了出去，幸好寒易天有記得幫他撿回來。二徒弟就是這種地方貼心，以繼承人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特質。這次回恆山若有時間，將二徒弟帶去給羅氏姊妹們看看好了，剛好也讓二徒弟開開眼界。

　　羅氏姐妹居住的「洞庭天」只有兩名成員，妹妹羅蔓與姊姊羅磊。管家的羅磊外務內務一把抓，把住府打理得服服貼貼，讓羅蔓毫無後顧之憂只需快樂地探險。同為戰力微弱的好夥伴，想必能成為寒易天理想的學習對象。

　　話說回來，羅蔓推薦的旅館設備真的不錯。因為太過喜歡，後來他特地去奇巧天工取經，在小寒舍浴室重現了能噴出熱水的淋浴間。可惜礙於小恆山的立場，他無法邀請羅蔓試用他的花灑。畢竟最初他沒想到「朋友」是一種會邀請來家裡玩的生物，剛來到小恆山落居的時候，便只和地主說希望讓梓柷偶爾上山。

　　再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令他再也不好意思提任何與「作客」有關的字眼。

　　莫羽收下莫宇帆送的肖像畫，欣賞一番之後，跳下床鋪對師父說道：「我要去做晚膳啦，師父您慢慢休息，要是還累再多睡一會兒啊。待會我再來叫您餵師弟吃藥。」

　　「晚膳的話不是還有一份？」

　　「吃完了啊。」莫羽歪著頭道：「昨天就吃完了。」

　　「昨天……？」莫宇帆看了看窗外，恍然大悟：「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怎麼又來……！

　　莫宇帆趕忙抱起大徒弟直奔廚房，從雪櫃取出第三服補藥。正準備關上櫃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放下碗狐疑地摸向胸口。

　　察覺動靜的莫羽從菜籃邊直起身子，一回頭見到莫宇帆拉開衣領，坦蕩地跟著往裡面窺去。寬鬆的領口下露出大片風光，鎖骨的線條引人遐想。某人興奮地將菜頭掉在地上，兩眼放光，正要出口的關心化作抽氣聲消散。

　　莫宇帆無言地整好領口，掩了個嚴實，瞪了色瞇瞇的長徒一眼。

　　總覺得發病後，阿羽這方面表現得越發明顯。渣女的女兒果真名不虛傳。他開始擔心起小寒舍左翼居民們未來的安危。

　　「怎麼了，師父？」

　　莫羽用小手按住兩頰，試圖拉出正經的表情，然而那深感遺憾的視線，只讓她變形的小臉更加令人怯步。

　　宗主的背脊竄過微寒，默默後退一步──只是為了避開沒禮貌的窺視，絕對不是害怕，絕對不是。

　　「傷口痊癒了。」

　　「咦，這麼快？太好了──」

　　莫羽剛邁出一步想伸手探探，莫宇帆立刻警惕地後退，彷彿她是什麼洪水猛獸。她一陣尷尬，訕笑著撿起菜頭，又隨便挑了些容易處理的食材，端上流理台切了起來。

　　莫宇帆將白玉小碗放到符文爐上加熱，從餘光觀望長徒隨便至極的煮菜方式，側耳傾聽二樓的聲音。寒易天還在房間裡啜泣，和昨日睡下前毫無變化。剛醒來的時候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以為自己只打盹了一小會兒，想不到又是一整天過去了。

　　外衣之下的胸口一片光滑。他心脈清爽，迴路暢通，退燒後代價完全消失了。

　　昨天還很大片的，怎麼突然就好了？

　　莫宇帆覺得謎團重重，嘆了一口氣，從灶上端起溫藥，往二徒弟房間走去。

　　希望在他昏睡的時候沒發生什麼事……

　　＊

　　寒易天覺得自己快死了。

　　迴路裡像是有千萬把刀在割，尤其是眉心，痛得渾身無力。他又哭又喘，蜷成一團狼狽地翻滾蠕動，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他不想向師父示弱，反覆用臉和身體磨蹭被單，試圖轉移注意。嬌弱的神經卻耐不住折磨，破碎的呻吟從齒縫逃逸，最後還是不爭氣地求救起來：「師父……痛……師父……救我……」

　　熱刃彷彿要撕裂他的身軀。他忍無可忍，崩潰地痛哭，將被角塞進嘴巴啃咬。疼痛已劇烈到難以忍受，甚至到他覺得再下去自己會因為疼痛而死亡。哭著喊了半天，卻沒能等到莫宇帆出現，只有無止盡的折磨在體內繼續肆虐。

　　騙子，師父果然是大騙子，冷心冷肺的大騙子，永遠都不管他死活！太過分了！

　　寒易天悲憤地想著，想爬下床尋求援助，卻連挪動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他一邊哭，一邊喘，汗水浸濕了床鋪，聲音逐漸微弱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久到房間已陷入難以視物的昏暗，莫宇帆毫無起伏的嗓音才將他驚醒：「你應該好好休息，早日康復。哭只會消耗無謂的體力。」

　　冷心冷肺的大騙子站在床邊，語調平平地教訓。

　　無情的話語戳進心窩，眼淚頓時又噴湧而出。寒易天生氣地抱緊自己，像烏龜一樣縮進被子，不再發出聲音。

　　莫宇帆放下藥碗，探了探徒弟的後頸，發現寒易天正在發燒。

　　跟自己差不多時間……是巧合，亦或是魔力在互相引動？

　　「哪裡不舒服？」

　　寒易天躊躇了一下，正要如實告知，忽然間想起地主說過的話。

　　「沒有，弟子很好。」他瓮聲瓮氣地回答，心裡則是跑馬燈一般來勢洶洶地想著──

　　什麼「汝等稱之為魔力迴路的地方會有點痛」，這哪裡是「有點」？連地主大人也騙人！騙子！大人都是騙子！

　　過於氣憤之下，寒易天再度哭了出來。

　　莫宇帆嘆了一口氣，對於他的不配合沒有多加評論，端起補藥吩咐：「那就吃藥吧。起來。」

　　今日的服藥體驗平淡無奇。疼痛感彷彿達到飽和，喝了藥之後也沒有加劇。寒易天吸著紅透的鼻頭，配合莫宇帆張嘴又闔上，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一點都不餓了，反倒是因為疼痛和發燒沒什麼胃口。

　　藥喝完之後，他躲開莫宇帆的觸碰，埋進被子裡拒絕交流。

　　莫宇帆看著面壁的徒弟，懷疑地問：「你今天有叫我嗎？」

　　「弟子有沒有喚您，您不是應該最清楚不過嗎？」。

　　寒易天綿裡藏針地反問，沒得到任何回應。莫宇帆端起碗直接走了。聽著身後的關門聲，小魔族忍不住越想越氣，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刀割的浪潮一陣接一陣。他蜷成一小團，正抵禦著疼痛，兩手空空的莫宇帆走了回來，袍襬一掀，在床邊席地而座。

　　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小魔族還是抵不過好奇，翻回來探出半顆小腦袋。

　　「您在做什麼？」

　　「守夜。」

　　寒易天不懂師父在抽什麼風。他想叫莫宇帆出去，又拉不下臉跟莫宇帆和好，只好將袖子塞進嘴裡，咬緊牙關，忍耐得渾身顫抖。

　　過了很久，迴路裡終於冷熱交替，出了一身熱汗，他在一陣輕鬆的感覺之中睡了過去。

　　再度睜眼時，房內仍漆黑不見五指。

　　寒易天迷濛地望著濃稠的黑暗，慢慢醒了過來，發出微弱的喊聲：「師父……」

　　「怎麼了？」

　　「餓……」

　　魔力迴路終於不痛了，只是眉心仍然有一股微弱的針刺感。更難以忍受的是強烈的飢餓，突然間放大了百倍，好像肚子裡有個黑洞不停地吸，要把他連同五臟六腑一通吸進去一樣不滿足。

　　莫宇帆又來探他的眉心，被寒易天反客為主，揪著他的袖子，可憐巴巴地拉扯：「餓，餓。好餓。」

　　莫宇帆輕描淡寫地抽回袖口，拿起濕帕子擦拭雙手，接著從懷中掏出準備已久的白玉小杯，在徒弟的注目之下緩緩旋開蓋子。

　　「張嘴。」

　　寒易天以為是自己的湯藥，誰知道莫宇帆並沒有用餐具，而是以中指按進杯子裡，沾了一滴後遞到面前。

　　柔和的甜香撲鼻而來。寒易天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蜜感在嘴裡絲絲散開，他抓緊被子，兩眼睜圓，泛起感動的淚光。

　　「這是，什麼？」小魔族含糊地問。

　　「紅苕糖。」

　　莫宇帆在徒弟的催促下又沾了一滴，伸到小魔族面前，頂著渴望又不滿的目光解釋：「大病久餓，不能暴飲暴食。」

　　寒易天湊上去貪婪地吸吮，很快地發現沒得吃之後，埋怨地揪起被角的絲線。

　　莫宇帆沒有責怪徒弟的舉動，他並不期待餓了一個月的人會有理智。身為一個孩子，寒易天沒有撲上來搶他手上的杯子，他已經很滿意了。

　　「明天還有。等過兩個時辰，再給你喝一點果露。明晚服完藥之後若沒問題，後天就可以吃濃縮的半流食。」

　　寒易天吸著鼻子，餓到卸下了偽裝，臉色奇臭無比，不開心地問：「我還要餓多久？」

　　「吃飽就會好了。」

　　莫宇帆將地主的結論告訴二徒弟，在他更加陰沉的臉色之中，語調平平地道：「世界上總有特例。往好處想，你未來每天都可以跟阿羽一起吃飯了。」

　　以宗主大人來說，這已經算是飽含誠意的安慰，但是寒易天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他只覺得離「強大」越行越遠，追不上的壓力令他不悅，沈重的焦慮感卡在喉口。

　　安慰無果，莫宇帆也變得沒有誠意起來：「你原本只能舔一口糖，現在能舔兩口了。消化力變強了啊。」

　　寒易天悶悶地扯住莫宇帆的袖子，搖晃著要求：「我覺得，舔個三五口，沒有問題。還要一口。」

　　莫宇帆又沾了一滴餵進他嘴裡，最後整杯糖漿都進了寒易天的肚子。和劇烈的飢餓感比起來杯水車薪，但至少稍微平復了一點。

　　喝完香甜可口的紅苕糖漿，四肢也變得有力起來。寒易天無聊得滾來滾去，一時分不清是餓得渾身無力更難受，還是明明有力氣卻無法去覓食要被迫躺在床上的感覺更難受。

　　看著露出本性一角的二徒弟，莫宇帆暗自鬆了口氣。

　　東西吃了，燒也退了，還有力氣胡鬧，看來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接下來只要注意復食的節奏，應該不會再有大問題。

　　他毫無負擔地再度扔下徒弟，回到客廳，將兩罐創意紅苕糖放上餐桌，準備明日帶進寒易天的房間裡。

　　小寒舍一樓一片冷清，他簡略漱洗，決定再回房小歇一頓。誰想到再度睜眼時竟是日照西斜，又這麼過了一天──萬幸，這次也只過一天。

　　大徒弟和千林在房內笑鬧，二徒弟房間空空如也，聽聲音似乎在浴室洗浴。他下樓熱藥，準備上樓時遇到野生的莫羽，在客廳補充了抱抱和摸頭能量，順便將餐桌上的糖罐一同放上托盤。

　　莫羽好奇地湊上糖罐：「這是什麼？」

　　莫宇帆打開蓋子，一本正經地解釋：「地主大人說，餵寒易天一點我以前喜歡的東西。」

　　莫羽歪過腦袋，對長了八根觸手的神祕物體打量了半天，伸出手指質疑：「怎麼想都不是這個意思吧？」

　　是餵師弟他喜歡吃的東西，又不是餵喜歡的東西的形狀！不要在這時候進入意識流取象！

　　「將就一下，一點點差異，不要太在意。」

　　莫宇帆臉不紅氣不喘地敷衍，被莫羽好笑地擰了幾下臉頰。

　　「所以究竟是什麼？可別跟我說這也是蟲子。」

　　前天她剛從夢鄉睜眼，千林就快樂地湊上來說要請她吃「美味的昆蟲」，同時遞來一整罐灰灰黃黃又混濁黏糊的不明物體，嚇得她花容失色。意識到本體是糖繪之後，她擠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接過，閉著眼勉強放進嘴裡。萬幸味道一點都不像昆蟲，不然她大概會噴出眼淚。

　　莫宇帆掏出自己的得意作品，期待地問：「妳猜猜？」

　　莫羽苦思良久，一敲手掌，福至心靈：「章魚！」

　　大魔族抱起琉璃罐子，轉身走上樓梯，留下莫羽在後面尷尬地喊：「欸，宗主大人，別走嘛──所以到底是什麼啊──？」

　　＊＊＊

　　寒易天餓著餓著，艱難地滾了半天，終於成功躲入夢鄉。

　　然而，這次與前幾天不同的是，他做了一個不明所以的夢。一片純然的黑暗之中，刺耳的雷電喚醒他的意識，在疲憊和飢餓中緩慢地睜眼。

　　深奧複雜的紋路映入眼簾。巨大的陣法閃著微光，涵蓋整面山頂盆地。尖銳的水晶叢直指天際，矗立在法陣的八個方位。場地的四個角落各趴著一隻成年巨龍，背對大陣，前爪交疊，以守望的姿態臥在山崖邊緣，金燦或水藍的龍鱗在電光照映下熠熠生輝。

　　清冷的爭論聲傳入耳中：「亞拉亞的庇祐？」

　　他抬首看去，兩名男子皆穿著白色長袍，領口和袖邊繡著方格紋路，左側袍角有半月型符文。淡灰色的柔髮下藏著金燦的爬蟲類豎瞳，頭頂上帶著半月型的金屬薄片頭飾，冰冷冷地按在眉心正中。

　　「一族的天賦只能為一族所用。榮耀與恩惠不經由主神同意，怎可隨意與他人共享？」

　　左首的男子緩慢地搖頭，眼底隱約帶著不以為然。他捧起胸口，向空中地殘月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一禮，遙望的金瞳飽含虔誠：「無需懼怕。在法瓦姆恩耀的餘暉下，永夜的浩劫不過眨眼一瞬。」

　　「前提是，殿下能夠盡到自己的責任。」右首的男子說道。左首的男子立即皺起眉頭，嚴肅不善地質問：「汝怎可質疑預言？」

　　「僅就事論事，質疑乃吾之職責。汝看看殿下，身為皇族，卻如此無能！」右首的男子恨鐵不成鋼，語氣中帶著導師獨有的嚴厲：「恩耀的餘暉即使灑落在殿下身上，也已蕩然無存。皇族的器量如此狹小，即使有預言指引，吾仍想不到任何辦法庇佑吾等平安穿越萊拉爾的荒野。」

　　兩人一同轉頭，直直地朝他看來，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他羞愧無比，想逃又逃不得，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摸著發動失敗的陣法，輕輕磨蹭腳底。

　　「再去找一次預言長老，看看預言是否有變動吧。」

　　「啊啊，吾與汝同去。」

　　兩位男子都離開之後，他再也忍不住，飛也似地逃出山頂，衝進嶙峋的峽谷，對空中殘月大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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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易天迷糊地坐起，嘴巴還維持著微張的狀態。下巴有點酸，他隨便伸手搓揉了兩下，不太能理解剛才夢見了什麼。

　　真是個不知所謂的夢……

　　睡覺時出了一身熱汗，濕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他拖著沈重的腳步晃進浴室，脫下穿了好幾天的抹額和裏衣，擰開花灑的溫水。

　　看見鏡子的瞬間，小魔族兩手一顫，失手將檜木梳摔在地上。

　　他衝到鏡子前，對著眉心的鱗片瞠目結舌。渾圓的鱗片光滑如鏡，單一一枚，精緻地蓋在眉心正中，金燦的顏色較地主的略有不同。如果是地主的鱗片是耀眼的黃金，他的就是秋日的艷陽。或許是剛長出來的關係，鱗片摸上去的觸感和皮膚相似，仍然能感受到下方的熱度。

　　寒易天頓時愁眉苦臉，慢慢地梳著瀏海，彷彿想藉由這動作梳齊紛亂的思緒。

　　手上的鱗片早在不知不覺間消掉了，也不知是在實驗室冒險的時候，還是更早就不見了，他發現的當下還鬆了一口氣。

　　在眉心的話，豈不是比在手上更容易被發現……？

　　細幼的鱗片被抹額遮蓋，按理說不會輕易被看見。但師父一天到晚探他的眉心，緊急的時候還會一把扯掉抹額，實在是很危險。

　　抹額也不可能戴一輩子，本來是為了防止他失控，才特地繡的抑制符文。等哪天莫宇帆要他不再配戴，到時候怎麼辦？難不成謊報修為，延遲到鱗片消失為止？

　　不不不，那樣等東窗事發，他只會被打死，還會信用清零。偷紙的下場是前車之鑑。況且要是鱗片消不掉，豈不是得拖上一輩子，到時候他要怎麼辦？

　　但仔細一想，他可以以喜歡抹額為由，未來繼續戴只有裝飾效果的汗巾。不礙到修練的話，莫宇帆向來不限制他們的裝扮，只是條抹額應該沒問題……

　　滿腦子都是眉間的鱗片和剛才的夢境，寒易天心不在焉地洗了個澡，擦乾頭髮，綁上新的抹額，遊魂般晃蕩回了房間。正當他靠在床頭，患得患失的時候，莫宇帆走了進來。

　　他恍惚抬眼，見師父一手端著藥碗，另一手抱著兩個琉璃罐子。一個罐子裡插著奇形怪狀的糖繪，另一個罐子裝滿半圓形的糖球兒，剔透的琉璃襯得琥珀色糖塊可口誘人。

　　莫宇帆將糖罐放到桌上，攪了攪藥碗，對徒弟挑起眉頭。

　　寒易天乖乖地張口等待餵食。一服藥很快吃完，宗主大人拿起糖繪琉璃罐，在徒弟面前打開。令人愉悅的甜香散在房間裡，小魔族頓時清醒過來，坐直了背脊，迫切地等待。

　　莫宇帆傾斜罐口，向二徒弟更清楚地展示裡面的內容物：「要哪一個？」

　　寒易天猶豫半晌，指向扭曲飛揚、張牙舞爪、像是攻擊中的飛行章魚生物的糖繪，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草。」

　　「那這個呢？」

　　「石頭。」

　　寒易天最後指著桌上的制式糖球：「要這個。」

　　莫宇帆「嗯」了一聲，抽出礦石造型的雙色糖繪，塞進徒弟手裡。

　　「您這是強迫推銷。」

　　「不喜歡可以不吃。」

　　那可是他的得意之作，唯一的花露口味，他都割愛讓給二徒弟了。敢嫌棄就沒收！

　　寒易天立刻塞進嘴裡：「謝謝師父。」

　　花香在口中綻開，混合著濃郁的甜味。小魔族愜意地扭動腳趾，瞇著眼睛笑了。莫宇帆自己選了飛天章魚，師徒倆安靜地靠在床上，慢慢地一起吃了一枝糖。

　　等到莫宇帆蓋上糖罐，端起碗準備離開的時候，寒易天咳嗽兩聲，冷不防丟出驚人的炸彈：

　　「師父，我進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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